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夜行(一) ...

  •   褚城的夏天通常比周围省市高5℃以上,在别的省市尚未进入35℃的禁区时,褚城早已向40℃进发。
      齐宅多年抽风、令人发指的老式抽油烟机终于寿终正寝——清晨六点二十,乔炎筠从冰箱里薅出了最后两把韭菜和几个鸡蛋,正盘算着早餐要不要花点时间揉个韭菜鸡蛋饼,顺手按了一下抽油烟机的开关,等了半天没听见它媲美拖拉机发动时的轰隆声,凝神一看发现这老东西居然哑火了。
      得,韭菜鸡蛋饼是没打算了。乔炎筠翻了个白眼,叹息,煮把面算了。
      等七点整齐绶祎准时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和一盘韭菜炒蛋,空气中弥漫着裹着浓烈韭菜腥气的油烟味。乔炎筠捧着手机坐在餐桌旁等他,听见咚咚响声,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乔炎筠同志,你做饭不开抽油烟机的啊?真会为国家省电。赶紧的,开抽油烟机,开窗通风。”齐绶祎拉开椅子,毫无风度地一屁股坐下。
      乔炎筠挑眉,嗤笑:“齐副队可真会使唤人。”一面起身把厨房的窗户打开,“那老东西哑火了——早两个月我就跟你说过该换抽油烟机了,你偏说忙,等空了再换,好了吧,现在哑火了,闻这油烟味舒服不?活该。”
      “这是你跟副队说话的态度?注意你的身份,乔炎筠同志。”齐绶祎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喉咙。
      “这是我跟我那没心肝的哥说话的态度。”乔炎筠赏了他一个白眼,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面,“得了吧您,赶紧吃完上班去。”
      说罢伸筷子夹了块鸡蛋,又想起来面前这盘韭菜炒鸡蛋耗光了冰箱里最后的内容物,提醒齐绶祎道:“哦对了,冰箱里没菜了,你看是今天下了班去买还是让来做清洁的钟点阿姨带?”
      “你看着办吧,别什么都问我。”齐绶祎夹了一筷子韭菜,“你下班那会儿我估计还在市局的会议桌前呢。”
      乔炎筠的手机很是时候的闪了闪,她瞟了一眼,翻了这个早上第三个白眼:“今天有个新同事要来,所里打算给他开个迎新会顺便总结一下混吃等死的上半年,老于说他做东,七点钟煌觊大酒店,一个也不能跑。我还是叫钟点阿姨带老一套吧。”
      “唔,新同事?”齐绶祎扶了扶他那骚包的金丝框眼镜,毫不客气地对自家亲妹散发了今天的头一发魅力,杀得见怪不怪如乔炎筠都愣了两秒,“半年前才扔了个法医给我,这次打算扔个啥?还是法医?可算了吧,光队里那两尊大佛就够我伺候了,还不如扔个队长给我。”
      乔炎筠回过神来,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是个文员,资料昨晚桧楫传给我了,我以为还得等几天,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她把文档调出,将手机转给齐绶祎看。
      何干旌,男,24岁,去年刚从警校毕业,于褚城老城区桃山派出所下基层实习一年后转入褚城新城区特别派出所实习待转正,实习期30天。履历干干净净,高中时代得的作文奖倒不少——当然和得奖专业户乔炎筠没得比——大学和在桃山派出所实习期间没多大水花,勉强得了个“诚实守信、乐于助人”这样明显敷衍了事的评语,估计就是个领导指哪打哪的蠢货。
      看照片,长相是个周正的,也没什么“印堂发黑”、“一脸凶相”,看起来挺安全一小伙子。就是太白了点,跟搁刷墙的石灰浆里浆过一样,白得没有生气,得靠脸颊上为了不吓到人而强行扑上去的两坨突兀的腮红提一点气色。
      齐绶祎嘬了嘬牙花子:“你说这小孩儿是不是营养不良啊?白成鬼了都。”
      乔炎筠收了碗,没好气地提醒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营养不良,我只知道你再不收拾一下出门等会儿咱俩都得迟到。”
      把碗放进洗碗槽,她快速把围裙一摘,闻了闻衬衫上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油烟味,皱着眉上楼把衣服换了。再出门的时候,她换了件改良版短袖上襦,搭了条及膝的竹青色褶裙。
      褚城的交通,可以这样形容:早高峰为早上五点半到九点半,路况——非常堵;晚高峰下午五点半到晚上九点半,路况——十二万分堵。中间非高峰时期,路况——一般堵。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堵”。从早到晚,就没有哪一秒是不堵的,走一米停三分都算是给足了面子。这种情况之下,接送孩子上下学的老大爷骑的嘎叽嘎叽直响的旧二八自行车都比轿车走得快。再对比挤公交那堪比受刑的感觉,无数赶时间上班的白领蓝领们纷纷抛弃了“铁大块”,转而投入“小电驴”的怀抱——齐家兄妹也不例外。
      纵然齐宅身处高级住宅区,该住宅区有个顶洋气的名字“莱茵花园”,然而因电瓶车在小区内造成了多起人车财三伤的交通事故,应广大业主联名要求,业委会决定在小区前后两个大门前和车库里划定了三片电瓶车停放区域,两轮的交通工具,除轮椅外一律停放在电瓶车停放区域内,不准进入小区。
      是以此刻,乔炎筠右肩挎着大帆布包,小臂上搭着藏青色制服外套,站在梧桐树荫下,无所事事地看着两步外正蹲下开锁的齐绶祎。对面的小区大门口,一群穿米驼色制服、腰挎对讲机的保安们三三两两懒散地站着,等待早上的例行集合与训话。
      眼神飘忽间,她对身后这棵大梧桐树底下的两个李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盯着那都被啃去了半边、青翠且反光的俩李子看了很久。齐绶祎跨上车,等了小两分钟也没见她上车,回头吼了一嗓子:“小乔,干什么呢?”
      乔炎筠猛然抬头,一时半会儿也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和两个被啃了一半就被随意抛弃的李子产生了某种理论上并不可能的神交,甩了甩脑袋,两步走上前去坐上车。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将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咱们这周边还有卖青李子的?那东西熟透了没?好吃吗?会不会很酸?”
      齐绶祎正专心看路况,并没有回答她。
      果不其然,今早的褚城依旧堵得心慌。齐家的白色小电驴在铺着在红油漆里滚了一圈的柏油的非机动车道上一路飞驰,对比隔着一条绿化带的那边挪动困难的私家车,简直非一般的舒爽。
      等到了目的地,齐绶祎才回答她的问题:“最近的新品种,据说是前几年从邻市特进的一批李树今年第一年结果,松舟昨天在门口照顾一老太太生意称了三斤,洗干净了放在我办公室门口的饮水机上,这会儿估计还没吃完,等会儿你去尝一个就知道了。”
      照例踏着点到的兄妹俩甫一踏进特派所大门就感受到了空调的清凉,刚要喟叹一声“舒服”,陆桧楫就拿着一沓文件找过来了:“哟,齐副,您才来哪?来得正好,来来来,把这些签了。”
      齐绶祎右眼皮毫无预兆地跳了跳,感觉自己像即将签卖身契进青楼的姑娘,陆桧楫就是那骗姑娘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的青楼老鸨。
      本来这些文件按齐绶祎的身份是不够资格签的。但特派所上一任刑侦队长因公殉职后,市局迟迟不派新队长来,似乎也丝毫没有提齐绶祎为队长的意思,这职位就一直空缺着。所长老于代签烦了,干脆让他们找齐绶祎签去——反正刑侦队也就只有这么一个队长,正的副的差别也没那么大了。
      乔炎筠笑着和陆桧楫打招呼:“哟,桧楫,早上好。”
      陆桧楫扬头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脸:“早上好,乔妹。”
      乔炎筠点了点头,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办公室。走到齐绶祎办公室门口,还探进身子在门口饮水机上的一个不锈钢盆里摸了几个李子,顺道同里头和齐绶祎对桌,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郭北溟打了个招呼:“北哥,早上好啊。”
      郭北溟迟钝地转过头来,声音像含了把粗砂砾:“早上好啊小乔。”
      他这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熬了整夜的形象着实把乔炎筠吓了一大跳。乱如鸡窝的头发,打架打得难舍难分的上下眼皮,眼底一圈青黑色眼袋明显不已,配上他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整个儿一肾被掏空了的样子。
      乔炎筠眨巴眨巴眼:“北哥,熬通宵啊?你要不睡一觉,反正估计今天也没活干。”
      话音刚落,她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齐绶祎凉凉道:“别当乌鸦嘴,闪边儿去,挡道了。”
      郭北溟含含糊糊地向齐绶祎点头致意了一下,转过身去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齐绶祎一口气吊在半空,想了想还是补上郭北溟此刻并听不到的话:“北哥,早上好。”
      乔炎筠在后头笑得花枝乱颤。
      齐绶祎刚要训她两句,就见老于领着早饭时听闻的新同事来了。
      老于扫了一眼参差不齐的刑侦队,随即一眼找到穿着白衬衫、黑休闲裤,外套一件极骚包的宝蓝色长风衣的齐绶祎:“齐绶祎!你干嘛呢!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坐在办公桌前?制服也不穿,你是要造反呢,还是要上天?”
      齐绶祎哎了一声,为自己辩解:“不是,这,老于,我没迟到,刚在门口被陆桧楫拦住签文件了。再一个,咱们不是没有硬性规定要穿制服吗?”
      老于被他驳了一头,无疑是火上浇油:“就你机灵是吧?啊?”随即显示公平一般带上了整个刑侦队,“就因为你这个领导不起带头作用,你们队风气一直纠正不过来!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这才几个人?其他人呢?齐绶祎你给我好好抓抓思想工作,这成个什么样!”
      乔炎筠狗腿地递上李子:“老于,您消消气,消消气。”
      老于瞥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从她手里拿过李子揉进嘴里,狠狠咬着泄愤。
      郭北溟才摸着美梦的大门就被老于一嗓子给吼醒了,又困又倦地靠在椅子靠背上,活像条正接受烈日曝晒的咸鱼。
      正在此时,岑松舟挎着电脑包大步闯进刑侦队的大办公室:“老大,你要的齐高然的全部资料我给你拷回来了,今天可不能算我迟到!”
      老于听到“齐高然”的名字,猛然一震:“你说谁?”
      岑松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办公室里还有老于和一陌生人的存在,齐绶祎刀子似的眼神越过老于的肩膀嗖嗖落在他身上,活像能削了他二两肉。岑松舟打了个干哈哈:“没,没谁。”
      郭北溟因极度疲惫而屏蔽了外界大半信息的感官一下子灵敏起来,一瞬间捕捉到了四种不同的情绪。首先是齐绶祎的惊慌与恼羞成怒,紧接着是乔炎筠的惊讶,再是老于的震惊,最后由岑松舟闯了大祸的恐惧收尾。
      老于本就装模作样的一点火气偃旗息鼓了,狠喘了口气,拎过身后“白成了鬼”的小年轻:“我介绍一下,你们的新成员,小何,何干旌,大家掌声欢迎。”
      没几个人的办公室里响起一阵颇有些热烈的掌声。
      老于拍了一下何干旌的肩膀:“都做个自我介绍吧,小何,你是新人,就从你开始吧。”
      郭北溟直起身来眯眼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这小孩怎么白得跟鬼似的……”
      何干旌本人长得比照片上更白,也许因为在早晨,他又迎着窗户站,光线足的缘故,倒没有照片上那么瘆人。脸颊上的腮红好像换了个更柔和的色号,连带扫上了眼角和鼻翼,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小孩儿声音有点干,像几天没喝水了一样,说话跟汇报工作一样:“我叫何干旌,今年24岁,去年刚从警校毕业。毕业后在桃山派出所实习了一年,现被调任褚城特别派出所。”
      齐绶祎换上一副官方笑容,点头致意:“你好啊。我是刑侦队副队齐绶祎,”然后挨个给他介绍,“我面前这个,唔,邋遢的老大叔叫郭北溟,队里的法医之一。”
      郭北溟懒得计较齐绶祎的不当用词,他现在只想好好儿睡上一觉。他冲那小孩摆了摆手:“你好。”
      齐绶祎再一点队长办公室门口的乔炎筠:“这位,化验员乔炎筠,所里公认的女神。”
      乔炎筠莞尔,一副温柔和蔼的样子:“别拘谨,大家都很和气的,处久了就好了。”
      “陆桧楫,刑侦队老妈子,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别嫌麻烦。”
      “技术员岑松舟,对电子设备很在行,电脑手机有毛病可以找他修。”
      齐绶祎挨个点了一遍之后,发觉今天的确是少了两个人,当着老于的面不好包庇,遂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还有两个同事,不是出外勤就是迟到了,估计等会儿你也能看到。一个是法医之二的薛晚寒,建议你没事别轻易招惹他,我们平常除了开会都不太跟他打交道。还有个小姑娘薛映泉,跟你一般大,去年进来的,跟着你乔姐。”
      他思忖了一下,还是先给他安排了个去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跟着北哥,给他做个副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