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61、王者归来 她终于难以

　　士清偷偷藏了一套男子服饰。暗暗盘算，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见到太上皇。

　　那日赵扩答应她见太上皇，未曾食言。但是临到德寿宫前被守卫拦截。据说太上皇病入膏肓，想见皇帝赵惇。而皇帝疯癫未病愈。皇后李凤娘彷佛洞悉了此刻太上皇最后的想法，怕生变端。下令御林军包围了整个德寿宫，即便弥留之际，任何人不得见太上皇。包括太子赵扩也不得觐见。

　　皇后李凤娘一人拦在中间，生生隔离皇帝与太上皇，外间谣言四起。这期间，有皇帝身边的内侍欲传递消息，被格杀的。有德寿宫人外出欲求助朝堂大臣的，被杖毙的。最后甚至有谣言，皇帝其实已驾崩。朝中掌权并无真正的赵氏宗人。临安城内，执着热血的儒生士子，一力跪求在掖庭之外，请求圣上履行孝道，见一见弥留之际的太上皇。但皇室毫无反应，是否皇帝根本不知情，无人知晓。

　　皇帝是否能够见到太上皇，尽释前嫌。消除皇后挑拨的误会,本来是最后的期望。可这世人口中的“两宫案”，走到了最后一刻，也看不到丝毫曙光。

　　天已经掌握在手，彷佛沉到了最黑深的底端。绝望弥漫。

　　若太上皇驾崩，那么无人制衡。这明明就是变天之像。权力的侵占，要踏过更多的鲜血人命的。经历过李凤娘历次杀戮的朝臣，在太上皇最后的弥留之际，纷纷做出了最后的决断--离去。

　　此时，临安城外常常出现大臣辞官，举家搬迁的奇景。不立危墙下，是唯一能做的。

　　眼看秋天临近，钱氏九族处决在即。士清心急如焚，决意孤注一掷。让辛弃疾带着她入夜混进德寿宫。得知这一日有太医问诊太上皇病情。她反复思考，决定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混入德寿宫。

　　她摇头自嘲，如此莽撞且毫无胜算的事情。如韩侂胄在此，一定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她儿戏，谋算没有瞻前顾后。只会越陷越深，于事无补。最后还拉着亲人朋友一起下水。可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了，亲人的性命已在片刻。无论成与不成，都只能和血吞下。

　　根本没有路可选。

　　**
　　这一日，难得赵扩心情不错。

　　太子府中，丝竹玄音，渔阳鼙鼓动地来。有一美人曼妙身姿，轻旋舞步，丝带凌空旋成双环。雪白赤足踏在素白毛毡上转动，那雪足更为白皙。

　　便是杨贵妃再世，或也跳不出如此美的霓裳羽衣舞。

　　赵扩看得目不转睛。

　　这美人，不光长得美，还风情万种。正是，太子新晋良娣杨桂枝。

　　一曲终了，宫女直了眼睛，杨桂枝丽色逼人。娉婷走来，摇曳生姿。不负临安第一美人之称。

　　若为美人，只是长得美还不够，还要风情万种，方为女人。

　　士清摇摇头，自知作为女人，她完全不懂风情。

　　那种天然洒脱，谈笑不羁的做派，和女人的风情无关。

　　此刻杨桂枝轻移莲步，彷佛丝毫没有看见士清，就势斜坐在赵扩身边，娇憨问道，“殿下，奴家舞得可好？”那微有些红扑扑的脸上，满是认真的期盼。梨花一般盛开，任何男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问题。

　　赵扩展露笑容，颔首说道，“确实很美”。

　　杨桂枝的眼眸亮亮地，睫毛上满是感动。

　　士清忍住一丝酸意，低头倒满酒杯，沉默奉上。冷战以来，她只能沉默以对。

　　如此佳境，赵扩愉快地饮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赵扩醉了，终于伏在案几上。墨发垂下，盖住清俊的脸庞。

　　他醉了，是她刻意灌的。如她所愿。

　　美人杨桂枝轻笑出声，柔美的脸庞泛着愉悦的光芒。手指触到了赵扩脸上，细细摹画。

　　那暧昧，让任何旁人都坐如针毡。

　　士清低头看了一下赵扩，如皎月般的脸庞，此刻很温柔，醉了也依然优雅。很像幼时她看到的模样，没有冷战没有争吵。那睫毛修长垂落，微微有些抖动。

　　士清咬着唇，心中还是酸了一下，决绝离去。

　　走出大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要多想。按计划行事。快快出太子府。

　　背后，那美人杨桂枝得意地笑出声来。如此容易介意，怎么和她争？

　　此刻，士清抬起‘峰鸣’戒，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呜声，这是士清和辛弃疾约定的暗号。府外会面。

　　因为对于赵扩太过熟悉，她轻易就在书房的搁架后，拿到了太子府令牌。

　　只是有些纳闷，那些个十二个时辰来回徘徊的侍卫，都到哪里去了？如此顺利，真不可思议，难道是老天庇佑？

　　顾不得想更多，做正事请要紧。

　　**
　　她走后，杨桂枝扶着赵扩进入寝宫。

　　扶着赵扩躺上榻撵。

　　杨桂枝第一次那么近的距离看着赵扩。

　　不得不承认，赵扩是个英俊的皇子，高挺的鼻梁，温和清雅的面容。她的手指描画着他的样子。

　　有这样一个夫君，很满意。

　　在她柔软的小手掀开赵扩前襟时，赵扩一把抓住她的柔荑。

　　杨桂枝没有挣扎。

　　微微一笑，男人，挡不住她的魅力，很正常。有多少贵公子见过她一面，就如痴如狂。看那些上门提亲的人，就知道她无可比拟。

　　即便这举朝称颂的清贵皇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又如何？也是男人，也是会为她倾倒的男人。

　　只是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挡开了她的柔荑。

　　她微微一愣。

　　抬头，落入眼中的是一双清明无比的眼眸。

　　她吃了一惊，“殿下，不是醉了？”

　　完全看不出醉意。赵扩站起身来，理了理外袍。门口小黄门敲了敲窗格，“殿下，她出去了。”

　　赵扩令道，“把门卫撤下，无论她要做什么，不要拦着。尽一切可能，保护她的安全。最后一定把她带回来。”

　　小黄门依言退下。

　　杨桂枝吃惊道，她?她是谁？钱子瑶？

　　回头看杨桂枝一脸惊讶的样子。赵扩笑道，“孤王，还有一些折子要看，良娣不如先回寝宫。”

　　看着他的笑意，那笑意全无到达眼底，方才的温柔恍若幻觉。

　　她酸了一下，若有所失。恍惚间记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情。在她出嫁之前的汝州之行，也有一个男子。在她表白后，躬身歉意道，“请小姐勿再牵挂，为在下所误。”

　　她咬牙，心底里翻上那个人，从前说过的话，历历在目。一阵难过，又要重蹈覆辙么？丹寇玉手掐入掌心，痛地划出血丝。脸上却泛着天真的笑容，低低行礼说道，“是，殿下，臣妾退下了”。

　　**

　　辛弃疾果然如约在府外拐角等候，他穿着黑色夜行衣，一顶大斗笠压低至眉。便有人见过他，也未必能认出。士清不由赞叹，稼轩果然心细，细节如此周到。

　　反观她，出来时只想到偷穿太子服饰，如何躲过侍卫。身上服饰繁丽无比，有金丝绣线。在夜色下发出光芒。如何夜行？

　　在她还愣忡间。辛弃疾跨上马背，那马匹高大，俊逸非凡。她被他一把拉上，身子顿时腾空，侧坐在马上。还未坐安稳，摇摇欲坠，刚要轻呼，“稼轩，慢点”。那马已然发足狂奔，嘶叫翻腾。耳边风声呼啸，上下颠簸，难受得很。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辛弃疾的手臂，稳住身体。

　　那衣袖带着体温，手臂稳健，彷佛蕴涵着坚定的意志。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细细的茧子。

　　恍惚间她只觉得惊心动魄，不由得抬头看他。

　　斗笠下。那人，眉目如昔。

　　“你！你不是辛弃疾……你是？你……是……韩侂胄……”

　　泪水不由得肆意落下，滑落雪腮，溅撒尘土。

　　她记得那句话，“对于苦痛和愤怒、怨恨，一展笑容。”

　　所以在艰难时，忍住眼泪，一展笑容。

　　无论秋季钱氏处决在即，她心如火焚辗转反侧也好。与赵扩决裂冷落痛苦也罢。她都强行绷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不表露任何想要崩溃的情绪。

　　此刻，她终于难以自禁地放声嚎啕，转身就扑进他怀里，哭得肆无忌惮，浑身颤抖。

　　那男子手臂有一刻的僵持，终于慢慢收拢。只是犹豫了片刻，又松开落在身侧。没有任何表示。士清大恸，拉着他的手就放在自己背上。那手终于轻轻地拍了拍她。

　　一股热流从涌上，他终于肯安慰她了。多少委屈多少惊恐都在这夜色中躲进他怀里肆意发泄。夜色中放下了所有防备，哭地人事不知，哭哑了嗓子。士清哑声地呢喃道，“侂胄，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都嫁了人你才回来。”

　　那手臂顿时松开了她，保持一定距离。使劲地一勒缰绳，几乎勒得那骏马窒息。一松手，那骏马就愤怒地飞奔了出去。

　　风呼啸而过。

　　寂静无比。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未嫁的时候我已经遇见了你。为什么今天还要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