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59、决裂之日 各自站的地

　　人群中走出一女子，那女子一脸病容，于风中显得身形纤细，让人忍不住担心那般柔弱如何支撑得住。彷佛洞悉他人念头，她回眸一笑，顿时如明珠般温润，耀出光芒。那神情彷佛与故人叙旧招呼，熟稔之极，愣住了一座人。座下有聪明臣子窃窃私语，这女子长得颇似通缉中的钱府世子。只是过于纤细柔弱，不似钱士清那般精神奕奕，活力四射。这定是传说中太子新宠良娣钱氏。听者连连点头。果然兄妹，连那洒脱神情，出尘不染的气质，都如出一辙。与低眉敛首的平凡女子，大相径庭。钱氏生得一双好儿女。

　　士清不温不火，走上前，放低身段行礼。

　　天上轻云蔽日，云卷云舒，彷佛不安地辗转。

　　忽然“轰”地一声，那边冲天炮令大作。西湖之上，龙舟开赛，顿时喧腾。一时间锣鼓声激昂，百舸争流，水花四溅。五颜六色的龙舟，在急浪中吞云吐雾前进，呐喊声响彻，整个西湖气氛炙热。

　　喊声震耳欲聋，耳边私语也要大声才能听见。更勿用论其他。众臣彷佛失聪一般，只见太上皇嘴唇一开一合说话。有的臣子努力探出身体，依然丝毫听不出太上皇说些什么。

　　只见那女子递上了一物，彷佛是一件道家器物，金色的道袍。似乎很些眼熟，好像是老道皇甫坦的物件。

　　再见那太子赵扩，眼眸深邃，脸色愈听愈白。

　　听不见说什么。只见皇后最后点点头。

　　太上皇最终也点了点头。彷佛完成了心愿。松了口气。

　　那女子也不看任何人的表情。挺起身姿，尽自离席。如入无人之地。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戏码？这般你上我下，眉目言语。如何能看得懂？

　　更糟的是西湖上爆发出愈加热烈的喝彩声。众人回头，一支龙舟越重而出，划破碧波，踩艄人把龙头翘得高高的，船头激起大浪，急浪从上下雕空的龙嘴里吐出水柱来。无比壮观。

　　龙舟再精彩，也无心观看。而后待召阁焕制朱熹也上前说了什么，那朱熹是太子心腹。此刻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内情。只觉得气闷，如同数只野猫挠着心尖。

　　众人注视下这一幕哑剧，终于在欢呼声的间歇，有了结果。太上皇洪亮的声音笑道，“如此选定罢了，册韩氏慧容，立为嘉王太子妃。”

　　赵扩眼眸彷佛无人，也畅快地大笑说道，“如此甚好，杨氏桂枝便纳为良娣，一并收入府中。”从来没有见太子那般大笑过，彷佛夙愿得尝，深透骨髓。

　　士清抬头望着天空，走得更快。努力收敛起表情。不能哭，要笑。

　　告诉自己，不曾后悔。

　　等越过众人，直入御花园。士清已是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喘得透不过气来。找到幼时熟悉的美人峰，手指攀着巨石，躲进假山洞中。抖得厉害，蜷起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萎顿在地。

　　良久喘息。

　　“这身体可没从前那般，能肆意挥霍了。” 一个影子笼罩头顶，那熟悉的声音说道。

　　脚边，杏黄色的绣袍轻轻摆动。

　　士清苦笑，太熟悉了，果然躲不过。幼时她就喜欢躲在这里。他也没忘记，一找便找到了。

　　心中大恸，把头埋入掌心。

　　赵扩慢慢蹲下身体，微寒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从来没有过的冰冷语气，说道，“这就是你的谋算？我给你做掩护，把我卖了？”

　　见她不语，手指加力，恨声说道，“我对你纵容，你就是这般回报我？”

　　曾经相濡以沫般的熟稔，终于走到这一步。

　　士清也倔强扭过头，说道，“我没错”。

　　赵扩怒意更盛，“利用对我的熟悉，把我卖给皇爷爷，立韩慧容为妃。逼迫母后退让。这就是你的没错。”

　　是不是一定要自相残杀？才够犀利。

　　士清慢慢抬起头来，瞪大眼眸，“赵扩，你终于说了实话。你和皇后，母子相连。本就是一体的。”

　　赵扩瞪着士清，说不出话来。太过于熟悉的人互相伤害，锋利地刀刀见血。

　　士清捂着胸口，咬牙说道，“黄贵妃为什么要死？”

　　赵扩冷冷看着她，彷佛另一个人，既然要从前开始算。那便一次从头说清楚。

　　“黄贵妃的宫女采娥来见我，结果投湖死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当日黄贵妃的侍女请士清无论如何见一面。话还未完，就死了。“而后老道皇浦坦说出弟弟史弥远的讯息。笼络钱氏不要再追查。”

　　赵扩眼神深邃，不语。

　　“当日宫中谣言四起，黄贵妃怀疑你不是皇室血脉。所以皇后便动了杀机。”

　　谣言，本身就是把剔骨尖刀。

　　这句话任谁说出来，听者都应惊恐万状。

　　赵扩没有任何表情。不语。

　　士清自嘲道，“黄贵妃知道了皇后和老道皇甫坦有奸情。被灭口。我有一己私心。置她的求救不理。结果我钱氏也重蹈覆辙。”

　　赵扩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最初我挨过皇后的板子。就是皇后知道隐卫渗入宫中，给钱氏警告。而钱氏有九族之祸，也是因为这个秘密。所以要灭口，对不对？”

　　四周皆静，沉默地让人害怕。

　　秘密，本就攸关性命。

　　士清眼泪落了下来。“你和皇后，为了求生存，便要我钱氏一百余口的性命。”

　　赵扩低低地说道，“所以你便捉了皇甫坦，主动和太上皇联手。威胁母后，换得太子妃之位？”

　　士清摇摇头，“你其实不用怀疑自己，我查了皇后的彤史，黄贵妃的怀疑只是捕风捉影，皇甫老道在你出生那年根本不曾入宫，你不可能是他的孩子。那日闯入德寿宫，我便和太上皇表明这一点。而后太上皇才会给你活路，辅你做太子。”

　　往事历历在目，赵扩笑道，“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以护在羽翼下。原来已经是只小鹰。控制不住的小鹰了。”

　　赵扩说道，“不是为了灭口，仅仅是钱氏在宫廷中能掀起的波浪，就怀璧其罪”。江山之重，就是生和死。若得江山，便得生存。否则就是万劫不复。无论李党善恶如何，生就和他捆绑在了一起。李氏一族何尝不是千百余口人的性命。那也是母族。

　　士清指骨发白。几乎不相信这是从前那个温柔，与世无争的赵扩。

　　江山，与性命相连。

　　各自为战。

　　昨日他二人还轻言笑语，调笑逗趣。

　　今日真相揭开，让人如此无奈。

　　最后，士清道，“太上皇要确保日后权力不落于李党，你娶韩慧容。我要得太上皇手上的钱氏免死金牌，救我钱氏一族。捉住的皇甫老道会还给皇后。如此而已。”

　　赵扩的手指冷冷抵在士清脖子上，几乎想掐死这个女子。昨天、前日每一天难道都是虚幻？

　　那些美好的往日，到哪里去了？不曾有一点点留下？

　　原来背后早就千疮百孔。只是当局者虚妄。

　　赵扩最后问道，“士清，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士清低头，答道，“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哈哈”赵扩彻底笑出声，“昨日的笑语，原来都是幻象假象。好，好。我会让你留在身边，生儿育女，永远不离开。”

　　士清眼中没有水花，其实如果换一个场景，也许就是昨日，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曾经，曾经我真的有喜欢过你。你这样的温柔优雅的男子，任何女子都不忍心拒绝。从前凌烟阁里的日子里，相对笑谈间，你的丹青画像中，昨日挑鱼刺无奈的表情里。任何一个青梅竹马的片段。都足已为你忘记很多事，可以留下来陪你度过一场又一场艰险。喜欢到可以等你学会如何挑鱼刺。笑语盈盈，度过一生。只是我们分离地太久。各自站的地方不同。中间的隔阂大如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