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58、花落谁家

　　那日之后，士清的病竟然有了一丝起色。太医院诊断说，彷佛脉象中多了一丝求生欲念，虽然多数时候卧榻不起。但一股心脉勃勃跳动，顽强激发着体内的气血流转。只可惜数次咳血，迫血上逆。已然灼伤肺络，周身寒凝，难以自救。只能强行用烈性药物驱寒。如此几番猛药辅助，小命是救下了。太医无不遗憾地摇头说道，“可惜…”

　　赵扩眉头紧皱。

　　太医说道，“可惜，从此体弱多病，再难痊愈。”

　　手上的药碗应声滑落在地上。

　　但身后一个女子扶着墙，偷听后，也不着恼，轻笑道，“捡了一条命，还嫌不够么？”

　　赵扩回头，急忙走上前去扶住她，脸上尽是不愉。

　　那女子就是如此不知轻重。才一个月，消瘦得厉害，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从前那凝脂雪肤染了一层病态。只有那眸光逐渐恢复清亮。在赵扩愣忡间，士清身子一软，可支撑不住了。顺势倒在他怀里痴笑。

　　似乎病了一场，她想通了很多。天涯远，很多事情要忘记。直面现在，记得坚持活下去。不提任何残忍的事、以后的事。似乎这也是一种不错的疗法。病后她更依赖赵扩的照顾了。凡事都是会笑着应对。这样的士清，陌生又熟悉，不哭只笑，是他想要的，却又担心的。

　　也许这般，已经是很好了。

　　就如现在，怀里的士清，明明扶着他站不住，还弯起一个弧度笑道，“用膳，比天大”。

　　赵扩凝住了心神，收敛起担心，扶住她腰肢，勉强笑道，“你这般少食，还说用膳？”

　　收起忧心，彷佛一室温暖。

　　病后胃口更小，士清食用少许，便皱起眉头。

　　吃得这般少，如何恢复？他便想法说服她吃下更多。

　　听得烦人了。她便指了指那盘明明不想吃的清蒸白条鱼，眼角眉梢都是不怀好意。

　　这是存心作难，让宫人看笑话？

　　赵扩也皱了眉，嗯……刚要措词下令。

　　背后的宫人了然般掩嘴轻笑，鱼贯而出。

　　脸色绯红的是他。自幼被人侍候惯了，哪里做过这事情，举起细长的筷子，赵扩挑出若干大刺。面对细小的鱼刺，无从下手，手足无措。抬起头来，就看见笑盈盈的脸庞。

　　只觉得她的眼眸更亮。她乘机嘟嘴耍赖，倒打一耙，“是你学不会剔除骨刺，可不是我不肯吃。”

　　赵扩一笑，丹青圣手却做不到如此小事，确实被她难住。他也不闹也不恼。心下只觉得喜欢。喜欢她作恶耍赖的模样。

　　暗暗想到，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一直往下走，该多好。

　　可快乐的时光，总是容易抛却。

　　赵扩还是问道，“一定要去么？”

　　士清也收起笑容，正色道，“端午，只有那日，我可以见到太上皇。扩，你一定要帮我。”

　　赵扩说道，“我会在御花园中拦住母后。可我担心，你见到皇爷爷…只会使得事情更糟。”

　　下一句他没有说，那日，重要的事情还有选太子妃。可比起打听免死金牌的下落，赵扩什么都没多说。

　　**

　　临安旧俗，五月初一至端午，民间人家买艾叶、蒲叶铺洒地。大臣贵邸便用蒲丝、香罗妆饰。而皇宫最为华贵，玉山宝带，尺璧寸珠。不论何处，都有巧粽，五黄之物。这是一年中最喧闹的一日。皇宫设宴在临湖的楼阁。楼阁之外，千倾碧波。

　　喧闹是因为西湖赛龙舟，这是历来全城的庆典。鼓声中，龙形木舟，高低竖起彩伞。皇宫则扎起一只大灯笼，置于湖面，那灯笼上绘有姜太公钓鱼图，取意“姜太公在此，百物具兴”之意。湖面上敲锣打鼓，锣鼓和吹弹唱歌的伶人众多。热闹非凡，百里之外都能听见，与民同乐。那龙舟只等着皇室就位，一声令下，便启程竞赛。

　　可偏偏时光过了一炷香时间，该来的人还没有到。大臣们抬眼瞧去，坐席上，皇后已然落座，皇上久病，座位空置，也属于正常。太子嘉王殿下虽有些晚到，已然侍奉下首，与皇后说些什么。唯有，右首尊贵位置上的太上皇，还未到。

　　那龙舟中的划舟者，裹着五色巾，绣手臂，裸手足。鼓着劲儿等待号令。那锣鼓直直敲了三首欢庆曲。依然不见太上皇。整个湖面似乎都安静下来等待。

　　皇后有些不耐烦，询问宫人催请。可太子赵扩笑盈盈站起来说道，“母后，今日几位闺秀都在，不如让母后见一见。”

　　说到闺秀，也就是太子妃的几位候选女子。选太子妃一事搁置到今日，太子赵扩素来不上心，今日忽然主动提及，皇后李凤娘点头暗许，听闻儿子赵扩最近宠幸一女子，还有些担忧，如今看来太子确实长大了，对于婚姻大事上了心。

　　宴席间，络绎走上几位闺秀，一一给皇后请安。各位大臣的目光也逡巡打量猜测。这太子妃，说是选，其实是家族势力的比拼。席间，以皇后李氏的外甥女、前任杨丞相之女杨桂枝，还有太皇太后吴氏的侄女儿韩慧容最为出众。那杨桂枝素有艳名。有临安第一美人之称，果然容色艳丽，举手投足间，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华丽怒放。那韩慧容，是太皇太后吴氏的外孙女。韩氏家族历来与皇家姻缘甚深。名臣韩琦之后，几代都有皇后出自韩氏。容色上这位韩慧容虽稍逊色一筹，可低眉间女子温婉如水，大方得体，让人见之难忘。

　　有了这两位的映衬，其他女子便觉得不如。臣子间也暗暗猜到，今日只要能选上，即便做个孺人，等将来太子登基，受得宠爱，未必不能极贵。一时间，这龙舟的喧闹都比不上席间目光炙热。

　　几位老臣暗暗点头，皇后也就在这两位中间了。几位年轻的臣子私下里接耳小声说道，据传太子还有一位良娣，在府中极其宠爱。未曾大婚就先行纳入府中云云。又有人说那是从前永安侯府的二小姐。永安侯如今入狱，可太子护着那钱氏小姐，必是侯爷的案子会翻。立刻有人反驳道，永安侯一案铁板钉钉，再难翻案，太子有意袒护，必有深意。

　　赵扩忍住心中的翻腾，担心士清。此刻士清应在路途上拦下了太上皇，但她如此胆大妄为，单独去见太上皇，会不会弄巧成拙？此刻她还好么？会不会已然出了事情。

　　再等了片刻，说到无话可说之时，众人也察觉出怪异来，如此之慢，事有蹊跷。再不到席，这边可拖延不了了。遇上士清的生死，赵扩只觉得后背细密的汗一层。

　　正在这时，小黄门唱号，太上皇领着一班人众浩浩荡荡走入席间。众人站立行礼，赵扩的心咚咚跳地厉害。她呢？目光便瞟了过去，不意迎上了太上皇的目光。那老成的目光中彷佛掂量着什么。赵扩掩饰住颤动，迎了上去，笑着说道，“皇爷爷，可就等你了。”

　　太上皇抚着胡子若有所指，说道，“孙儿，挑得好媳妇”。

　　这一句，不知是何意。

　　赵扩几乎惊到，她呢？眼角终于在人群的最后，捕捉住那个身影。还好，她还在。

　　太上皇却说道，“既然见，那便都见一见。太子良娣钱子瑶，可真的是,与-众-不-同”。

　　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