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12、宫庭亲情

　　凌烟阁之名盛于唐代，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为怀念当初一同打天下的众位功臣,命画师阎立本在凌烟阁内描绘了二十四位功臣的图像，皆真人大小，时常前往怀旧。此后凌烟阁便成为表彰功臣而建筑的绘有功臣图像的高阁。至宋代形成惯例，临安皇宫也设有凌烟阁，本是明堂之后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阁。久而久之也成为重要的皇家典籍文献收藏之所。

　　清晨，绿荷便早早侍候梳洗，士清夜宿景仁殿侧间，此刻已穿带好紫色朝服，思量今日寻访凌烟阁一事。宋代服制有严格的品级制度，三品以上允许用紫色，五品以上朱色，七品以上绿色，九品以上青色。士清所任太尉一职虽是闲职，此刻欲入皇家重地，也不得不穿带整齐。一袭朱色锦袍白绫裤，正是朝堂上的标准佩服。久未穿戴朝服，揽镜自照，见那玉色容颜，朱唇欲滴下，居然也添了几分肃色正气，不由弯唇轻笑。

　　绿荷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士清见她神色怪异，便问道：“绿荷姐姐，你有话要说么？”

　　绿荷噗通一声便跪下了。倒下了士清一跳。绿荷急急说道，“请太尉今日先去看望嘉王殿下。”

　　“殿下有什么事么？”

　　“殿下今日大发雷霆。还请太尉前去相劝”。

　　“噫，出了什么事情？昨日不还好好的么？”

　　绿荷犹豫，“是...是...今晨皇后娘娘有旨意要殿下在祭祀大典后册妃。殿下生气，此刻正在寝宫中发怒。太尉与殿下自幼交好，还请太尉前去相劝。”

　　“册妃么？好事啊。这个赵扩，又别扭些什么。”士清摇头，昨日还当他成年长大，原来还是这般固执别扭。人前到是一番清贵俊雅之相，谁知他私下恼怒时也有一番不小的脾气。心下轻哼，别扭的少年。

　　“也好，我正要去邀殿下同去凌烟阁一游。”

　　景仁殿寝宫内，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地上尽是薄瓷碎片，想是刚刚发怒时的牺牲物。那始作俑者兀自撇着脑袋，倔强不语。士清笑盈盈地走入，朱色锦袍下摆如水波一般荡漾，问道，“今日又如何不妥当了？”

　　嘉王俊雅的脸色恼怒之色更盛，耳根通红，见士清上前，忽然猛得站起身来。把桌上放置的若干画卷反手挥到地上。呵斥道，“你们，把这个都拿去烧了，一张也不许留。”

　　士清兀自不知死活的轻笑，低头捡起一卷画卷来，回头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殿下这里有我呢。”

　　一应宫女内侍正在犯难，听到士清的吩咐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殿下与太尉交情好，也是众所周知的。此刻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正是庆幸。看眼色一个个鱼贯溜出，最后一位女侍竟然还顺手带上了门，真是察言观色的好手。

　　嘉王看了士清，脾气居然也平息了些。只是伸手夺士清手上的画卷，别扭道，“你别看”。

　　士清嬉笑着，侧身避过。缓缓打开一看。一女子伫立假山花石之间，容颜秀美，身姿柔弱，娇怯怯仿佛能滴出水来，眼眉间尽是温婉。“嗯...美貌佳人，咦...杨丞相长女，杨氏桂枝。这可是京城第一美女，赵扩，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此女温婉喜静，恭顺守礼，据传喜读女诫，宜家宜室啊。”士清啧啧称赞。说起杨桂枝，她也曾见过半面，记得前年元宵，路见杨府轿为市井肖小所阻。韩侂胄出手相助。而后那轿帘掀起一小角，隐约见一美貌佳人低声称谢。眼波盈盈看了韩侂胄一眼。而后士清便时常打趣说那杨府美人心仪侂胄，让韩侂胄很是尴尬了一阵子。想起宫外趣事，士清有些走神，神情略略恍惚想到也不知道韩侂胄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一恍惚间，嘉王夺过那画卷。俊脸一冷，冲口说道，“幼稚，你明白什么。难道孤王的命运就合该被人算计。你以为那杨氏一门求的是什么？母后又是求的什么？孤王的婚姻，对他们而言只是权势的结合。杨丞相多年依附母后的势力。他们只求孤王今日应下母后的要求，册杨氏为妃，便能保他杨氏一门权势百年不衰。母后也能借杨氏支持，日后保她娘家李氏一族盛容不衰。

　　士清隐隐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似乎说到皇后，便是触动了赵扩的雷池，她是赵扩的亲生母亲，但每次见到，都是言辞犀利，殊少寻常百姓家的温柔笑语和睦亲情。现下回想起来，几次看见皇后，都是在高远的台阶之上，便是心情尚佳时，也只是言语淡然。士清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能相信天家的亲生母子间是这般隔阂与生疏。

　　说到此处嘉王眼眶微红，转过头去。士清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紧紧握住嘉王的手，指尖温暖，把仅有的温度一丝一丝传递过去。“我也努力，努力让自己做个优秀的储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会真正顾念我，不会真正来爱我，哪怕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哪怕能有一次来抱抱我”。

　　那个假装成熟，内心惶恐的少年，反手紧紧抱住士清，泪水濡湿了她的朱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把他那么多年的期盼和委屈呜咽地说了出来。那外表的坚强固执，在亲人的尖锐面前脆弱地毫无抵挡能力。“士清，我只有你，只有你。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每次在大殿上，我一回头，没有你的身影，我就心里就一片空无，空无地让人害怕”。

　　士清拍着赵扩的脊背，轻轻耳语，“别怕，我在这里，一直在你身边。你回头就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