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11、再次入宫 如苍翠

　　“嘉王忽然得病，传旨命我明日入宫伴驾。怕是要在内庭住一段时间，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士清问道。

　　韩侂胄狭长的双目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水面一般的平静。

　　“不用担心皇后。昨日皇后离宫去开化寺斋戒祈福，一个月内不会在皇庭之内。”

　　“嗯，知道了。”

　　“善加利用你手上的玄色戒，内庭中潜伏的钱氏隐卫都得已消息，会保护你。如遇事端，多思考少行动。真解决不了，便及时传出消息。且勿莽撞”。

　　士清坐在马车中缓缓进入皇宫，回想起韩侂胄的交代。不禁摸了摸手中的玄色戒，爷爷说这戒指叫做‘峰鸣’，黑曜石制成，双花聚顶，镂空雕刻，内藏袖珍机关，据说若放置在风口，便能发出悠长轻微的哨声。隐卫便能知晓所在，寻声而来。

　　马蹄声声，那宫门开启又关闭，把背后的世界隔绝在外。久不入皇庭，似乎一切如旧。那宫娥内侍鱼贯出入，锦绣玉帛，金碧辉煌。

　　甬道悠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有一阵阵席地冷风翻卷，青色石砖上拢起的阴郁晦涩的朵朵尘土。那马儿似乎有些感应，焦躁不安不断低声嘶鸣。

　　“请钱太尉下车步行。”车外宫中侍女低声称道。

　　钱士清依言缓步下车，抬头一看。是嘉王宫中女侍绿荷，不由微微一笑，点头称谢。想是嘉王早知她今日入宫，前来引道。士清自幼于嘉王一起读书，那绿荷也曾侍候身边，自也是熟悉。于是轻声问道，“嘉王殿下，病情如何？”

　　绿荷面色一豫，却不知如何回答，反支吾说到。“太尉请自从御花园绕道景宁宫，见嘉王殿下，自然知晓。”

　　士清一愣，嘉王所在景宁宫靠近内庭中心，而御花园却在内庭北面。如此行路岂不是绕远道而行，不知有何深意。

　　绿荷低声道，“太尉不知，皇上近日惊遽成疾，太上皇请得显应观的道士，在九宫坛前作法事驱病。殿下怕惊扰法事，故而清太尉绕道而行”。

　　士清心中迷茫，这道法一事久已禁绝宫庭，今日忽听得以法事驱病，不由一阵茫然。但皇家内庭的嗜好也不是她能议论的。当下不语，依言随着绿荷慢慢前行。远处传来钟磬鼓鸣声，更有阵阵燃火檀香味散来。一行随侍都面无异色，想是见怪不怪。

　　许久不见，景宁宫依然繁花似景，走入宫内，室内纱幔层峦叠嶂，挡住重重光线。隐约躺着个记忆中那个活泼的身影。士清轻叹一口气，这半年时间自己在宫外逍遥玩乐，少有想起嘉王殿下，嘉王数次来信，她也是寥寥数语回答，现下想来确实有些冷落了这个孩子，不由心下歉意。她轻声道“殿下，士清求见”。

　　轻幔中伸出一双手，猛然握住士清。霎那，天旋地转，士清的后背重重撞在床板上，身下锦缎铺就，依然疼痛异常。那个热气腾腾的身影狠狠按住她的双肩，哑声说道“你，好狠心。”。士清愕然，一阵慌乱，挣扎下急欲向外爬去。“ 殿下，快放手。”一阵手忙脚乱，气力上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抵住那个靠近的身子。竭力抵出一个狭小的空间。

　　那声音一寸一寸，靠得更近。最后气息贴在她耳边，声音嘶哑，“放手？放你出宫就不记得孤王了。”

　　“放手，快放手，好好说话。”

　　“还不知道错，好，记个教训”，一口咬住她小巧的耳垂。

　　“啊～～～～～你疯了。”士清脸通红，怒了，“是小狗吗，还带咬人的。”伸手拿过云纹绣花枕砸了过去。

　　嘉王吃了一记偷袭，哪里肯干休。任由她踢打，逐一扭住士清的双手，狠狠反剪在背后。“快点认错，向孤王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离开。”

　　手上疼痛，士清又踢又打，口不择言，“混蛋赵扩，你给我放手。” 好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落下来。这宫里果然不是好地方，都疯了么。恼怒已极，终于一口狠狠咬在嘉王肩上。

　　“啊～～”

　　鬓发凌乱，气喘嘘嘘，虎视眈眈的对望。绿荷从外间沏茶入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半年未见，士清抬头看他，他长个儿了，幼时还需略略抬头仰望她，现在居然长得还高了她一分。幼时圆脸变地棱角分明，清脆的儿声变地温和低沉。这半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变化，那眼神退却了孩子的稚气、顽劣，多了一份少年的成熟、霸道，更添了一份皇家的清贵。陌生又熟悉。

　　半年未见，她也变了，嘉王望着士清。身形依然纤瘦，但神情多了一份掩饰不住的野性和活力，眼神如溪水一般清澈，活泼泼地流淌出来，述说着外面世界的自由自在。是不是外面的世界真那么精彩，那么自由。让你根本不会想到要回来？

　　终于士清伸出手来，“打架不伤和气，和好吧，这个给你”。

　　嘉王憋气，“这，什么啊”。

　　“礼物”。

　　“《金明池争标图》，前朝张择端作的，”惊喜。一幅山水画卷徐徐展开，画面苑墙围绕，桃红柳绿。水中龙船屑楼高阁，龙船两侧各有小龙舟五艘，每艘约有十人并排划桨，船头一人持旗，龙舟竞赛。两侧的苑墙内外，人群熙来攘往。整幅画卷有千余人，微小如蚁，但仔细观察，姿态各异，神情生动，端是神品。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士清微笑，“稀罕吧，这是我从一个叫朱熹的书呆子哪里赢来的。”

　　士清神情飞扬，流动着盈盈光彩，一时间讲述那外面世界，西湖龙舟竞赛的惊险热闹，一时又讲述自己在外面的生活，如何与儒生朱熹不打不成交，如何输了他一个寻找岳飞遗骸线索的诺言。又如何不服气从他手里黑了一卷画卷。还有如何韩侂胄诱骗之下见到儒士李侗，桩桩件件活色生香。

　　嘉王微笑地看着她，如此生动，如此神采飞扬不可一视。那个活跃的世界里有士清。不由地痴愣了。

　　士清推了推他，“你呢，怎么病了。”

　　嘉王轻轻摇头，杏黄色的八团龙锦袍轻轻晃动。

　　“晚上来陪我好么？”

　　“你，你说什么。”士清脸色通红，这个小鬼，就算成熟了如许，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会有歧义的。

　　嘉王猛然醒悟，十六岁了，也不再是懵懂小孩，若按前朝婚嫁年龄，早已是成亲的人了。情事秘密，耳闻目褥，也略知一二。嘉王气结，指着士清道，“你，你，你还是女子吗。想到哪里去了。最近闹鬼，我是怕你害怕。你，你，你.....这个人”

　　“闹鬼？”士清拉住嘉王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在哪里啊，带我去看”，一脸兴奋。

　　嘉王忍不住弹了一下士清的脑袋，“没见过你这般女子，你刚才进宫的时候，看见显应观道士作法驱冤鬼了么？”

　　“不是为皇上驱病么？怎么变成驱鬼了？”

　　“这鬼说来和你有一点点关系。”背后阴风阵阵，“半年前，你挨了廷杖，还记得母后说得那个宫女么？叫绿竹的。”

　　点头。

　　“那夜，母后把宫女的双手砍下，装入盒中送上。父皇见后，大受惊吓。而后神志时醒时睡，政事少理，随意早朝。甚至连我也拒不接见。常常半夜惊说那绿衣宫女前来索命”。嘉王一声叹息。“本来还未有人相信，只当父皇受惊过度。过段时间心情平复就没事了。可这半年来，常有内侍见有一绿衣女鬼深夜在内庭飘荡。这皇庭中本就是阴气弥漫冤魂索难之地，一时间谣言四起，不由得人不信了。这次你入宫前，可听说母后去开化寺斋戒祈福？对外宣称是为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作准备。其实也是暂避罢了，怕那女鬼来索命。”

　　士清叹了一口气，“宫庭太残酷了，人命只是一念之间。三尺有神明，做了恶事定然心下害怕。若有机会我定然给那绿竹姐姐上清香一柱，让她早生安乐世界。

　　嘉王脸色阴郁，欲言又止。终于咽下一堆烦恼，什么也没说。

　　士清有心逗他开心，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还要谢谢那女鬼姐姐，把你母后吓跑了。这次进宫我可不挨板子了。”

　　赖皮!嘉王只得轻笑出声，又摇摇头。永远长不大的不是赵扩，知道么，这复杂的宫庭最能让人成长。而自由的你，才能保持永远纯真。

　　嘉王把士清落在纤细脖颈上的青丝拂到身后，一块剔透美玉系着红丝线挂在了士清脖子上。“别取下来，这个送给你。如果你在内庭有任何麻烦，就给别人出示我的信物，说这是我的旨意。我会替你担待的。”

　　士清惊异的抬头，那个笑闹的小孩不见了，眼前这个清贵之人，凝视着她，温和微笑。半年前面对危险他还手足无措，可此时他目光灼灼，笑着说会保护她，那身姿挺拔，恍如苍翠青松，遇折不弯。

　　“那我拿着这个是不是可以去凌烟阁？”士清看着那块美玉，仔细打量，上有篆书四字。

　　嘉王微笑，“应该是可以，持此信物，就说是奉我之命，找寻文献。宫中内侍应该不会阻拦。”

　　士清摩挲着那块美玉，入手生温，摩挲着四个篆字，“长乐未央”，良好的祝愿，说得真好，祝愿每一个善良人都快乐地没有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