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掌握命运 不是随波逐 ...
-
还是那辆奔腾的马车,碾过临安清河坊碎石子的街面,发出阵阵撞击声。掩盖了马车里愤怒地发泄声。
士清忿忿地看着韩侂胄,“祸事都是你招惹来的,为什么每次都报应在我身上。”
韩侂胄注视着这个飞扬跳脱的少年,微笑不语,眼眸而温和,仿佛能拧出水来。
士清更为气愤,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你才是始作俑者,为什么没人追究你,苍天,不讲理啊。”一双如玉小手堪堪伸到韩侂胄面前。“你看,你看,都是黑青啊。那个书呆子朱熹下手可狠了。”皓腕上明显一圈黑青。
马车震动,韩侂胄睫毛微微颤动,垂下眼眸,挡住了一片柔光霞色。伸手入怀,仿佛有预见性似的摸出一小磁瓶。揭开盖子,碧玉膏药发出一缕清草香味,弥散在狭小的空间中,气息香甜。仿佛四周的车马声都避易远遁,渐轻渐远。天地间只剩下,那个迷惑人的眼眸。韩侂胄狭长的双目轻笑,嘴角微弯。手指触感微温,一片清凉的药膏轻轻抹在士清的皓腕上,引起一片颤栗。“惊才绝艳,温文蕴籍”这八个字,跳出脑海。士清一时晕眩,竟然呐呐说出口来,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嗯?说什么了?”耳边轻柔的诱哄她说实话。
仿佛中邪了一般,不假思索说道“临安名士榜”。
“哈哈”,那个轻柔的声音,爆笑。
“你,耍诈”士清猛然觉悟,脸色一阵绯红,恼怒挥拳,结结巴巴说到“有…有对兄弟使这种招数的么!”。这只狐狸,居然用美色,迷惑她,逃避责难,想是不要命了。
这临安名士榜,其实是坊间好事者评定的弱冠少年的一个闲聊排名。图文并茂,每月一期,本也是好事无聊人士弄出来的小道消息,不曾想到,几年功夫,竟然让武林书局做成了一个商业噱头,风靡于未出阁名媛淑女之中,甚至可做婚嫁参考。那一日,名士榜上有一期说到知阁门事韩侂胄,便题了“惊才绝艳,温文蕴籍”八字。侍女小青兴致冲冲拿来,士清围着韩侂胄打量半日,先是表示不屑,后是爆笑。让韩侂胄着实羞赧了一阵。今日可是报了一箭之仇。
忽然,马车轮格格一声轻响,似乎遇到石档之类的硬物。那架车小童也不知放慢速度,强行通过。
整个车厢一阵倾斜翻动。啊地一声尖叫,越来越近的柔和眼眉,手忙脚乱推挡,一阵慌张。士清重重压在了韩侂胄身上,清草幽香,怀抱温暖。
“公子,你们没事吧”,小童慢慢停下车来,掀起帘子,查问道。
车内,面红过腮。支吾道,“没事,行慢点”。
尴尬异常,士清贴着车壁,坐得远远的。
静默,还是尴尬。
“咳咳”干咳两声,找到无害一点的话题,“你在筹谋什么?鼓惑我加入和谈,鼓惑那个书呆子朱熹做盟友?”
“我想要一个变数?”
“变数?”
“嗯,命运的变数。”
仿佛遥远而漫长的岁月流过,韩侂胄缓缓回头,收敛了一色玩笑。光线从车窗照入,映衬他的面庞坚毅,轮廓分明。“士清,你相信命运么?相信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么?”并不等士清回答。他答道:“我不信命。现世的理想要实现,便要尽其所能,不惜一切,全心全意去努力。即便真有命运,也必要改变它。”执起士清的右手,衬在窗前,光漏在指缝间,如玉透明。“每个人的命运,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把任何一种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寄托在老天身上。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
他笑了笑,似乎说得有些高远飘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顾左右而言他道,“就朱熹而言,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他自己的学术理念王国,框定天下的道德。厘清这个世界的是与非。所以他虽有些迂腐,却不失为一个执着的人,我尊敬他”。
士清知他打岔,一皱娥眉,他只得继续说下去,“自岳武穆将军死后,大宋朝又做了五十年梦,想要抵御金国的步步紧逼,甚至梦想要收复中原。但整个朝廷不做实际筹谋,哀声一片,说什么力量悬殊,天意难为,任人鱼肉。一大群有识之士却只能清谈议和,坐而待毙,不做了任何实际有意义的事情。把国家甚至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老天身上,多荒谬。”
“你是说,你要尽你的力量,影响和谈。甚至改变和谈的结果?”
韩侂胄眼眉弯弯,唇线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对,这就是我要的”。
回到钱氏府邸,毫不意外,圣旨已然抵达,钦封永安侯世子钱士清暂代礼部起居舍人,参与金国使者和谈一事。钱士清跪接圣旨后,不由筹措万分。但到底是少年心境,与此风云汇聚之时,一时颇觉不妥当,一时又隐隐有些兴奋。
这一日,永安侯钱至榕,终于回到临安府邸。两月前,淮南大水,淮水冲垮堤岸。良田尽毁,百姓流离,而后粮价飞涨,朝廷救济的盐粮迟迟未到,整个两淮盐粮市受到史无前例的暴动冲击。钱氏在两淮的数年经营几乎尽毁。他匆匆赶去善后,时至今日才得以回到临安。在外奔波两月。便是再身强体壮,依旧觉得身心俱疲劳。又何况他已年过六十,仗着一些年轻时留下的体魄精力勉强撑到此时。回到临安,又发现在这两个月间,钱氏名下的产业有人莫名挑衅,制造争斗事端。只处理了一个焦头烂额。落坐书房,清辉斜洒。钱老爷子再好强的人也不禁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老了。需要后继有人了。前思后想一时间思绪杂乱万端。
正在此刻,门外走入一窈窕身影,正是自己的宝贝孙女钱士清。
“爷爷”,士清委屈地拿出圣旨。“皇上命孙儿暂代礼部起居舍人,伴随嘉王、赵汝愚丞相,留正大学士。参与对金和谈一事。”
“哼”钱至榕不由冷下脸来。
“爷爷”。
“就忘了挨板子了?”
“爷爷,这不是不得已么?”
“不得已?好,爷爷给你想好路了。一就说旧病复发,难以行动。二就对外说钱士清远游不归,你就恢复成钱子瑶,在家乖乖做小姐,绣花纳鞋底,等着嫁人。”
士清大大地跳了起来,高声叫道“不行!开玩笑,这种事情会要命的。直接杀了我吧。”
“哼,小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明明是不甘寂寞,非要敢这趟浑水。还瞒我老头子?”
士清不好意思的献谄道,“爷爷,知道你老当益壮,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了你。别生气了。”
钱至榕扭过头,不理。
士清小声说道,“其实还不是你教唆的?”
“咦?”钱至榕扭过头来,“这是怎么说的?”
士清掰着手胡说道,“你想啊,爷爷,自幼你便教我官职礼仪,教习各种学问道义,领我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各地风土人情。哪里会去做小姐家的女红梳妆。这会儿你兴致一高,非要关笼子里驯服成淑女样。我可是活色生香的站在这里,哪里容得你说来改去的。如果真有命,我自己来掌握。”
士清只是胡掰,以转移话题,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至榕,若有所思。也是,十七年的教养,这个孙女已然长成一个独立自主,自由自在,有思维有思想的人,自己的教育无时无刻把她变成一个懂道义知人情,不输男儿的女子。闺房哪里是能栓住这只雏鹰的地方。当年这样做错了么?改变了什么?会不会引入歧途了?一时难以回答。
看着士清目光炯然中带着熟悉的热度。钱至榕的心也跟着辗转反侧不得安宁。他太熟悉这种热度了,自己年少时也曾用这般热切的眼光仰望自己的父亲,要求一展身手,绝不做好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而今,他的子孙也这样热切的看着他。等他给出一个答案。或许他也实在是老得不能在坚持了,或许是少年时的一丝回忆。他终于心软下来,或许应该给士清一个机会,或许应该放手让小辈试上一试。他年纪虽老迈,却并不迂腐。想通这一节,瞬间便有些服老。若真是强龙,是男是女又计较什么,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终不是寻常人家,也不走寻常的路子。
于是钱至榕递给士清一枚玄色戒。“若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要想好。”
“这是什么?”
“钱氏宗族的徽证。若选择作了宗子,便是从此担负起一家人的性命责任。当然也能调动钱氏所有力量,包括隐卫、羽卫以及钱氏名下八百六十一家店铺钱庄。若是做女儿静待嫁人,就可富贵平安一生。若是从此做个男子,便要担负全宗族三百五十人的性命,从此不能婚嫁。你想好了回答我?”
片刻,只有片刻。士清握住爷爷的手,把那枚戒指一寸一寸戴入中指,目光如水一般沉静,“爷爷,这是我自己选择使命。能选择掌握自己命运,而不是随波逐流,勉强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任何一个其他人,是我的幸运。有生之年,必是尽我所能。绝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