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73、灵心如玉13

　　如此便好。
　　黎曜拥着她重复道，心中却有些苦涩。

　　如今这张脸他每每自镜中、水中瞧见，仍是会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才反应过来，此人便是自己，如今的自己，能陪在她身边的自己。
　　他怕她爱他，又怕她不爱他。拥着她，怕她心里想着的是黎曜，又怕她心里想着的是文商，如此矛盾。
　　每当此时，他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劝慰自己，能在她身边就好，能爱她护她便好，其余的便真的不那么重要。

　　九霄殿上。
　　几番旋转飞天的歌舞暂停，丝竹声声渐歇，推杯换盏的众仙家们都安静下来，归位回座，只听此时一吊嗓子的男子仰着头高喊一声，“蟠桃主宴正是开始，上桃王。”
　　一时之间，众仙家们都分外庄严宝相的坐直坐正，等待着桃王被抬出来。

　　阿泽在那声“上桃王”落下之时，得了二殿下的令出去寻他主子，从更衣室一直寻到御花园，才在园边停下脚步。

　　园中，头顶是蓝天白云，云下是红粉桃花，花瓣在日光下发着柔和的光，光在摇曳的微风中跳跃着散开，染得整个空气都成了淡淡的粉色。就在这粉色的底蕴里，两个白衣的仙人，于一棵桃树下相拥坐着，女子闭着眼靠在男子肩上睡着，男子轻揽其肩，偏头靠在她发上，垂目瞧着女子掌心的纹理。
　　两人感情进展得突飞猛进，他自是替他柱子求仁得仁而感到高兴，此情此景更是美得如一幅色彩清新的画卷，叫人不舍移开眼，亦叫人不忍打扰破坏。

　　直到——
　　他身边出现另一淡黄衣的仙婢，说了一声，“殿下和未来四皇妃倒真是相配，两人待在一起的画面，简直如诗如画，阿泽你说是吧？”
　　“是啊，我亦是这样觉得的。”阿泽沉醉的回一句。
　　“品诗赏画，是不是也该分个时候？”黄衣仙婢笑道，眼里却多了两分厉色。
　　阿泽瞬间一个激灵便清醒过来，他转头瞧清身边来人，竟是天后身边的施婳姑姑，他这才躬身快步上前。

　　他五步并作三步上到两人跟前，侧过身子别开脸瞧着地上的一颗石子道：“殿下，上蟠桃了，该回座了。”

　　黎曜闻言轻点了下头，放下梦圆的手后，伸出指尖在她额间用法力点了两点，轻轻晃动了两下她的身子，听见她轻“哼”了一声，他便偏头朝她面上瞧去。

　　她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了两圈，睫毛微微扇动几下，便悠悠转醒，睁开眼一瞬不瞬地同过分靠近的他对望了一阵。她见他同她笑，就打了个颤，咬着唇别开头去。

　　这下又看见园中的另外两人，她脸上刷红，倏地便挣脱了他的怀抱，腾地站起身来，慌乱之间撞了他的下巴，起身后又不慎踩了他的小腿一脚，听他“咝”的抽痛了两声，她火速抬脚，顾不上道歉提了裙子便走。

　　黎曜轻叹口气站起身来，眼前是她故作淡然缓慢地路过躬身的阿泽，再路过朝她行礼的施婳姑姑，错身后，她却瞬即提速，脚下不住翻飞，终是让身后三人瞧出几分奔逃的意味来。
　　身后三人脸上皆秉着笑，阿泽与施婳姑姑笑若疼爱后辈的姨母，黎曜笑得分外柔情，双眼里都快渗出蜜糖来，但下一刻，当其余两人回转头来，他已端出一脸肃色，一手负于身后，迈着正经八百的步子朝园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落座，阿泽和施婳姑姑亦先后归了位。天后用余光瞟了眼身边的施婳，才放眼继续瞧着座下。

　　此刻殿中一白衣仙子正绕着紫纹形若南瓜的蟠桃王飞旋半空，时而“一”字劈腿，时而飞天头上挽花，时而小鹿奔腾，最后由上而下倒挂于蟠桃正上方，腕子轻转化出一柄闪着白光的刀刃，几个舞动便已将蟠桃王分成均匀的细小块。

　　待那仙子轻盈若精灵般脚尖相继落地，“无中生有”两个小玉盘，往里各盛一块杏中泛红的蟠桃王果肉，又一个飞身上了天帝天后的神座，跪地双手举高玉盘献上桃肉，她身后拖着的长长轻纱，此时方才飘飘悠悠落地，简直柔美至极。

　　天帝天后接过玉盘，相继往这仙子脸上瞧一眼，见其柳眉凤眼，生的很是秀气，只觉面熟，一时却又都想不起来是谁。

　　仙子款款退下，回到蟠桃王跟前，面对着主座化出万千玉盘浮于她身后半空，水袖清扬之下，仿若拨弄琴弦一般将蟠桃肉纷纷拨入身后的玉盘之中，等到盛放蟠桃王的大玉盘只剩下一个小若李子的核后，玉盘便排列整齐，颇有先后章法地依次由座首至座尾落于众仙家身前的桌上。

　　“简直叹为观止。”有人轻声道出这句。
　　仙子背对众人闻此言，垂下头时眼中闪过几分得意之色，她再抬头时端手于身前，偏头朝自己的右侧瞧去，直直落在黎曜的脸上。
　　黎曜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便见其眸光流转，含娇带羞地朝自己投来两眼，他是避无可避，接了个正着，他倏地皱起了眉头微侧头斜眼朝自己身后的位置瞧去，神情便立即柔和下来。

　　天后瞧见这一幕，忽然将玉盘搁下，擦了擦嘴同身旁的天帝笑道：“我想起来了，这献桃的仙子不就是乐盈吗？”
　　天帝亦搁下盘子道：“乐……可是西边飞漾海那乐叙海主的孙女？”
　　天后回：“正是。”
　　天帝展颜道：“那倒是好几百年不见了，想当初她作为伴读，待在这天上，一度吵着闹着要嫁阿曜。”
　　天后笑着接话：“可不是。”

　　乐盈瞧见黎曜的动作，也随着朝他身后瞧去。只见一眉眼生得极好的女子，呆呆地往口中塞着蟠桃肉，一口口无甚意识地咬着，时不时便叹一口气，后来女子瞧见黎曜的目光，她竟还娇娇地瞪了一瞪，别过头去。再一瞧黎曜，他已然心情奇好的勾起了唇角。两人之间的形容完全就是一副打情骂俏的情人模样。

　　乐盈心中立即传起一束嫉妒的火树，她不是羡慕女子生的美，她嫉妒的是女子拥有了她不曾拥有过的目光，却这般不以为然。不用他人多介绍，她已然猜到女子的身份。

　　“乐盈，你此次献舞有功，该赏，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没有？”天帝突然道。

　　乐盈偏过头面对殿上主座，微微低着头，余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黎曜所在的方向，她突然做一副小女儿的娇态对天帝天后道：“回陛下和天后，乐盈没什么想要的，就是十日后是家父一万一千岁的生辰，可否请各位仙家光临飞漾海闹一闹，为家父贺一贺生辰。”

　　“你倒是好孝心，那我便做主，届时由阿曜带队下界前去贺寿。”天帝扬声道。他说着朝黎曜和梦圆的方向瞧去。
　　“多谢陛下天后。”乐盈心满意足，立时跪下身谢恩。

　　梦圆听见天帝口中提到“阿曜”便回了神，她瞧瞧殿中跪着，时不时眼波朝着黎曜流转的女子，再瞧瞧黎曜一动不动的后脑勺，她脑中猜测，两人是如何深情对视，她扯着嘴角想要轻笑，却没成功，心里反倒有些堵，她随即别过眼去，眼不见为净。
　　黎曜面上不动声色，微垂着头喝着酒，心中却已然开始盘算，怎么将梦圆诓着随他一道前去飞漾海。

　　天后的寿宴从早持续到晚上，梦圆实在坐不住，在黎曜黎昕言笑晏晏同适才那位娇娇女叙旧之时，她便又从席间溜了出去，信步由缰地到处走，途中遇到端着酒的仙婢，她隐去身形偷偷顺了一瓶，一阵风似的刮上一处远离人声的偏殿房顶，枕着手臂往那儿一躺，只管瞧着天上的一弯月牙和它周身围绕的璀璨群星。

　　“安静，有酒有月还有花香，你倒是会挑地方。”黎映说着拿起酒瓶掀了盖子，往口中灌了一口。
　　“再会挑也不及寒尘你，尽捡现成。”梦圆仍旧瞧着月亮取笑道。
　　“你挑朋友的眼光确是不及我。”黎映学着她躺下，也将手臂枕于头下望着月亮。

　　两人有好一阵谁也没说话，默契的享受着片刻的清净。
　　但两人待的这处屋顶是底下人送酒送食的必经之路，时常会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相对主殿和御花园来说已经很清净了，但有人到处，总不免有闲言碎语之声响起，这不，底下突然传来小仙婢低低的议论声，打破了这份清净。

　　“下个月就是四殿下的大婚，你说这中途突然杀进来个乐盈仙子，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一个仙婢起话头道。
　　黎映微微起身远远瞧着廊檐下的两个仙婢，欲起身去斥两声，却被身旁的梦圆拽住。梦圆竖起耳朵听着，冲她眨眨眼。

　　“我看八成不会，适才我送酒进去，恰好瞧见那乐盈拉着四殿下的袖子，被四殿下猛地抽了回来，而后四殿下便迈着大步出了主殿，四处搜寻着，像是在寻梦圆仙子的身影。”另一仙婢回道。

　　梦圆本想听听人家的八卦，结果听了一耳朵自己的八卦，她咬咬唇，偏头见黎映笑着望向自己，这次换做她冲自己眨眨眼了，她别开眼继续盯着月亮，继而又闭上眼闷闷道：“你们一环天的仙婢胆子都挺大，你还不赶紧去管管。”
　　黎映一手撑头，侧身向梦圆准备说话，却瞧见忽然飞来她身侧，一指置于唇上，冲她做了个噤声动作的某人，她笑道：“我这就管管去。”
　　衣袂声响起，梦圆顿时抿唇而笑，两眼却犹自闭着，只是鼻端总萦绕着一股恼人的柑橘清香，她叹口气缓缓睁眼，眼角瞟到白色身影，她侧头瞧去，便同侧头瞧着她的黎曜当当正正来了个四目相对。

　　梦圆落败先移开了眼，顶着他灼人的目光坐起身来时，便远远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问道：“你们谁可有瞧见四殿下？”几个仙婢齐声回，“并未瞧见。”

　　她唇边漾起一抹笑，作弄之心起，欲扯开嗓子答应一声，只是话还未出口，她便被黎曜以手捂着唇抱上了不远处漆黑的钟楼里，被他困在角落不得出。
　　黑暗中他仍旧捂着她的唇，一张脸靠得极近，呼出的气息不断喷在她额间，越发急促起来，搅得她的心湖不断涌动着，期待着，又怕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