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灵心如玉14 ...
-
黎曜定住她的身子,顺便禁了她的声,松开手兀自瞧着她的脸道:“每次独自面对我,你好像露出的,都是这副表情,你很怕我?”
梦圆瞪大眼睛看着他,而后狠狠刮了他一眼。
仙大一级压死人,这货还是天家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怕,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况且他回回使阴招,定得她动弹不得,人为刀俎为鱼肉,怕,不是应该的么?再说,如此他俩所在之处,并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她讶异,他一个天家皇子,怎的不明白其中厉害,莫不是他故意整她?
“我其实想同你好好说说话。”黎曜这句到了喉咙,被她一瞪,便生生咽下,而是换成了这一句,“再等一会儿,等那乐盈离开,我便给你解开。”说完他将定在她脸上的视线撕下,垂下头叹了口气,行到了窗边。
之后,钟楼上便鸦雀无声。开不了口的人,纵使心中千般万般着急,却也没法出声,而能开口出声的,却是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滞。
梦圆的心情,从被定住之时的盛怒,恨不能两眼里射出两万千刀刃,将面前这货扎出无数的窟窿来。到后来,黎曜背对着她两手扶在窗台上,披着月色望着窗外,那背影凄清而落寞,她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异样来,将怒气团成一团,赶出身外,赶了个精光。
天上时久,寿命虽不至于无极,但也着实活得太久,难免会觉得寂寞乏味,日常聊些花边趣事,掏出些陈年往事探究探究,方可觉得日子不这般沉寂若死水。
小家的闲话,总是传了不到两日便息了,真真假假稍一打听便能得知真相。大家和天家的事,禁止议论,真相也不易探寻,反而让人挠心挠肺想知道,私下里便越发想要讨论一二,比着赛着,看谁知道的多些,以此为豪。
天家第二子和第四子的事,向来是这天上难解之谜,从没有官方之言评定,众说纷纭,被说的最多。梦圆时有听见宫里的仙婢讨论,偶尔兴起,她也会问一两句。
人都说天家第四子,是天后所出,天后和天帝感情甚笃,按理嫡子该是自然而然的储君人选,但他偏偏身子弱,比不上其他人,虽比为大义牺牲的贵妃之子二殿下身子好些,但也难成大气,一手的好筹码,却打不出好牌来。
只是,谁也说不上来,他到底身子怎么个不好法。
“所以,身体到底是哪儿不好?”梦圆对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问。
此时,几股气息由下而上不断靠近。
梦圆谨慎地盯着楼道口,额角已然渗出汗珠。黎曜回转身来,脑中白了一白,在窗框上狠狠抓了一把,才单手提气,手一挥,替梦圆结了二咒,胸口因此一阵绞痛,喉头腥甜,他咽了咽,将涌上来的血腥气又咽回了肚子。
他斜眼看了下窗外和钟楼楼道口,稍显吃力地丢下一句,“找机会离开。”便朝着楼道行去。
钟楼上飞龙翔凤是整个天家的象征之地,神圣无比,非天家与上神不得踏入半步,他近来服了泰安老君的丹药,许多事情,不论是黎曜本身的,还是他作为文商时的,都不大想得起来,对许多事情皆是后知后觉,比如现下,他刚刚想起这钟楼的特殊之处。
梦圆自是不必他多说什么,趁他现身出去应付那些兵将之时,她已然迅速隐了行迹,闪身躲过了窗外边来包抄的兵将,过了好几处墙越了多处顶后,她才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她此时已经离得九霄殿的通明灯火老远了,本想在一处漆黑的屋顶落下脚歇一歇,却不知怎的站不稳,直直摔下去,好不容易才在屋下这处不小的园子里落了地。
只见园子的正中,仿佛摆了一面黑镜,镜边的点点宫灯伴着天上的一弯细月投入其中,一动也不动。园里很清静,四下能听到小虫子的“吱吱”议论声,挺热闹。远处的殿内点着灯,间或能听到两句不太清楚的人声,不知在说着什么。
梦圆凝神静气试着去感应殿内的气息,却半点法力都寻不出,仿佛里头住着的皆是凡人。
这样的情况,出现在天上并不寻常,梦圆一时好奇,便隐了身朝那亮了灯的殿中行去。
她才行到半路,便听见抚琴声,琴音缓缓流动,时而松沉旷远,时而清冷飘渺,时而细微悠长,如人低语轻叹。期间,还能听到一种特殊的乐器声,“咚咚”作响,伴有流水的“哗啦”轻响,听上去十分空灵。
听着听着,梦圆不知怎的笔头有些发酸。她很有自知之明,深谙自己并不是个懂音律的人,不会不懂强说愁,此时鼻酸来得毫无缘由。
梦圆自洞开的窗口进入殿中,只见殿上一紫衣女子面对着殿门而坐,面上覆着白纱,偏头抚着琴。女子身边一蓝衣仙婢手拿一根小铁棒,在一个铁钵沿口一圈一圈打着绕,随着她时绕时歇的动作,那空灵之声亦跟着时有时无。
原来,便是此物,倒是真真奇妙。梦圆感叹一声。
“不知是哪位仙人,来都来了,何不现身打个招呼?”音乐声未断,忽听那抚琴的紫衣女子道。
梦圆一惊,只觉女子话声温柔动听,但她手中抚的琴声却陡然凌冽了几分,她不觉周身一寒,身前一股白光猝然而至,她险险侧身避过,维持隐形的法力一空,她顿时现出了身形,身子也被那道白光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高手啊,她一点法力都未曾觉察出来,眼前的女子却是不动声色间,便将她逼了出来。
“仙子何故擅闯我扶摇宫啊?”蓝衣仙婢厉声问道。
梦圆挣了两下,挣不动,反而越发的紧了,她也不动了,抬起头来有礼道:“我是迷了路,不慎落入你处,被乐声吸引了才不请自入,还望仙子不要怪罪。”
高手通常都有自己的脾气,在未探明其脾性之前,她还不敢随便造次,做低卖小方是保命之道。
乐声骤停,梦圆浑身的皮紧了紧,却也昂首挺胸并未失了自己的气度,大不了被教训一顿,最坏也不过是死,反正她活得也够久了,反正,如今也不过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
身上不期然却是一松,她瞬间便被解了禁制,动动手后,她不解地抬头瞧着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起身向她走来,行到半路,紫衣女子瞧着她时双眼突然一闪,便停在当场,她好似瞧见女子身子不稳的晃了晃,像是突然受了多大的惊吓。
梦圆转动眼珠思虑一番,觉得自己身上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可以恐吓得了面前的女子,却不知女子这是什么反应。
“既然如此,还是请仙子速速离开吧,此处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以后亦不要再误闯。”紫衣女子突然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梦圆心中升起不甘心,站着未动,却见女子回身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殿中,只留下一道紫色的残影。
“走吧。”蓝衣仙婢快步行到她跟前来赶人,一脸不耐,若是能够,她猜对方定是想那一根鞭子将她抽出去。
好奇归好奇,她也明白不能强人所难,只得乖乖出了这扶摇宫。
她前脚刚踏出宫门,后脚朱红色沉重的宫门便紧紧闭上,她抬头瞧瞧写了“扶摇宫”三个大字的宫门匾,心中装的都是未解之谜。
这女子究竟是谁?最后瞧她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好好站在房顶,怎么就摔下来了?
梦圆原路返回,也不知是这个区域太黑还是太多弯弯绕绕,她走了几遍都没能走得出去,甚至上房飞行,明明见到那灯火通明处就在前头,却怎么都飞不到。
她心头打了个突,回头瞧一眼身后,不远处立着的不是那扶摇宫又是何处?搞了半天,她竟然徒劳的绕着扶摇宫转了这么大半天。
这九重天上,还是在一环天内,就在天帝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个这样的地方……怪,是真的怪。
“都说法器是仙人的第二化身,能带仙人去到他想去的地方,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梦圆拿下头上的梅花簪端详一阵道。继而化为梅座,飞身上头,闭了五觉,随心而行。
闭了五觉,跟随梅座走有没有用,她暂时还不知,她只知五觉一闭,心里的活动就异常活跃,往事历历在目。
青峰山上,老孟为了她学做灯,丑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为她学做汤,汤苦肉柴每每想到牙还在隐隐发酸;为了护短,生生打自己的脸,说过的话,立下的规矩如同放屁,毫无一寨之主的威信可言……
蓬莱门时,特殊结界里,周围都是歪七扭八诡异的男男女女,唯有文商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向她走来;还有他抱着作为猫的她入睡,一下一下的轻抚她的毛发,于雷声中捂住她的耳朵;拿仙池中,她误入,他明明自己痛到脸无半点血色,也要分出一半法力护她周全;放天灯那日,他低下头瞧她,眼神温柔像盛了两汪泉水……
回忆活跃却又让她难过,只因此二位于她而言重要之人的面容,在她脑海里已无法具象。
她只记着老孟膀大腰圆,总爱穿黑衣劲装坐在青峰寨主寨大厅里,那张用毛皮子铺就的铁座上,威风凛凛的,五官何样见着面她还能一眼认出,却如何都说不出他长了什么五官。
文商亦是,她如今只记得他总是一身白衣,仙气逼人,眼神温柔如水,其余便记得不分明了,好似眼前罩了一层浓雾,总也不让她瞧清楚。
她烦躁得很,忍不住睁开眼来,却还困在扶摇宫附近的迷障里,没能出得去。
她再试了一次,这次涌入脑海里的是上了九重天后的种种,是百余年的日复一日乏味仙生过后,黎曜突然的热络,先是挡刀、再有守夜、接着又是锲而不舍有意无意的动手动脚动嘴,这种种好似无数细线,引着她不断朝前走。
他的一切都是这般清晰,他俊美的面庞,骨节分明的手,挺直的背脊,皱眉的不耐烦,挑唇的微笑,伸手拦住她肩时不容有他的力道,他坚毅的下巴,滚动的喉结,火热的呼吸,落满星辰的双眸,还有他深情的注视……每一样,都如烙若刻的留在她脑海里,渐渐走进她心里,指引着她前行,不断前行,一直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再度睁开双眼之时,眼前的宫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大的黑字——金曜宫。宫门上挂了大红色的绸花,还有大红灯笼,瞧着十分喜庆。
门内传来阿泽熟悉的声音,比她往日听见的少了几分平和,多了几分严厉,他道:“都挂完了吗?殿下今日出门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各个殿门口都要挂好灯笼,一定要红红火火,要隆重,要让未来的皇妃觉得咱们热闹,总之要拿出疼爱自家人的真心来,丁点都不可马虎怠慢。”
也不知为何,她总能听见别人在背地里说她的话,第一次听见别人要对她好的话,这心窝子里好似被人呵了一口热气,暖了一下子,眼眶也微微发起热来。
她真的没想到,他会这般看重同她的婚事,她隐约觉出他对她的好来,只是两人百余年间都不温不火,她一时也有些茫然无措,有时便装聋作哑。
“你到底何时才能发现我?”黎曜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她回头一瞧,宫墙上靠站着一袭白衣的男子,正眉眼俱笑的紧紧锁着她。
“此刻。”梦圆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