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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文商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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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物迷障此种绝境,身处其中时,他亦是首次听闻。
极物迷障,按照少数与他一同被收进其中的安家人的话来说,打个比方就好比是组成天地万物的最小物,恰如一片海洋中的一滴水。此本是他们安家人不到万不得已才会选择的最后退路,只因一旦入内,没有十分牵挂之人豁出半条命,历经千苦万难的召唤,是出不去的。
当日大战,他并未存伤安家之心,只是他终还是小看了天家灭安家之心,阵前尚在斡旋,天家兵却已另布好了杀阵,舍得不孩子套不着狼,天帝倒是真舍得。他那时方知自己与四殿下均不过是诱饵。
所幸,最后关头,他推开了四殿下,与几个天家兵同少数安家人被收进了此障之中,否则,天家灭族之恨,通通压至四殿下一人之身,他怕是要在障中死个千次万次难赎。
绝境之中,是另一方天地,万事万物之初始,灵力法力一概不好使,要在此地生存,须得结成群居于密林之中,自己一手一脚动手造房寻食辨食。
起初他同四个天家兵是对立面的“天家人”,被那十几个安家人排斥在外独居。亏得他们勤快,身强体壮,打了许多动物剥了皮子做盖取暖,长手长腿能爬树下地能摘果掏地下的薯食。日子将就能过。
后来,天气急转,晴空万里之下忽地天降大雪,跟着乌云遮天盖日,进入漫漫长夜,再难见到白昼,安家人在拒绝了他一而再的援助后,冻死了两个妇孺,这才逼不得已上门求助。一来二去,他们念及他并未真的伤过他安家人半条性命,渐渐同他冰释前嫌,连着对这几个无辜的天家兵亦渐渐不计较这许多。
他日日观天象,渐渐摸着点规律,自主给日子划分着界限,以天上河水涟漪荡开一般出现绿极光为象划分一日,在木屋墙上记着日子,他算了算长夜持续了将近半年。这半年的时间里,守在木屋之中度日,仅是防着野兽袭击,便已伤人半数,更别提出门觅食狩猎。
好在他们靠着搞定送上门来的野兽骨肉艰难度日,熬过了第一年的长夜,打第二年开始便吸取了经验,开始为半年长夜屯食屯柴火。起初日日为求生奔波忙碌,倒也难得会去想外面的人事,直至温饱已不成问题,安家人开始考虑子嗣繁衍的问题,将主意打到他同几个天家兵身上来,他才想起外面的梦圆来。
倒不是一直不想,她一直都在他心中,只是生存为大,无暇他顾。四个天家兵均被安家招为婿,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他终于在几十年之后受到了她的召唤。
起初梦里出现她的声音,他以为只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眼一睁开,枕边放置的却是她的书信,次次皆是寥寥几语,说的都是她的日常见识和修为见长之事,于他而言却是莫大的安慰。
他很容易便摸清楚她捎信来的规律,每月两次的固定日子,初六和二十,后来从她信中得知,原来外面的这两个日子是初一和十五。每逢这两日,他便雷打不动地早早歇下,只等着她入梦来。
信一封封捎来,他渐渐知道她和外面的大致近况——
她上了九重天,身边跟了四个丫头,一个妈妈,她们对她很好。可她却对她如何上的九重天只字未提,他猜测过,大致不过三种可能,修为,特晋和婚约。
后来,他得知是婚约,心中何其难受,四处寻觅出口,横冲直撞,恨不得能在那个山壁上生生撞出个出口,钻出去将她抢回来。
她说天聪老头,他师傅很好,就是经常被自己送给她的灰驴欺负。他始知她那年为玄虚派争了光,赢了比试,得了天聪师傅的奖赏。
她道她每月一发的痛症早就不再发作,却不知是什么缘由。他每月一发的噩梦亦不再来,他亦不知其中因由。
她说蓬莱门的她众师兄们很好,大部分已有了心仪之人。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日对他们太过严苛,以至于直到他离开,他们才考虑此事?
她又说云栖辞了天官一职,外出云游,长时间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如何,有时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她料他应当挺好。当日云栖被他在推开四殿下时一并推开,云栖怕是因为天家的杀阵而心中存结……
她问他惊风刃一事,那是她四叔许珩之物,她猜测他会不会就是她不告而别的四叔许珩,只是,天聪老头说那上头有他的心头血,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事情久远加之她当初过得浑浑噩噩,许多事情记不清明,她只是在拿到那惊风刃之时,脑海中闪过一个莫名的片段,有血有发丝,却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他亦不记得。
她还说她去了趟通天堑与苏鲁海相接处的暗洞,遇到个人彘白发老人和一只巨型怪物,第一次杀了人,虽然老人说要为她守刀,她却听师兄们说,此种奇事他们是闻所未闻,她心中十分难过,觉着自己上当受了骗。
她杀了那怪物得了个蓝色眼泪样的东西,老人神秘兮兮要她保密,她总觉怀里揣了个烫手山芋,丢不得揣不得。老人同她说要小心一个人,她思来想去,觉得老人说的那人姓黎,是某个天家人,但这些事件件拿出来瞧都是顶要紧之事,她不知该同谁讲,连天聪老头她都只字未提,憋死在心中。
他何其感慨,他的小十九长大了,心中对所遇之事已有了自己的思量。他顶遗憾,若是自己能在她身边该多好。
如此过了百余年,他终于在一夜梦中使出了法力,穿出了迷障,到了一座孤岛之上,见到他心心念念之人。彼时,他瞧见她正割了脉门,朝那棵一半枯槁一半茂盛的同根双生树的根底喂血。
他瞧着她脉门上伤上叠伤的血口子,甚是痛苦,原来这就是安家人口中,“十分牵挂之人豁出半条命,历经千苦万难的召唤”之事。
他就蹲在她面前,她却看不见他,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颊,手却生生从她面上穿过,未碰到分毫。
他那时方知,他仅仅是个她看不见听不见也碰不到的灵体。
她道:“师傅,大师兄托天聪老头带信来说,我送他的那盆白刺仙球终于开花了,开的还是罕见的橙花,他相信这是一个好兆头。我该期盼些什么吗?师傅,你为何一点信都不捎给我?比如一阵风,一滴雨,一片雪花都行啊......天聪老头说,若是你回不来,他都不知该如何给我个交代……我当时就想,若是你不回来,我便真的收心嫁给那四殿下算了。”
他当时想,也未尝不好。
彼时雪花飞舞,他念力一化栖身一片六角雪花之中,朝她面上飞去,借着六角雪花之形,他竟然能伸出手捧上她的脸颊,动情之下,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算作是告别,只是心中着实不甘,开口却道了一声:“你敢。”
她顿时双眼盈满泪水,那般惹人怜,像是感受到了他,听见了他的话。他含泪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瞧去,那枯树竟然久旱逢甘霖冒了新芽。
只听她哽咽道:“姓文的,你瞧见了吗,这芽真嫩啊,不愧是我养出来的。枯树逢春,你是要回来了吗?”
他被她那句“姓文的”称呼逗笑了,心中生出希望,回过头来郑重地冲她点头,跟着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只是,此时她又再对他无感无觉。无妨,能见她已是最大奖赏。
这日后,他发现自己竟能随意冲破物障,进入她在的世界,化作一阵风吹过她窗前,化作一滴雨落下她屋檐,化作六角雪花自天上落下或自水中升起……
只是,她情况却不太好,本就似个纸片人似的身小影单,此时又缠绵病榻,面无血色,越发瞧着没有生气了。他坐在她榻前,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再听屋中女子说出那废瑶台和抚仙湖之事,他才知她受过的苦远大于他目前所知所见。
她咳着醒来,鼻音奇重,他伸手抚上她脸颊,摩挲着她的左眼角,想起梅花来,想起她心中所说的梅树,他灵飞过九重天,下了一重天的蓬莱门,以自己最大灵力卷走一片梅花,一路艰难被天家兵追着,灵体受了重伤,差点当时当地起不了身飞不动,幸得中途遇见二殿下解围,才得以顺利进到她宫殿,刮进她窗前,落在她肩头,被她捻在指尖轻嗅。
他握住她的手轻道:“苦在你身……”后半句,他说不出口,他这点疼同她比起来,算什么。
他飞身出屋,立在宫墙之上,瞧着立在她宫门前,高深莫测的二殿下。他总觉得这二殿下并非像其面上这般无争,真的自我牺牲成全大义而主动修习那灭焰咒。其肯主动出手救梦圆性命,又隔三差五关心与她,总叫他心有不安觉得蹊跷,但,他也只是种感觉,却找不出什么真凭实据。
他忧心她身子,却没想到她身子已至如此地步。
那夜天聪师傅上了那废瑶台同他说:“也不知她身体撑不撑得住?她这么努力,你可不能输给她啊。”
他知道,但他听他师傅讲话,中气分明不足,明显身子带伤,怕不也是因为他才受的伤,但他却无能为力,懊恼中他一拳捶在那双生树上,激起一阵风,树叶顿时沙沙作响。
他终于能全头全尾地同她见一次面了,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只因她伤重药石罔及,灵窍脱身而出,飞来了废瑶台。
一开始,他并不知她是灵体,只以为她又上了废瑶台,却坐在那双生树下哭,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让人心疼。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致心里事,看取腹中书。”他念着这句她念过无数遍的话,没想到她身子一颤,瞬间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寻人。
他狂喜,原来她竟看得见他。
他蹲下身子看着她,左手抚上她的脸颊,用拇指为其拭去眼泪。
他见她努力睁着泪眼看着自己,双手缓缓抬起慢慢游走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脸上,留恋了又留恋,生怕他又是一个招呼不打便消失。
他听她哑着声音问:“师傅,真的是你吗?”
他哽咽了下回道:“是我。”
她大概是终于难忍悲伤,不由分说将双臂环上他脖颈,扑进他怀中,痛哭起来。他亦想她想得紧,二话不说便紧紧反拥着她,且一紧再紧。
她忽然捶着他的背哭道:“为何一点温度都没有?为何要等我死了你才出现?”
他身子顿时一颤,面色有些僵,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身子便开始渐渐回到物障之中去。
他见她也僵住,而后伸手拼命在空无一物的面前胡乱抓取,想要留住他哪怕一分一毫。
他顾不得喉头腥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破物障,将声音传至她的世界。
“别哭,我只是时间到了,我的真身还在极物迷障之中,元灵出窍,只够维持这么一会儿......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也不知她听见没。
回到物障之中修整,他一直担心她的安危,她说的那句“为何要等我死了你才出现”,着实让他害怕,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体有伤,强行入眠再次驱动灵力进入她的世界,却眼睁睁看着师傅他老人家将她身上的恶煞之气全数引至自己身上,并将自己平生大半修为都渡给她续命。
而他自己当即便吐出几口浓血,而后便在丫头们的惊呼下华发生了满头,皱纹亦渐渐爬满他全身。
“这才是我的本该生就的模样,老了老了,可不就是如此?”他听他师傅下榻来揩了下嘴角无所谓道,而后便嘱咐一屋子的丫头妈妈说,此事不可与她说,省得她担心伤心,而后便颤颤悠悠地离开了青瑶宫。
他胸口一阵钝痛,灵体顿时被抽离,回了物障之中,一醒来便吐出几口鲜血来。
“你若是再这般不管不顾的强行入梦驱动灵力,你这副身子怕也将命不久矣。”不知何时来照顾他的安家大哥递给他一碗药汁。
他接过来喝下,半个字也未说,便又躺下,只是这次,他如何都入不了眠,只能瞪着屋顶发愣。
安家大子守着他无事,又见他一脸了无睡意,便撩他说起话来:“你们如此值得吗?那天帝老儿,为了灭我们安家,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搭上,虎毒还不食子呢,不过他倒是算得精,舍的也就是这个成不了大气候的半子。”
若换做以前,他定不会与人讨论值不值得的问题,可如今一个躺下了,另一个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两人为了他竟落到如此境地,他何德何能啊?他便觉十分不值得。但他压下不表。仅侧头不解道:“半子?”
安家大哥:“对,半子,别看天后如今凤仪昭昭,这成为天后可不是这么容易之事。成天后者必与金凤合体方能至尊九天,而这合体的契机,便是凤生头子之时,十分泯灭天道的得要拿自己孩子的半条命来完成凤翔九天的仪式,以昭告九天凤成。这黎曜就是她的头子,天后为了增加成功的可能性,取的竟是这黎曜的主心魄。”
文商:“我曾在一本书上瞧见过无主心魄者永无成神可能,但也不是没有补救之法。”
安家大哥看他一眼:“看来你读书涉猎挺广啊,有本古书上是说了有补救法,不过,也得要主心魄经受住了凤翔九天金火灼烧之痛,而后顺利落入凡界投胎为人,历经轮回之苦,最后修道成仙。凡胎身躯再行受苦直至彻底消亡现出金火燎身的金魄来,再凭着某种机缘巧合与本身发生共鸣,合二为一……不过古书记载语焉不详又久远,无从考究,真假难证,听听就算了。”
文商点头。
他再去她的世界瞧她,她烧得迷糊,在梦中直哭:“师傅,我不要什么风雨花雪,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哭得他心若刀割,他便想出一个法子,每次来都尽力给她留个只言片语在纸上,她倒是个容易满足的女子,自此鲜少再见她哭。
那日后,他并未听取安家大哥的话,仍旧强行驱动灵力去了她的世界,她的状态倒是挺好,而他师傅的情况却每况愈下。
有日他去寻他师傅,在那个谷老头的洞屋里,听见他师傅酒后吐遗言,恐怕自己时日无多,让谷老头日后帮忙照料着梦圆一些。
听得他心中好生难受,偏偏他在物障之中还频频吐血,总被安家大哥道,恐命将休矣。
他命休不休他已管不了许多,吐完血后再继续强行驱动灵力去了九重天,在梦圆同他师傅打完一场架离开后,他推开窗进了屋子,也就是在那时,他见了自己师傅的最后一面。却是以灵体与灵窍的方式。
文商端看一眼床上躺着的颇安详的天聪,再看一眼榻上端坐的灵体天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傅,是我害了您,徒儿不孝。”
哭得像个孩子。
天聪瞧着他透明的灵窍,略带沉痛问道:“文商吾徒,你还回得来吗?”
“拼了这条命,我也会回来。”文商哽咽道。
“那便够了,那边够了啊。”天聪突然笑得轻松,与此同时,其灵体一点一点化作星星光点,慢慢从他眼前消失。
“师傅。”文商带着泪声嘶力竭地叫一声,却也唤不回了。
“别自责,为师是自愿的,这天上的日子我也过腻了,不如归去。梦圆是个好姑娘,你可别辜负了人家。”此言飘渺响成绝音。
文商抑制住自己的悲伤,重重叩首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永铭师恩,送别师傅。”
当夜,他回到物障之中,便猛吐了几口鲜血晕过去。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安家大哥说:“他怕是撑不过今夜,那边的牵挂之人怕是也要绝望了。”
他若是死了,怕也死不瞑目,他有何颜面去面见师傅啊?冥冥中文商悲痛道。他只觉眼角温热,竟是闭着眼落下了泪来。身边吵吵嚷嚷,但声音却越来越远,他好似听见屋外有人在为他要火葬还是土葬而争执不休。不过最后结论,他却是未听到,那不久,他便失去了全部意识。
等他再度恢复意识,人已在烈焰之中,只是他如何都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瞧着火舌不断舔舐他的身体,阵阵噬咬的剧痛传来,犹如千刀万剐一般的酷刑,他生生感受着身上的火越烧越旺,越来越旺,直至将他整个躯体化为灰烬。
而就在这灰烬与浓烟之中,他竟惊人地站了起来,据瞧见他当时模样的安家大哥说,他穿烟而出,脚下当时踩着一只金凤凰,而他则是以金火燎身的金魄踏凤而来。
古书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