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59、天上人间14

　　梦圆将九层阁楼，她能翻的书架都翻了个遍，乱七八糟的秘辛翻了一堆，什么驯兽术、化骨咒、千丝百绕困术、抹去记忆术等等，真正对她有用的东西，只翻到一个关于续命丹效用的介绍，“对灵体不灭者，能吊命，有起死回生之效。”丹药性状为何，出处却只字未提。

　　这万志阁亦不过如此。

　　“殿下，你可知何处有那续命丹？”梦圆合上册子提着裙摆行到黎曜身边问道。
　　黎曜彼时正盯着窗口发呆，听她唤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让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而后才答道：“泰安老君长老那儿有。”
　　“泰安老君长老？”怎么感觉这称号拗口得有些耳熟。
　　“就是七妹的师傅。”黎曜倒是瞧出她需要解答，竟然主动托出其身份。

　　梦圆点点头，顿时皱眉，敢情绕了一大圈，她竟然相当于白跑这一趟，还不如一开始就先去找黎映帮忙呢，还节省时间，也不知道天聪老头怎么样了？她得赶紧回去。

　　黎曜：“你一开始寻的便是此物？”
　　梦圆：“我不说殿下可会责怪我？”
　　黎曜：“自是不会。”
　　梦圆：“多谢殿下。”
　　又……

　　两人又同乘一座回了九重天上，这次梦圆倒是学机灵了，踩的是那飞云座的座尾，这样，即便不需要他多加照顾，也能站得稳稳当当。
　　不是她要如此小心，只是这黎某人，不过让他多等了一等，他竟然回程那一路全然板着脸孔，好几次她叫他，他都没反应。
　　算了，他本就是陪着她来的，时间耽搁得也够多了，生个气也是自然，换做她怕是也早就毛焦火辣的了。

　　两人上到九重天，梦圆也顾不得那该死的礼仪了，提着裙子对道旁来往的仙人的指指点点熟视无睹，就一路火气火燎地往前赶。
　　黎曜行在其身后，先是觉得她憨憨的跑姿实在特别，实在算得上可爱，不自觉便望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而后他复又敛去笑意，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那卷宗上记载之事，以及文商，为何仅有他一人能见到其踪迹，能与其交谈？还有先天缺失不足这件事儿，他都仅是无意间在他大皇兄饮醉酒时听了一嘴，他追问时他大皇兄又猛然醒悟只道此乃禁事，不肯再多说半个字。他文商不过一个几百来年的修士，他是如何知道的？再有这百余年间，他去了哪儿，何故又突然出现？他是如何逃脱杀阵的？

　　如此多疑问，他只觉自己一个头足有八个大。

　　另一边，正当梦圆气喘吁吁赶到黎映的寒尘宫时，却见黎映一副悲悯的模样将她望着。
　　“这是怎么了？”梦圆喝下一口水，气还未喘匀，笑问道。
　　“你要节哀，天聪仙人，仙逝了。”黎映沉重道。
　　“啪”一声脆响，梦圆手中的茶碗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她当即惨白着一张脸召了两团白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便越墙而出……

　　“不会的，不会的，我昨夜还同他打过一场，他不像是要死的样子，为何？为何不等等我？我为何要下界去，为何不先去找寒尘，我应该先去找寒尘的。”赶去赌福宫的路上，梦圆含着眼泪，难过暗道，路上暂歇时被那劳什子裙子绊了两跤，她直接脱了那外衫，随意丢在一处便又提气再飞。

　　“仙子，你来晚了，仙人他已经走了。”阿昼眼圈红红对她道。
　　梦圆顿时全身无力，靠坐在门边，只望着天上一个劲儿的瞧，两眼空洞无一物。

　　梦圆：“他什么时候走的？”
　　阿昼：“今早发现时，便仅剩下个斗篷了。”

　　天上是没有葬礼的，一概没有，灵体消失之后，形体亦会跟着俱灭，去的无踪无迹。
　　“臭丫头”和“老头儿”两个称呼，音犹在耳，那些彼此从来不好好说话的日子，她是悔不当初。

　　“早知道，该好好同你说一回话，不要事事都非要怼得你哑口无言，早知道，就该训一训这蠢驴，不让它一而再再而三的毁了你的衣衫。早知道我昨夜就不离开了，早知道，早知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离开，都走的悄无声息，我讨厌你们通通不告而别……”梦圆心道，眼角无可抑制地滑下泪来。

　　她在赌福宫门口从白昼坐到夜幕降临才起身离开，回到青瑶宫中，她便在书桌上提笔写下一句，“老头走了”，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那笔杆再动一动。
　　“仙子，先洗洗换下这身衣裳吧？”阿枝在她身边轻劝一声道。
　　梦圆叹口气，再看一眼那丝毫未动的笔杆，这才转身随着阿枝去沐浴。

　　她将身子没在水中，瞧着这漪漪水面，脑中不自觉便联想到白日在万志阁看到的结界护罩，自然地又回想起黎曜帮她瞧完那处罚单目出来，跟她的对话。

　　黎曜：“文商最后一次被开罚单，是在你爹孟惊云行刑当日，用念力将本该你承受的悲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梦圆：“那对他会有何不好的影响？”
　　黎曜：“再遇压抑于心底之情感时，身心俱痛，此为反噬之罪。”

　　师傅那个时候为何要对她这样好？难不成那时候便已经对她生了情意么？可怎么会？他们不过初见……

　　身心俱痛，反噬之罪？

　　“师傅，若是想要寻一个凡界之人，你可能掐一掐找到什么线索？”梦圆忽又想起自己曾找文商帮忙做掐算的事情来。
　　当她说出要寻之人的名字时，他的反应确实很怪，她才刚说完，就听他哼一声痛，跟着便见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张脸都纠在一起，直喘粗气，很是痛苦的模样。

　　这样算是身心俱痛吗？
　　惊风刃在他手上，若他真是许珩，那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此事与他不告而别是否有什么关联？他的身心俱痛跟她有关么？

　　她没有答案，脑中越发搅得乱了，她掬了两捧水往脸上泼去想要洗脸清醒清醒，却不想越洗脑子越发昏沉，不是思绪上的昏沉，而是诡异的发病一般晕乎乎的，她一惊觉察出不对劲，当即晃着身子扯了一件薄纱套上，跟着近乎完全脱力地顶着一头湿发往外走。

　　黎曜回宫后便去了他大皇兄的宫里，直到夜深方归，原本他早该回来的，谁知中途他二皇兄又来喝了一轮，一来二去夜就深了，他回来听近侍说起天聪仙人仙逝之事，他瞬间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替我梳洗更衣，我要去一趟青瑶宫。”黎曜当即匆匆道。
　　近侍在为其更衣时，他总觉右眼狂跳个不停，他伸手揉一揉，出声催促道，“快些点，那些繁复的饰物就不用了。”
　　“殿下，往常仙子病啊痛啊的也没见您这般着急，今日这……”
　　“现在不一样。”
　　“对了，二殿下今日来宫中寻过您。”
　　“我知道，适才见过了。”

　　最后他捧了两坛酒，只身往青瑶宫而去。
　　金曜宫中的一干近侍，着实看不懂他们这主子的行止。
　　现在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他才刚飞上她的宫墙头，就见一寒光忽闪的白刃对她当胸刺去，他丢下手中的两坛酒，迅速飞身上前，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推，而他因为喝了酒，动作稍稍迟缓了些，那蒙面人手中刀刃便直直插|入了他胸膛。
　　在仅有他能见的他身前，是那透明影子的文商，他亦是这般被那刀刃当胸刺穿。而后，他只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他修炼时总会漏气的缺口，好似被填补了完整，整个身子都暖烘烘的，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自身体中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直逼向面前的蒙面人。

　　蒙面人被击了个正着，当场便倒地不起。

　　梦圆惊魂甫定，拖着疲软不堪的身子奔上前接住黎曜倒下的身子。
　　“殿下，殿下。”
　　“你可有伤着？”黎曜咳了口血出来，关切道。
　　梦圆摇头。

　　“那我便放心了。”黎曜忽然一笑。
　　笑什么？梦圆蹙眉看一眼他胸口插的那把刀，心头一阵凉，偏生她现在好似被封住了法力，丁点力都使不出来，她急得大喊，尾音都破了：“阿枝，阿照，瑾娘，来人，去叫人。”

　　待黎曜被底下人抬上她床榻后，他惨白着一张脸对她道：“你怎的又不擦干湿发？”
　　梦圆彼时正背对着他往身上套衣裳，她抬起头来呆立当场。现在是关心她头发湿不湿的时候吗？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擦干湿发，凉气致病。”她回想起之前她师傅在纸上三番五次写的话，这世间，便唯有这一男子会对她说这话，而今这四殿下怎么也……

　　金曜宫请的擅药道的泰安老君长老人很快便到了，梦圆在那白发老人一进门便忆起来，竟是那日在九霄殿上的金葫芦长老。
　　这天上何其小，绕来绕去，他就是寒尘的师傅。
　　他依旧是这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将他们一干闲人赶出了门来。

　　梦圆在屋前的一干人里寻了一眼，再朝院中的黑衣人瞧去，她屏退旁人只身去到院中。
　　她立在黑衣人身前顿了顿，握了握拳才蹲下身子伸手一把扯下其面上的黑巾，她移近了宫灯朝其面上照去，这一瞧个仔细，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此人正是她宫里平日最为懂事贴心的阿枝。

　　她抽手摸上自己胸口坠着的东西，交手的过程中，阿枝频频探向她的脖颈，好几次刀砍上那石头的坠绳，划破她颈项的油皮，出了血，却只听那坠绳发出“铿”响，却未断。阿枝见达不到取石的目的，便下了狠心要伤她。好在四殿下及时赶到，否则她也不知自己会如何。

　　可那块蓝色的玛瑙泪石，她已经用一块血玉做了掩饰做成个不打眼的坠子，坠绳则用的是加了特殊咒印，刀剑斧头都砍不断的蛟龙须做成，她洗澡睡觉从未取下来过，阿枝是如何知道里头的玄机的？阿枝究竟是谁的人？还有这东西，到底有什么要紧值得她豁出命也要拿到？

　　身后响起脚步声，梦圆扯了黑巾再替阿枝遮住脸颊。目的未达到，人也都走了，为阿枝留个好名声吧，好歹主仆一场，这是她最后的情意。
　　梦圆随即站起身来，安静立在一边，看着阿枝的躯体化作无数光点，随风而去。

　　“仙子，阿枝不知道去哪儿了，都乱成这样也不见她人影。”阿照道。
　　梦圆回过身往后走，半真半假道：“她有想去的地方，我将她送走了，我留不住她，往后青瑶宫不再有阿枝。”
　　阿照顿时无语，她跟在梦圆身后走了几步，突然顿下脚步狐疑地朝天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