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56、天上人间12

　　敌不动我不动这招，他们两人都使得很好，愣是这般一站一坐久久对峙着。

　　梦圆觉得眼下这情形自己占优势，她跑也得喊也得，可谓进退皆不难，但这黑影就不同了，若他是天聪老头，如此装神弄鬼少不得要挨她一顿揍，一顿骂反正是跑不了了。若是其他的甚歹人，她杵在门口，他想出去，必是要同她打一架不可。倘若她打不过再一喊引来旁人将其围攻，他很可能是要被抓起来送天牢里头。

　　梦圆站得有些僵了，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恰在此时却听那斗篷黑影轻叹口气败下阵来。

　　“臭丫头，你跟个细铁杵似的杵在门口作甚？”那斗篷黑影开口道，一说话就暴露了身份。
　　梦圆松了松自己绷成一根弦的神经回嘴说：“我道是哪个行侠仗义却走错了门的蒙面侠客，布墩似的搁在这儿。在自己的寝宫还捂这么严实，又做什么不点灯，见不得人啊？”

　　裹着斗篷的黑影身子一顿，没答话。

　　梦圆举步往前，在桌子边同他对立着坐下，她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他脸上竟然也罩着黑布，捂了个严严实实。
　　“老头，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有事儿瞒我？”梦圆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什么头，没大没小的。”天聪佯怒道。

　　他的刻意回避让梦圆一颗心越发忐忑起来。
　　“恶煞之气，是不是全部转移到你身上了？两个人的量......你是不是很严重？让我看看，我们一起想办法啊！”梦圆“腾”地站起来，冲天聪扬声道。

　　“看什么看，有甚好看，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也活够了，就这样吧，能活多久活多久吧。”天聪语气轻松道。
　　梦圆却听得心惊，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你让我看看症状，说不定有人能治呢......”梦圆绕过圆桌上前欲掀天聪的斗篷，却被他一把拦下，挥开。

　　天聪的赌福宫里，响起的打斗声惊动了底下的人，一时间宫里上下灯火渐渐亮起，从外侧和后侧一并朝着主殿成包抄之势，一路亮过来。
　　待底下人举着宫灯走进一看，便见到一绛红衣女子正身手矫捷地扒了他们仙人的黑斗篷，斗篷下那犹如个七老八十岁，满头华发，一脸皱纹的人样，将他们和那女子都惊得愣在当场。

　　“这......”梦圆咬着唇内侧的肉，攥紧拳头说不出话来。
　　她往常闲时有机会同他过过招数，他的法力深浅她是极清楚的。可她适才也不过才使出六分力气，短短几招就听他已是气喘吁吁，应付得这般费力。

　　天聪倒是不急不慌，他低头长喘一口气后，从地上拾起斗篷来又再披上，清了清嗓子仍旧语气轻缓道：“都说没什么好看了，非要看，真不听话。”

　　“仙人......”余惊未散的近侍阿昼站在门边，代表这宫中上下的仙侍和宫人，不无担忧的轻喊一声。喊完他又的确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就这么卡着。
　　“都下去歇着吧，这儿没你们什么事儿，放心，我一时半会儿的还出不了什么大事儿。”天聪肃声道。

　　阿昼虽不放心，被天聪拿眼一瞪，他却也只能照做，给屋里点了灯后便退了出来。走到院中一半，他听到身后的梦圆掷地有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心中这才安定了一些。
　　这，不论是人还是仙，遇事时，若能及时出现个人告诉你这句话，且不论真假，心中再慌，多少都有些安慰效用。

　　天聪见她一脸彷徨又倔强的表情，笑了声冲她无所谓的说：“我的事儿你不必管，我自己会想办法，管好你相公的事情就行。”
　　他说完，欲绕过她朝外走，梦圆却手一挥将他定在原处，跟着将他好生安置在床榻上。

　　天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吼道：“臭丫头，这定身咒可是我教你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梦圆沉声说：“我本想第一个用在他身上的，便宜你了。仙像人也有三急，别逼我对你用禁声咒。”
　　天聪果然噤声，他知道这丫头做得出来。

　　天聪瞪着帐顶劝道：“你就是个结丹小仙，你有多大本事你自己知道，别操这么多心，否则就成猴子捡西瓜了。”
　　梦圆背过身去说：“我知道，老头你也要知道，若是他能站在此处说话，他一定不希望你有事。”
　　说完，她迈脚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走后，一阵风吹开窗户进到了屋子里。

　　这一夜，梦圆了无睡意，她咬着牙在自己房门前练刀至四更天，直至将身体里的苦水眼泪都炼成汗逼出体内，她才觉胸口不那么闷了，接着便又一蹿老高，上了房顶，在房顶一坐就到了天明。
　　人到用时方恨少，她第一次懊恼，自己百余年来在这天上，除了非参加不可的大宴，拒绝了多少节日宴会，如今想找人帮忙，思来想去，衡量了又衡量，就只想到两个可以帮她的人，还有一个她不太抱希望能帮上什么忙的去处。

　　不过眼下，有丁点可能，她也要去碰碰运气。

　　天光大亮，她从屋顶上下来，一进门便对屋里见到的第一个人说：“阿枝，帮我梳洗，我要去见四殿下。阿月，帮我派人去金曜宫递信，我等下就到。”
　　两人纳闷地看一眼她，却也不多说什么，照做就是。

　　“穿四殿下之前送来的那套粉色的，桃什么玩意儿的裙子。”梦圆用绒布擦着梅花簪头也不抬道。
　　“是桃带露浓裙，仙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穿殿下送的这套裙子了？”阿照倒完水在身上擦着手进来。
　　“打架。”梦圆搁下手中发簪，盯着镜中自己的双目道。

　　阿枝和阿照面色一僵，互看一眼。

　　待梦圆套上最后一层水纹边桃花暗纹阔袖长摆纱衣，她扯了扯裙摆遮住脚上的飞云履，第一次行路端庄持重，一步一稳地出门去，只是好景不长，梦圆在走到院中时还是被脚下的裙子绊了一下，亏得阿枝机灵上前扶了她一把。
　　阿照侧头看一眼搁在妆台上玉白梅花簪，在身后喃喃自语道：“仙子出去打架簪刀也不带？这裙摆又足有半丈长，会不会不好施展？”

　　梦圆活到这两百多岁，遇到的最大敌人便是这劳什子曳地裙，她在去一环天的金曜宫途中，终还是耐性耗尽用手提了裙子，在阿枝“仙子，这于礼不合”、“仙子，有人有人”的提醒中，捡着缝儿健步如飞，终于走到了金曜宫门前。

　　她放下裙摆，又恢复了那副“老娘端庄秀雅”，“老娘宫规学得很到位”的架势，端着手一步台阶一步台阶的迈上去，进了金曜宫。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定的破规矩，上来修炼待嫁的天家准媳妇，宫规考核未过者，拿不到皇子的亲授通牌，是不能随意下界去的。
　　偏偏，事出有急，她一定要下界去。

　　黎曜接到梦圆要上门来的传信，一度以为是底下人弄错。两人昨日才见过，该不会她如此心急要同他撇清关系，真要拉他去悔婚吧？
　　若是一开始他绝无二话，可能还巴不得，可这么久以来的每月一膳，她虽然同他没什么话讲，但不知是怎么的，他只要一想起以后没有这个吃饭这么香的人陪他用膳，不能再见到她冲他笑，不能同她拌一两句嘴……日子岂不是又会重归清冷乏味？

　　他好似，不愿意悔婚的。他理清了自己藏着的这点心思，回想起她那般无所谓的态度，他心下着实气闷。

　　他尚不知如何处置自己这心思，又见梦圆一身粉衣，袖摆裙袂轻飘，发丝舞动，步摇头钗轻摇着进了殿门。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动辄上房，卷起袖子来用膳的粗野丫头，分明就是九重天上独此一家的小仙女。
　　这桃带露浓裙，是她上一次考核失败，被罚百年内不能再入考核时，他想着羞辱她一番，又觉它穿戴繁琐，行路困难，要她下一次考核时穿想越发为难她，却没想竟如此称她。

　　“殿下。”梦圆道。
　　她抬臂叠掌，微弯上半身，行了个参见礼，却好一会儿都未听到回应，为了拿到那通牌，她忍了。
　　她心下不无猜测，莫不是自己昨日主动提了那悔婚之事，他不高兴，故意给她穿小鞋？

　　倒是黎曜身边的近侍率先反应过来，瞧出他双眼呆直有些失仪，悄声提醒道：“殿下，殿下？”
　　“嗯，”黎曜回神颇不自在地扯扯袖子，整了整自己的表情方道，“起。”

　　梦圆闻声而起，她朝座上瞧去，也没瞧出他有甚异样，但她仍旧不放心，谨小慎微的措辞，生怕自己惹他不高兴影响自己取得通牌。
　　“殿下，昨日之事若你还未做好充足准备，可以暂缓，不着急。眼下，我上来九重天也有百余年了，宫规我已熟记心头，今日来，为的是过十八宫娘的考核。”

　　“此番不过，可要再待两百年之后才能上考核，你可准备好了？”黎曜问。
　　他在听她提起悔婚一事时，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跟着强行将视线从她倔强轻咬的红唇上移至殿中的台阶处。

　　梦圆松开齿间的唇肉，心中生出背水一战的决绝道：“准备好了。”
　　阿枝方才知晓，原来她们家仙子口中的“打架”是此意。

　　梦圆在殿中陪那黎曜相看无言，干瞪眼的等了一阵，才有仙婢进门来领她去往考核的宫殿。她走后，黎曜也跟着起身，从另一条近道往考核宫殿行去。

　　她尚在途中捏着手背，忐忑不安地回顾着往日瑾娘所授的礼仪细节，这边的考核宫殿中，先到的黎曜，正对十二宫娘正经八百，严肃十分地嘱咐。
　　“十二宫娘是从天后宫中的礼仪官处严选而来，我自是相信你们的核准能力，只是皇妃礼仪关系到几宫颜光，不容有半点错漏，你们且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考核，半个动作，半个步子，半个字的错处都不可放过，否则后果，你们自个儿都掂量掂量。”
　　众宫娘自是不敢怠慢地齐声回道：“是，殿下放心。”

　　梦圆一进一出考核殿，红脸进，白脸出，她撸起袖子，恨恨咬牙道：“竟然比上一次还要严格。”
　　她不过就是在交腿屈身行大婚礼时，出了下神，晃了两下身子，其余的地方，她都挺满意，哪个做得不是比上一次好上许多？

　　这破金曜宫八成是跟她的八字不合，她得赶紧走。
　　梦圆想着朝四下看一眼，竟然没见到原本该等在此处的阿枝，却见到那与她各种不对盘的黎曜，此刻正立在对面的廊檐下，赏着院中的一棵粉意满枝头的桃树，瞧着心情十二分的好。多半是知道了她的考核结果，该不会他又要想出什么烂招来对付她？

　　出宫的路就这一条，她终究还是要路过他身边，她咬着唇内侧的肉踏上台阶，一半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她脚下的飞云履一个不慎便踩到了裙摆，身下重重一个拉力，她便朝前扑去。
　　黎曜一惊一个闪身伸长手臂欲圈上她腰肢接住她，却仅是碰到一点她的翩翩袖摆，她便一个旋身在离他十步的地方稳稳站定。

　　他心头好似被一片羽毛摩擦了下，有些微的痒，他轻牵唇角，适才碰过她袖摆的左手藏至袖中，摩挲了两下，而后轻轻握成了拳。
　　“就你走的这两步都能绊倒，不用问我便已知晓结果为何。”黎曜开口奚落她。

　　梦圆这人最是恩怨分明，一码归一码，不管他之前对她如何冷漠，今儿他扑过来想要扶她，她还是有些感激的，不过，她不怎么需要就是。
　　眼下他又这般奚落她，她那点感激早飞得没了影儿，开口硬梆梆道：“不劳殿下操心，小仙告退。”

　　梦圆不甘心地提起裙摆迈着大步走出殿门口，身后黎曜却突然开口唤住她，“哎，你如此着急来考核，可是想下界去什么地方？”
　　梦圆被说中意图，不由得身形一顿，却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准备继续走。

　　“你想去何处，我可以带你，”黎曜急急挽留道，见梦圆蹙眉回身，他又找补解释道，“由我带着你，即使没有通牌，亦能保证你畅通无阻。”

　　“条件呢？”梦圆冷声直白道。
　　她面上装得冷静，心下却是高兴的，但她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

　　“暂时不退婚，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反正你也过不了考核，就这么拖一日是一日。还有，为防母后起疑再派七妹或者其他人来，往后用膳改为一月三次，上中下旬各一次。你若答应，我可立马带你下界去。”

　　这么简单？会不会有诈？
　　不过事急从权，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果断道：“好，我答应你。”
　　黎曜微弯眼角，藏在袖中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