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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天上人间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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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突然下了阵急雨,下得好生猛,雨水飞溅,打湿了整个屋檐下的走廊。
仙婢阿照捧着水盆只能缓步而行,身上遭了殃,朝外边一侧的左边肩头和小臂各湿了好大一块,她有些恼,心想,昨夜她起夜时,明明瞧着天上还月朗星稀的,昭示的不像个会下雨的天气。
这雨来得忒不讲道理。
外头下雨,屋子里就暗得不行,白日里还要点着宫灯,阿照瞅一眼宫灯离得暖黄光,想起昨夜废瑶台上,一团光骤然亮起,又缓缓化为星光,那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一幕来。
她放下水盆,浸湿了巾帕往梦圆额头上敷去,不禁略带抱怨道:“要我说,咱们仙子还是该换个宫殿住为好,且不说刚住进来那会儿,仙子身上阵阵剧痛,频频吐血,就说现今这每逢初二和十六就莫名发病,虽是头疼脑热的小病痛,但仙子哪次不是缠绵病榻六七日才见好,邪乎得很。真搞不明白仙子为何觉得此处好?”
外头的雨突然间收了猛烈的劲头,开始变得温柔了些,淅淅沥沥的,好似轻语。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是这么个道理。那赐福天官天聪仙人叮嘱过,仙子凡胎□□修上来的,原本身子骨就不大好,就有那定时发作的病痛,让我们好生照料。再者阿照,当初咱们仙子挑选仙婢时,是你自己愿意跟来的,你说你有什么好抱怨的?”阿枝道。
她整理完梦圆刚换下的汗湿脏衣,团一团抱着不等那阿照回话便出了屋。
“我这不是抱怨,实在,我昨夜瞧见个怪事情,总觉蹊跷,担心不是什么好兆头。”阿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她将昨夜所见说与屋中伺候的众姐妹听,便有那好打听的仙婢接话,更有那好聊的仙婢接过话头,当闲极无聊说闲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那废瑶台的相关传闻,愣是将那废瑶台的“前世今生”补了个完整。
“我听说,那废瑶台是原先布风、雨、云、霜和雪的旧地,经过那处的风雨等还能短暂通点灵性,不知道是不是真。”
“哎,我听过的是那废瑶台以前周边有片仙湖被称作抚仙湖,里头四季开满白色抚仙花,是疗伤的圣池,不知吸收了多少仙人受过的伤痛。”
“可是后来,相传是有个女子在那双生树下自刎后,血流入那双生树根,那双生树便犹如受了诅咒一般,一半便开始枯竭,片叶不生。没过多久瑶台便开始不对劲起来,先是湖水失了疗愈功效,跟着抚仙花再不生长,最后整个抚仙湖都凭空消失,化为虚妄。”
“后来相继发生了些怪事,有人不慎落入那虚妄的抚仙湖,身上如有万般法器凌迟之痛,口吐鲜血,撑得住的救回来了,撑不住的吐血身亡。好似那抚仙湖要将曾经吞噬的一切伤痛,再全部返回给落入湖中的仙人......自此便再没人敢再上去那废瑶台,那儿也因此被施了封印,众仙皆传其为吞人修为夺人性命的‘恶煞之地’。”
阿枝再回来时,一进门便大姐大的斥一声道:“都是些无根无据的事情,别再拿出来瞎说,再者这些事情本就是天上禁语之事,若是给外边的人听见了,你们可知这样会给咱们仙子招来祸端?就算他人没听见,等下瑾娘回来听见了,也免不了要来骂我们一顿,说我们没规矩,受一顿罚,别忘了,受罚都是连坐。”
其他人果然不作声,规矩起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梦圆在她们悄咪咪说那废瑶台的“前世今生”时就已经醒了,她只是头壳疼得几欲裂开,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她睡不着也懒得睁眼,就听着。
本来听到那阿照的抱怨,她已经做好准备要听一听丫头们对她的意见和不满,没想到听下来却是她们的懂事以及对她的心疼和维护,还有瑾娘对整个宫殿上下管理的井井有条,弄得她这个只会添麻烦的“咱们仙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将来她师傅回来了,她要同他离开这天上,这些跟过她的丫头们和妈妈,能拿事儿的瑾娘,懂事的阿枝,还有天真活泼的阿照,以及乖巧的阿月阿香......她们的命运又将会是什么?
还有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四殿下亦是有些倒霉,若是婚事不成......岂不成了笑柄?
“咳咳。”梦圆喉咙突然奇痒,她在床上躬身咳出声儿来。
“仙子,来喝点水。”阿枝眼尖反应迅速,她捞过一只茶杯倒了水送到梦圆跟前。梦圆就着阿枝的手喝下。
倏地起了一阵清风,从窗口刮入,花还未飘到眼前,便先有浮动的暗香阵阵袭来。
丫头们能闻见香气,同时循着香气转头看向窗口。
梦圆鼻塞得紧,后知后觉随着转头,便见朵朵红梅组成一阵红风,透窗而来,飘摇轻盈。
而其中一朵飞得最是远,正正当当落在她肩头,她伸手取下,捻在指尖,凑近鼻端。本没什么期待,毕竟她天乍亮之时高烧猛起,被灌下一碗黑汁药汤都没能闻到什么药味。此时,嗅觉竟神奇的恢复了六七分,闻到一股馥郁甜香。
耳边又魔怔似的响起一声轻叹,跟着他那沉稳中带点沙哑的声音又再响起:“苦在你身......”
“呀,这是从哪儿吹来的红梅?”他的话几乎与阿照这句同一时间响起。
阿照情难自抑,果断丢下巾帕跑到窗前,捡起两朵红梅摊在手心,凑近鼻端闻了又闻,喜道,“好甜的梅香。”
“是啊,好甜,一点都不苦。”梦圆眼眶泛红,她从那废瑶台归来后,病得迷迷糊糊,她还一度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此时又再听见他的声音,她确定这是真的了。
“到底风霜雨雪烟云,哪个是你?又或者都是你?”梦圆捻着那梅花看向窗外,心问道。
她好似在云端见到了他的脸,他正一脸无奈地冲她笑,掀唇轻语道,“原来,我喜欢你啊。”
眼泪直直滑下,“嗒”一声打在那花蕊正中,晶莹而剔透。
“原来,我喜欢你啊。”这句,言犹在耳,也是用这把沉稳中带点沙哑的嗓音说出的。她那夜在泡水屋,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只是身子乏得厉害,她便未理这许多。
他说过还是未说过呢?从师兄们口中得知他未归的消息,她软在石狮脚下失魂地问过自己,他就这么走了,她也不确定那是否只是她发的一场来不及的春梦......
阿枝从那满地的红梅上抽回视线,在见到梦圆的脸时,怔了下,悄声道:“仙子,你怎么哭了?”
“迎风流泪而已,老毛病。”梦圆清了清嗓,将那花搁在床头,在阿枝的搀扶下又滑进了被子里。她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眉头顿时一皱,她转而又笑了,跟着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梅花的甜香中睡过去。
自打那夜后,梦圆命人在宫中的的花园里弄了个秋千,就正对着那西墙。
丫头们自那后都满心奇怪,为何她们的仙子一夜之间爱上了荡秋千?就连在病中也要坐在那秋千上,轻轻地荡着,时常还一个人对着空气傻笑。
后来,青瑶宫中又相继出现些怪事,除了再被风吹来过几次红梅,还有飞雪,外头日头高照,就她们青瑶宫里六角雪花轻舞翻飞。
每每怪现象发生,丫头们都被吓破胆,特别又再见到她们对此不仅不怕还分外高兴的仙子后,这份怕又往上再加了几分。
本着随时都要站出来为这青瑶宫主持大局的瑾娘,人怕她不怕,怕也要装不怕,她忒有主见的跟一班丫头吩咐,此事要关死在墙内消化。而后,她又本着不宜声张的处事原则,果断去寻了那自己人天聪老头来。
“仙人,您说要不要摆个道场,讲讲道什么的?”瑾娘在领着天聪回来的路上,小声问。
天聪看她一眼,只觉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熟悉。
凡界中,人得了怪病,或者遇到什么自己的目前所知,无法解释得了的事情,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通常会想到要求助于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瑾娘此时的表情惊惧兼而有之,三魂有主,却也只剩下这么一魂做主,只够她往犄角旮旯的地方想,就同那些人差不了太多。
“我就说你这青瑶宫上上下下都是女子,镇不住地方吧!”天聪甫一落地扔下这句话。
他一本正经说的是玩笑话,但听得院中那帮本就已经一惊一乍的丫头们,脸上惨白一片,那阿照反应最是离谱,手一抖,生生将她手上正捧着的一个盆景给摔到了地上,那盆景落地,盆与景顿时分离,盆自是四分五裂,就连那景也不幸被腰斩了。
“老头儿。”梦圆从秋千上下来,高兴地叫他一声。
天聪眼见她双眼清亮,浊意渐清,立即会意,嘴上却忍不住继续损她:“生个病生得这么容光焕发,你也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啊,该不会真的中了甚邪吧?”
“哗啦”一声,屋中又一个丫头打碎了一个水壶。
梦圆瞪天聪两眼:“蠢驴上来这天上一直不怎么爱出门,它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天聪身子不着痕迹地一哆嗦,悻悻地闭了嘴。
两人在花园里,在外人眼中静默的喝了阵茶,实则用密语暗中交谈,白刺仙球开花,枯树逢春,都是好兆头,天聪听她说着,心中自是高兴,但他中途拿水壶,不小心碰到了梦圆的手腕,他倏地蹙了下眉头。
夜里,天聪自己上了那废瑶台,果然瞧见双生树上发出的新芽,新芽短短一日便全变成了嫩绿色,生命力极其旺盛。
天聪空捻了两下负在身后的手指,褪去白日里的不正经,露出忧色道:“也不知她身体撑不撑得住?她这么努力,你可不能输给她啊。”
平地刮起一阵风,刮得那双生树“沙沙”作响,天聪挑唇轻笑,手在身后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