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52、天上人间08

　　梦圆将写有“九天”二字的通行金牌挂在腰上，顺道又再扯扯身上的玉白色云生烟交领纱衣，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着衣，加之裙裾曳地，显得极为拖沓，她总觉施展不开，走五步绊三步，令她很是恼火。

　　好在她顶住了师兄们的唠叨，“一意孤行”地仅在发顶盘了个半发顶髻，依次拍开了她一众师兄要往她头上霍霍的手，摒弃了那许多铃铃琅琅的发饰步摇，仅往头上插了根玉白梅花簪便急冲冲夺门而出。

　　行的太快，她好几次踩到裙裾，差点摔个驴趴，她险险稳住身形，师兄们后怕，这才放任她这般素净地出门。

　　就这样罢，再逗留一会儿，她指不定要回头去将这身劳什子衣裳换掉。梦圆脚下艰难加快，心中颇有些后悔，早知昨日她扔的是这身累赘，她就索性扔远一点，省得她师兄再给她捡回来。

　　天聪原是这玄虚派的掌门，门内徒孙上九重天拜见天帝，按规定他是要一早等在二重天入界天门处相迎的。
　　但直到梦圆乘着梅座上到九重天天霄门，她才见到那懒趴趴抱着双臂靠着门壁打瞌睡的他。

　　梦圆上前，翻手变幻出一根细绒羽毛往他鼻端挠去。只听他“阿嘁”一声打个喷嚏出来，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醒来。

　　天聪睁开眼，将她一细打量眉头一挑便道：“这衣裳，你打哪儿借来的？”
　　梦圆撇撇嘴，将手中羽毛变走，又往身前不自在地扯扯身上最外层的纱衣，无奈道：“谁知道。”

　　守天门的六个天家兵，左右各三排开，面对着两人的那三位，不约而同地朝梦圆瞧去。一面生女子，貌比荼蘼，神带疏离，同那赐福仙官天聪相识，在临近巳时而来，不用报名号，他们便已猜到此乃那一重天传说中的“小荼蘼”。

　　他们知道是一回事，但这天上还是得照章办事，天家兵请梦圆出示腰牌亮明身份，经门口的验牌金光一照无误后，一靠近门口的天家兵将长戟往地上一砸，宣读道：“为彰示对天家及各位上仙的尊重，初入九重天者，不得使用法力，不得使用仙器代步，须自己一步一步行至九霄殿门口，不得违反规定。”

　　梦圆在心中骂了句，“狗屁规矩真多”，而后才跟着天聪一起入内。

　　没来这九重天上，梦圆只以为，这九重天的九霄殿大抵不过是个比玄虚主殿大个好几倍的地方吧，其余的也当是个集市而已。听了那天家兵的宣读，她虽然心中有所鄙夷，却也只想着随便走个多少步也就到了。

　　但她没想到，那九霄殿却是个在天霄门口远远望去，仿佛隔了个十万八千里，高高悬浮在高空中的尖角底的仙岛。因为离得远，瞧着就小小的仿若一只陀螺飘在山的头上，在路的尽处那方。

　　而，她若要到那九霄殿，还得穿过山间一条宛若长龙的阶梯，那阶梯有多长呢？她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却仅能望到一个一指大小绳索头般的阶梯尾，高高悬挂天边。
　　她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口气梗在喉头，差点上不来。

　　正式的谢恩宣召是在巳时三刻，现儿还不到巳时，难怪前一夜天聪老头千叮咛万嘱咐她要早些上来。

　　这都什么破规矩，这么长一条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这得走到什么时候？话说，这是给新入者使的一招下马威么？宣示主权，宣扬他天帝老儿天下最大，万物至尊？

　　天聪闲适地坐在飞云上，一副忍笑不禁的模样看着一脸难色的她道：“走吧，别耽搁时间了，等下赶不及走到那九霄殿门前。”

　　梦圆咬牙看一眼身边这“坐着说话不腰疼”，“以逸待劳”的货，双手捉住裙摆一级一级阶梯地往上爬。
　　这一路，她眼角掠过的都是那三步一岗，身着铠甲，头戴铁盔，手握长戟，神情肃穆的天家兵，心中不免纳闷，天上的上仙们得有多怕死，这守卫才能布得如此森严？

　　梦圆虽走得气喘吁吁，身上倒也未出多少汗，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停下来休息了多少次，在天聪多少句嫌弃的喊声里恨恨咬牙后又再咬牙，最后才去了半条命地走到了那九霄殿门前。

　　还差五六阶没走完，梦圆便停下来歇息一阵，这空当，她边喘气边抽神打量起眼前所见之高楼，她在阵阵金光之中。
　　她在脑中搜罗一遍可以形容这景象的词汇，什么琼楼玉宇，金碧辉煌，高顶阔门，熠熠生辉，雕梁画柱......梦圆将自己所知的一切能形容的词语拿来形容个遍，只觉不够，不觉为过。

　　不过留给她感叹的时间不多，她气还未喘匀，便听里头传出一声吊着嗓子高喊的男声，“请梦圆仙子入殿觐见”。
　　梦圆做了几个深呼吸，见天聪冲自己点了下头，她才一鼓作气爬上阶梯最高处，提着裙摆越门而入。

　　她踩在直通九霄殿上座唯一的一条长道上朝前走，长道图案飞云翔鹤，再佐以周围的蟠龙绕柱，以及殿壁上的金凤展翅，可谓富贵盈门，仙气逼人。

　　她光顾着瞧这环境，差点没见到前头临近上座的台阶下，立着的一青衣男子。只见他背门而立，五尺长身，玉冠束发，仅背影便瞧着挺有几分玉树临风之姿。

　　但她仅是无波无澜一眼掠过，将神思唤回到高处的龙凤金座上。座上坐一男一女，均金色法袍加身，男的面庞端正，五官挺秀，气质十分儒雅，女的柳眉杏眼，秀丽文雅，瞧着十分端庄。
　　倒不失为相配的一对，活生生的一幕龙凤呈祥。梦圆不着痕迹的跟自己点点头。

　　今日这路程走得忒远了点，这长道怎的走不尽似的？梦圆暗自抱怨。
　　待她终于千辛万苦行到那青衣男子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她松口气停下，跟着双手抬平于身前，双掌交叠，弯腰抵额于手背上行礼，缓缓矮身跪地，朗声道：“小仙梦圆参见天帝天后，万福金安。”

　　跪在地上，矮人半截，无形中倒还真给人一种压力。
　　好在人不多，她已经许久不爱热闹之地了，这点倒让她又松了口气。

　　“免礼，起身吧。”天帝道。
　　梦圆谢过之后站起身来，她拿不准面前男子是谁，便暂不与其行礼，立在殿下听天帝天后两人唱起了双簧。
　　但那夹杂着诗词兼拗口语句的话，梦圆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反正天聪之前就同她说过，也不用她搭什么话，她只管听着便是。

　　中途梦圆几欲睡过去，突然那吊嗓子一声报，说一天界长老有事相奏。
　　梦圆在生人面前挺知礼数懂规矩，她不敢明目张胆回头看，便斜眼看向身后，隐约可见一拄着根拐杖的白发老头，一步一跺杖地进来。
　　那杖上挂了俩小金葫芦，随着他一步一撞，离得远又是斜着眼，本就是个恍惚的影子，这会儿越发晃得她眼晕，她赶紧收回视线，瞧着自己脚下的那只翔鹤。

　　她尚且走了这么久才走到这跟前来，何况一个老头？
　　梦圆顿觉比刚才还要无聊，于是便垂着头，暗暗跟一只脚下画的云与鹤聊起天来。

　　梦圆：“你张这么大嘴做什么，是不是被画时在讨要吃的？”
　　翔鹤：“......”
　　梦圆：“为何把你画得这么纤瘦，想那天聪老头，若是踩的是你这朵云，怕是要生生踩穿......”
　　飞云：“......”

　　梦圆期间无意间瞅见那天后捂着嘴貌似打了个哈欠，而后才终于见那金葫芦长老在她身边站定。
　　那长老看也不看她一眼便开始一番中气十足的慷慨陈词，用词皆是她费劲巴拉才能勉强听懂一二的。

　　她听见那长老好似说她年岁尚轻，修为亦不足以登妃位，无法相匹，恐日后他人对她相轻，于四殿下和她都有坏影响。
　　他说一句，她便在心中应一声，“你说的真对”，“有道理”，“不错”，“挺对”，“是是”。

　　至此，事情便一路急转弯。
　　梦圆从一待嫁女子，变成了一待嫁不合格女子，要留于九重天上做嫁前修炼，旨在提高修为和德行，以匹配天家四皇子——也就是她身前立着的那个顶冷酷，自始自终未给过她一个正脸的青色背影。直至退身她也没瞧见他是个甚模样，不过她也不好奇就是了。

　　这婚事以此做个暂时的了结，她倒乐得。退身行礼时，面对那甚长老一个不那么友善的瞪眼，她也能唇角弯上天的冲人笑。
　　弄得那长老出乎意料地愣了愣，好不尴尬，心道，“这人还能乐得出来，怕不是个傻子？”

　　“怕不是个傻子”的梦圆对这神来一笔的安排，甚是满意，也不理人家稀不稀罕，她暗暗在心里给这甚么长老记下一笔恩情，想着来日找个机会还人一个情。

　　她就这般得偿所愿的留在了天上。天家人怕她住不惯，竟还将她的蠢驴也一并接上了天，倒是天道慈悲得很呐。
　　梦圆几乎要为自己早生的“异心”而心生愧疚，但那有脸，生得也还算俊俏，就是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有口，嗓音也还算好听，却没对她说过句人话的四皇子，将她这点愧疚，全给丢去喂了那吠过她两回的杨二郎的狗。

　　相看两厌，互不生欢的两人，却要因着培养感情的任务，每月一见，一见一餐，就在这四皇子一环天内的金曜宫内。
　　饭桌上素来是一人食不下咽，一人雷打不动胃口奇好，胃口好的那位，当然是梦圆。她觉得什么都好......除了那位黑脸皇子偶尔出声嫌弃她粗俗，还有布菜瑾娘跟她摇头这个吃太多不行，那个贪多于礼不合外。
　　两人吃完便散，大路很宽，一人一边，他回他的光耀殿，她返她在九重天三环天外暂时居住的青瑶宫。

　　青瑶宫与一般宫殿无差，该有的都有，只是在三环天外的最西边角落，旁边是悬崖峭壁，闲人无事不会去此处，便常年人迹罕至，更无人要吃饱了撑的上门探询。
　　久而久之，大家都只道里头住的她，是个不稳定的五灵根废物，不论如何修炼修为总也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合不了格的待嫁妇，迟早要被丢出九重天。

　　如此甚好，这里很好，清静之外，离那废瑶台很近，离他很近，方便她行事。她每月初一和十五都要掩人耳目跑一趟废瑶台，从不失约。

　　这夜十五，月圆中天，她趁众人都歇下了，又从榻上爬起来，套上一身绛色利落短打，将一封事先写好的书信塞进袖口，跟着轻巧隐身穿门而过，翻墙而出。

　　她熟门熟路沿着墙边走完青瑶宫的整个西墙，在墙的尽处两个脚掌的位置站定，召法在空中划出一个七星诀——按照北斗星路径，准确无误地施法点中七星阵的各个阵眼，最后在北斗显形的瞬间，阵门大开，她便飞身而入，顿时不见身形。

　　梦圆乘着梅座，在恰如白昼的此界之中，一路掠过虚妄无形的湖面，忍受着不断袭向她的，如水不断侵入她体内让她身子变重的春湿，叮咬得人痛痒交加委实难忍的夏虫，好似含着火只往人身上喷让人汗流如注的秋老虎，以及冻得人瑟瑟发抖，全身发僵的冬雪。

　　人间四季之苦，同时加诸一人身上，寒热交替，痛痒难耐，一边身体虚脱无力，一边身子又沉重似浇铁。就这般情况之下，还要控制住身下的梅座艰难往前飞。着实不易，不过，她倒也熬熬挨挨的飞了这许多回。

　　过了那虚妄之湖，她便半虚脱地落下梅座，踩在这废瑶台上。她盘腿在一半枯槁，一半枝繁叶茂的双生树下，双手合十，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她先前塞进袖口的书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默念了一句“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致心中事，看取腹中书”，再将法力聚于双掌之中，将那书信裹入法力团内，再一用力捻化，那书信便一点点化作莹光，四散飞开，混进瑶台周遭的风霜雨雪烟云之中。

　　恰在此时，青瑶宫中一仙婢夜里起身举着灯上茅厕回来，正面向西墙，远远瞧见那废瑶台上，双生树下，一团诡异的光骤然亮起，而后又化作星光点点飘散。
　　她顿时心惊，但仍旧是不信，放下了灯再定睛细瞧，却又什么都没发现。她只当是自己睡迷糊了眼花，并未多在意，又原路回去继续躺下。

　　废瑶台上，梦圆蹲身树下，取了头上的白玉梅花簪握在手上，朝自己左手腕上的脉门割去。
　　她好似全然瞧不见自己那里已是新伤叠旧伤，伤疤横在那儿像极了一只丑陋的蜈蚣。只全神贯注瞧着鲜红的血滴进那双生树同样被她割开一道的口子里，落入即消失不见，好似这树真的在吞咽她的鲜血一般，但她竟没有半分恐怖之感。

　　她抬头瞧着百余年来如一日，依旧枯槁的这一半树干，回忆着那书信上的话语心道：“师傅，今日我写信时，天聪老头偷偷潜进来看我，他说我的字真是越发像你的了，你瞧着如何？”

　　“师傅，大师兄托天聪老头带信来说，我送他的那盆白刺仙球终于开花了，开的还是罕见的橙花，他相信这是一个好兆头。我该期盼些什么吗？”

　　“师傅，你为何一点信都不捎给我？比如一阵风，一滴雨，一片雪花都行啊......天聪老头说，若是你回不来，他都不知该如何给我个交代......我当时就想，若是你不回来，我便真的收心嫁给那四殿下算了。”

　　当日天聪带着两坛酒，拿着“瑶台”、“尺素”、“纸灰”、“双生”和“东风”十个字来找她，说此法仅是个关于“极物迷障”不甚靠谱的猜想，不一定真能救回他，让她来做选择。
　　她当时二话不说就灌下一整坛酒，将空酒坛倒扣在瓦上，坚定地冲他点了个头。

　　如今又过去这么多年，瑶台还是那个瑶台，尺素化成纸灰还是每月两次的送，割血喂双生树，双生树和文商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她这东风的身子，若是修炼不勤恳，天家也没拿丹药给她辅助保着，怕是早就被那四季之苦，虚妄之湖的恶煞之气给毁了个精光。

　　天聪久不久才来看她一回，每回来都语带犹豫，甚至还跟她说关心则乱，关心则让他们都失了理智和原则，为着寥寥数语就付诸行动，也不知是对还是错，若是错了......他都不知该如何补救。

　　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梦圆在心里苦涩而洒脱道，她正要低头，忽然一片六角雪花落至她脸颊，那雪花遇热却不化，一路沿着她的脸颊轻飘飘地又飞到她唇上，羽毛一般在她唇上划过。
　　轻轻的，凉凉的。

　　她心一颤，听见自己轻叹了口气，脑中自主自动浮现的是他单手捧住她脸颊，浅浅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的画面。
　　她还来不及细想此画面是怎么一回事，耳边便又幻听似地听见一声轻叹，紧接着他久违的，沉稳中带点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敢。”
　　隐忍的，带着点霸道。

　　梦圆鼻头一酸，双眼顿时盈满泪水，她仰头去寻人，人没寻到，她正要失望，却在那双生树枯槁的那一半树干上，瞧见一白中夹着绿色，鲜嫩欲滴的嫩芽。
　　她抖着唇笑着落下泪来，她哽咽道：“姓文的，你瞧见了吗，这芽真嫩啊，不愧是我养出来的。枯树逢春，你是要回来了吗？”

　　一阵风拂过，吹得她颊边的发丝飘动，她笃信定是他的手，在为她整理乱发，给予她回应。
　　这该死的回应，终于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天后：突然有点后悔将这九霄殿修这般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