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48、天上人间04

　　梦圆尚还分不清对方的善恶，颊边的发丝便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妖风给吹得齐齐朝后拂动起来。
　　她才受过几回惊吓，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全身的毛发都唤得站立起来。她开始四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白发老头瞧她面带着一点惊慌，想是在寻藏身处，他便开口道：“小姑娘，你右边的半壁上有块白点的石头，推进那石头，若你上得去，里头正好......”
　　白发老头话还未说完，就见梦圆仅迟疑了一下，便放下怀里的驴，脚尖一点地，蹬着石壁蹿上半空，在那有白点的石壁上一推。一块活动的石头立时半侧过身卡在洞口，果然露出个洞口，不大不小正好能容一人钻进去。

　　倒是个有几分机灵的丫头，不过却是有点初出茅庐的瞎机灵。老人在心中下个第一印象的结论。

　　而彼时，梦圆已经轻巧落地，抱起那驴再次一点一蹬，便单手勾着那洞口，将驴往里一塞，跟着她自己再朝石壁上一蹬，飞身手臂攀上洞沿上部，一曲腿便钻进了那石洞，将那灰驴压了个结实，灰驴挣扎着前腿朝她好脑勺上一踢，被她反手捶了一拳，终于老实不动了。

　　她改躺为趴，本欲拱手同那老人家道谢，但却见那老人家轻摇了下头，同她使了个眼色，她便立时噤声，将洞口的石头虚虚掩上，只留出个足够查看外面动静的小缝。

　　暴风雨来之前的那一阵，总是异常安静，梦圆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在几欲吐出来之前，那“暴风雨”才从她适才进来的洞口悠悠地现身，确是那被它戳爆了一只眼睛的三不像。

　　先前在水中，她没瞧得甚分明，此时才发现这三不像竟是靠两只爪在行走，原是个水陆两栖的怪物。三不像倒不足以形容它了，它应该是似龙似蛇似鱼似蜥蜴的四不像。

　　梦圆推开脸侧欲凑上前的驴头，屏息望着外面，只见那三不像径直走到了那白发老头跟前，两扇耳朵朝天一竖，便好似吸食人精元一般从那白发老头身上吸走一股莹白的气流。
　　那白发老头好似已经习惯，只扬起头颅看向头顶某处。

　　这模样，让梦圆不禁想起她爹孟惊云，她爹平日里瞧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夫要拿银针扎。
　　左右是个刀斧加身，过的是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受伤是在所难免，每每治伤，她一个小女儿家都不怕那银针，他一五大三粗大老爷们儿，却愣是在那银针面前成了个怂包。

　　怂包也有怂包要顾及的面儿，有几次她在场，他爹愣是带着重伤叫躺也不躺，还死死咬着腮帮子不吭一声。搞得那大夫隔一会儿就要抹着额头的汗，忙不迭声地叫他“放松，放松”，不然他如个铁榔锤一般，扎都扎不进。

　　不吭声也不能使力，他唯一能能做的就是转移注意力，他便抬头一个劲儿地盯着房顶瞧，好似生生想将那房顶瞪出个洞来。

　　如此不相干的两个人，却让她产生了联想，她放眼朝那老头面上瞧去，不知是她先入为主还是怎样，她总觉着这白发老头，乍眼一瞧，还真跟她爹有几分相似。就是那宁死不屈的刚毅面相，就相去不远。

　　梦圆得出这个结论，一时瞧见这老头如此受罪，心中不禁生出些同情和点点难过来。这四不像也太凶残了些，竟然懂得将个活人卸去胳膊腿囚在此处，供它吸食。
　　它未免也太聪明了点？再说它哪里来的丝做茧呢？

　　正当此时，那四不像餍足回身缓缓从它先前来的洞口走了出去，梦圆朝那老头的方向瞧一眼，只见他头上的白发好似比先前还要凌乱了几分，面上的疲色也加重了些。
　　也不知他在此处被如此对待了多长时间，若是有个一两年，换做是她，怕是不死也早疯了。

　　那四不像离开好一会儿后，梦圆才推开那石头从洞中落到地上来，那驴见梦圆没有要接住它的意思，它一时间有些茫然，就匍在那洞口望着梦圆一步一步朝那白发老头走去。

　　梦圆站在离白发老头两臂远的地方，拱手对那老人家行个晚辈礼才道：“多谢老人家相救，却不知晚辈能为您做些什么？”
　　梦圆说着有意地朝那白茧看一眼。

　　白发老人看她一阵，他先前之所以帮她，就是念在乍看之下，觉得她有几分没来由的亲切感。此时她不说话，就这般立着，他总觉得她身上越发能瞧出几分他那老实巴交的孩子的影子。
　　他顿时笑道：“丫头，你竟也不试探一二便上前，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大名鼎鼎的恶人？”
　　梦圆板板脸，正色道：“敌人的敌人可算是朋友，况且你若是个恶人，也是个对我没甚威胁的恶人。”

　　老人点点头，忽然陷入了沉默。

　　这当口，梦圆正透过那白茧隐约可瞧见这白发老头果然是个无胳膊无腿的人彘，腿处的伤口如何她看不清楚，但那胳膊却是在连接肩膀的地方，被整个弄掉的，那里隐约瞧着挺齐整，像是被切掉的？那四不像就算再厉害也万不可能扯出这么齐整的伤口来，人为的？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白发老头迎着她探询的目光，神色黯了黯，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后他便继续端着一副悠闲轻松的模样道：“瞧你这出入世的稚嫩模样，你怕是连人都还未杀过吧？”
　　他装得轻松，但说话的声音却是极轻，像是随时可能断气似的。

　　梦圆被人言中，被人笑话，她也不恼，云淡风轻地接话道：“谁还没年轻过？”

　　白发老头一怔，而后他冲梦圆点点头，抬首遥想了下记忆中的某个场景。
　　“阿爹，我不想总是困在这方圆之中，我想出去看看。”
　　“你杀过人吗？你连人都没杀过，外面暗涌流动，你若遇见那心怀叵测之人，你如何应付？”
　　“谁还没年轻过？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般畏首畏尾的。”
　　“你......”

　　这傲而不骄的神态，这率真呛人的口气，像，是真像。
　　白发老头略有些激动，他脸上的神色亮了亮，挣扎着好似想要坐正，却也仅是在那白茧里无谓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力气。

　　他一直想再见见他那死在他前面的孩子，如今见着个同他孩子有些相像的后辈，他一时不知是喜是痛，就这么纠结着半天没说话。

　　梦圆以为自己这话让老人不高兴了，左右是个救过她的人，她一时心软，便主动找话说道：“老人家，敢问您是何人？为何会做......会在此处？您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区区名讳，不提也罢。要说我在这儿多久了，这里的日子，日日都一个样，该是很久了，久到足有几辈子那么长了啊。都快想不起外面是什么模样，食物是什么滋味了。”老人暗叹道。

　　梦圆想想自己问的最后那个问题，觉得自己问的是废话，他待在这暗洞之中，还是个如此模样，又如何能计算得了自己度过的日子呢？

　　梦圆沉重地默了一阵，从随身的纳物袋中挑了一个稍红一些的苹果，在身上擦了擦，说道：“这是我带来的苹果，有些酸，老人家您若是不嫌弃，可以将就吃一两口，权当作尝尝味道罢。”
　　梦圆见老人点头，才将苹果递到老人的口中，想必果真太酸，老人全程眯眼咧嘴地咬着，尽管如此，还是将这苹果囫囵吃进腹中，最后还吧唧了下嘴，一副甚是开心满意地说：“满足了。”

　　他越是这样，梦圆越发觉着他可怜，心中也越发难受。她曾以为自己就挺可怜了，无父无母，喜欢的师傅也消失了，原来可怜一经比较，她还能算个幸福的人。

　　梦圆没让自己沉溺情绪漩涡里太久，便回神问道：“老人家，请问您可知道此处有甚出口没有？”
　　白发老头长叹口气回道：“有倒是有，不过......”老人顿了顿，忽然急道，“不好，那畜生又来了，快躲回去。”

　　不仅他察觉到了，梦圆衣摆飘动，她便已有所警觉，老人那句“快躲回去”刚落地，梦圆已经几个点地，路过中间的几处浅水石滩落到了对岸，她一套同先前一样的动作，做得依旧是行云流水。在那四不像进到洞口之时，她刚刚掩上她藏身的那处石洞口的石头。

　　白发老人在迎接新一轮痛苦之前，惨笑一下，心道：“看来，她的机灵也不是那么瞎。”

　　待那四不像再度离开，梦圆静静多等了一阵，才复又出洞落地。

　　梦圆瞧一眼老人没甚精神，头歪到一边的模样，握了握拳头问道：“它每隔一会儿就要这样对您一次吗？”
　　老人想抬头看她一眼，却是掀了掀眼皮，没成功，他只能垂着眼有气无力地回道：“以往也不是，不过那畜生的一只眼睛不知道被谁弄瞎了，想来伤得不轻，就频繁了些。”

　　跟着梦圆见到老人咳了两声，唇边突然现了红，却见他喉头一动，竟又将血给咽了下去。那半红半白的双唇，反倒让人瞧着越发的凄惨。

　　梦圆再度紧了紧拳头问：“它的眼睛可是它的致命之处？”
　　老人努力抬起头来瞟她一眼，摇头，“下颚才是。”
　　梦圆微一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

　　白发老人喉头又是一动，他再开口时斩钉截铁地说：“是你戳瞎了它。”
　　不是问句，是句结论话。

　　梦圆点头，抱歉地看他一眼，见他嘴角终还是漏出一丝血，此刻那丝血正顺着他下巴往下滴落，她心头微微一紧，再一瞧他竟牵着嘴角笑起来。
　　老人笑着对她赞道：“做得好。”
　　梦圆咬咬唇接话：“能宰了它才好。”省得它再害人。

　　“宰它可不容易，”老人缓慢而无力道，“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就是得委屈一下你。”
　　梦圆眼冒一阵亮光看向他，连问都没问委屈是什么委屈，便当即点了头。

　　梦圆二话都没说就伸手进浅水滩里捞起那黑糊糊的尸泥，半瞬都未犹豫便往自己满脸满身的抹。
　　老人蹙了蹙眉，这尸泥光是远远闻着，他都觉得腥臭无比，更别说是往脸上抹，他一个大男人，面对这样一个选择，怕是都忍不住要再三思量一番才能做决定，但她这细皮嫩肉，有个漂亮脸蛋的女娃子，态度却前后一致得很，连半点犹豫都没见有。

　　老人问：“你就不怕会毁了自己的脸蛋儿？”
　　梦圆微启双唇，含糊道：“没什么要紧，本来就生得不甚好看。”

　　老人听她这不在意的语气，心道：“敢情这姑娘平日里都不照镜子的？”
　　他回想起她不抹尸泥之前的模样——不施粉黛，不缀饰物，穿着利落短打像个男儿，再瞧她下手忒狠地往自己脸上抹泥是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想她也不像自谦，看来是真的对自己美而不自知。

　　也好，美而自知易生娇，她不自知，美得洒脱不陷娇柔造作，倒叫人心中对其心生喜欢。难得。

　　梦圆全身抹泥，隐匿了自己的味道和形迹，直挺挺地躺在泥潭里，此处离那四不像总会站着吸食老人灵力的地方两步远。她泡着泥水装着又臭又腥的尸泥，静静等待着那四不像再度到来。

　　等待的间隙，梦圆心中隐隐担忧老人身子，怕他会撑不住那四不像的连连吸食，犹豫再三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含糊地开口问老人：“老人家，几十年前的那次大战您可知道，您可在场？”
　　梦圆略一思忖，怕他对时间没有概念，于是又换了种方式问：“几十年前有个叫文商的人打头阵，那次大战您可知道？”

　　老人不答，沉默了好一阵后语带不快和严肃，问道：“你为何打听此事？”
　　“我是为......”
　　“嘘，它来了。”

　　梦圆心中暗恼，就差这么一点就能问出来了......不过大敌当前，她也不敢掉以轻心，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闭上眼睛尽职尽责地装着尸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