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天上人间02 ...
-
梦圆走在多年不曾踏足的集市上，被那没见过世面，走到哪儿驴鼻子嗅到哪儿的驴，脖子上套的那根隐形缚灵绳扯着走得朝后边微倒着身子，她边不得不承认，这天聪此次确实扼住了她的软肋。
再入这集市，这里大致还是那模样，却又不尽一样。
她最爱的那家包子铺原来就一家，门前总是排着长队，现在不排队了，但一眼瞧去，却是几十步就一家，这她还没走多远，就见了五家两人。
那孙砸炙烤坊换了招牌，现在叫俺老孙炙烤坊，店面也扩充了三倍，依旧门庭若市。
那偷偷卖《九重花事志》的碗盘店，老板还是当时的那个老板，只是不再卖碗盘了，如今换成了书坊，名曰“有料书坊”，瞧着就挺有“内涵”。
她七师兄曾偷偷塞给她一本封皮越发姹紫嫣红的《花僚》，文笔上较《九重花事志》弱些，但论八卦程度，却是远胜一筹。那《花僚》就是出自这有料书坊。
......
她总感觉自己好比那凡界久游而归的游子，见着家乡，寻得见往日影子，同时又不免生出好些陌生彷徨来。
梦圆倒是没来得及彷徨多久，就只能全副注意力费力地扯着那只灰驴，将其频频歪去一边的驴头不断掰回“正途”。这驴个头不大，却天生怪力，她扯了几回，终于在一个卖果子的摊前筋疲力竭。
她认命地喘着气掏出晶石买下一袋苹果，专挑那青皮的装，那老板心下暗自偷着乐，还怕她不够，从底下的存货里又捡了些青色的出来，略带讨好地递给她。
梦圆久不出门，都不好意思拒绝他人，人给多少，她就收多少，不知不觉便装了双臂合抱那么大一袋。
旁边那驴两眼放着精光，嘴边流着哈喇子，不断用头往她腿上蹭，给她裤腿上蹭湿了一片，她气得手一抖，本还心有不忍挑了几个红苹果装进袋中，这会儿她全给捡了出来。
结完帐她捡了一个青苹果在身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做一副十分美味满意状，那驴一蹦老高，张嘴就轻松地抢下她手中剩下的苹果。
但那驴发狠地只咬了一口，牙口一酸便嚎着吐了出来，“咴儿咴儿”的冲她呲牙。
这苹果真酸呐，梦圆捂着嘴笑。她“咝”地吸了口气，吞了口口中发酸的唾液，才慢慢从那够呛的酸意中恢复过来。
让它再抢她东西吃，这袋酸苹果就留来治它。这么酸，蠢驴才吃。
那驴被她整了一次，后面的这一路便乖了许多，他们过处，漾起一串窃窃私语。
“这不是蓬莱峰那位久不出世的关门女弟子吗？”
“像是，她那张脸可不多见。”
“多少年没见她了？三十年？”
“不止，快四十年了。”
“要不是瞧见她腰间的腰牌，我都以为她多年前就已经同当初那风瑶仙子一般升到二重天去了。”
一个卖布偶的店门口，一个机灵的伙计瞧着那毛驴，对他老板道：“老板，我瞧那梦圆那头毛驴挺特别，您看，我们要不要赶在他人之前，做点跟那驴有关的布偶出来，说不定能带带风头转向，赚一笔先钱？”
“嗯？你说的不无道理，说不定隔日那《花僚》上就会有她牵着驴的画像出来，到时一番不要钱的宣传......可图，可图，今夜就连夜赶制出来。”那老板喜滋滋的搓着手，仿佛钱已经进到他口袋一般。
梦圆牵着那驴来到通天堑，眼前这副繁花似锦，岁月静好的景象，让她暗生一阵不平。不平这通天堑的厚脸皮，竟几十年间就复原至此，当初那些在此地死去的修士们，怕是尸骨都还未寒......
通天堑下有人相继飞身上来，梦圆赶紧收起自己的思绪，侧过身子朝向一边相让。
她伸出手指拨了拨旁边的一朵粉花的花瓣，听见刚上来的一个女子说：“今天是哥哥和好多师兄们的忌日，他们当年为守卫此地而牺牲，我一度心中生怨，此时一看，哥哥他们的牺牲却也并非是没有意义的。”
“瞧这山这水，这花这草的复苏，便是他们的重生，他们守护了一方安宁，保住了一重天，我不再替他感到不值当，我为他感到骄傲，我也会像他一样勇敢无畏，做个能守护自己家人的人......”
梦圆很想对此嗤之以鼻，人死后的骄傲，又有什么用？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每个人在失去至亲至爱后，都有一套自己的痊愈方式，她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况且，她也懒得说话。
梦圆摘下头上的发簪，将其在身前一横，念了句“梅座”，那梅花簪便化作一个梅花状的飞行器，大如晒草药的簸箕一般，供她与一只毛驴坐于上头，还绰绰有余。
一人一驴缓缓下降，往那通天堑的上游而去，路遇三三两两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梦圆别过眼去，藏起自己心中的羡慕之情，在心中偷偷记下一笔，待文商回来，她也要同他这般招摇地出行一次。
他撑竹篙来，她枕臂仰躺......
往日里，她师兄们中意的女子，时不时上山来送糕点送衣物，成双成对的在她面前晃，她心里就有了一个账本，里头的账目，总是“待文商回来，她也要......”。
梦圆正想着他长身而立，白衣飘飘望着自己笑，眼前就出现一条烂得不能再烂的乌篷船，不仅乌篷上打着补丁，就连那船沿也豁着好些缺口，一副再多个人站上去，怕是就要解体的模样。
就在梦圆踌躇着伸出一只脚，要不要上船之际，那蠢驴就一蹦落到了船上，梦圆明显地听到两声类似撕裂的“呲嚓”声响，是自那船身上传来的，她果断地收回了脚，立在梅座上，冲此时从乌篷船里出来，那晴天里还披着个蓑衣的白发老头行了个礼。
“想必您就是谷老爷子吧？晚辈梦圆，是替天......嗯，祖师爷天聪来送东西的。”
“你就是不说，单瞧这驴我就知道你是谁了，这驴还是我打赌输给他的，这天聪老头儿，仗着自己在凡界有个赌神的称号，动不动就找人打赌......人上当，也就只可能上这么一回......”这谷老头将自己是如何上当的事情跟梦圆唠唠叨叨地讲了一遍，并且反复强调自己断无可能再上一回当，才终于停下来跟梦圆要刀。
梦圆如蒙大赦地将刀赶紧递过去给他，她本想问问这驴有什么特别厉害之处，但中间实在没机会插嘴，此时对方不说话了，她只觉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只想托辞赶紧离开，生怕再听这第二回啰嗦话。
这驴若真是有他知道的特别之处，天聪老头想必早就问来说与她听了，怎么还需她来问......
“今天正是泛舟的好天气，我这儿正好有条多出来的小舟，你带着这驴去游一游苏鲁海罢，这驴在山上闷了这么多年，从未下来过，不经历些事情，如何才能开得了智？好歹是出自我谷三手里的东西，说出去让人知道只是个废物，岂不砸了我的招牌，今日你......”那谷老头委实像个独居多年，终于找着个人说说话的孤寡老人，愣是拉着她说了好久。
说得梦圆从不知这谷老头是谁，不知其有甚招牌，到能将其厉害事迹如数家珍，才一脸生无可恋的被其推上他那艘拴在乌篷船尾，比乌篷船好不了太多的小舟，在其一脸慈爱的目光下，缓缓划出去老远。
梦圆在那谷老头进入乌篷船内后，就将竹篙往船里一丢，枕着手臂仰面躺倒，她用脚踢一踢站在船头雄赳赳气昂昂的灰驴的屁股：“喂，小蠢驴，你来划，你不是爱玩水吗？现在给你机会，你还愣着干嘛？”
那灰驴闻言，四蹄高兴一跳，果然用肚子骑在那偏窄的船头上，欢脱的甩着四条腿，将船再缓缓朝前划动。
很好，现儿四周都没什么人，没人会说她欺负一头驴，而蠢驴也不枉费她多个洗驴日，化个小舟出来陪它玩，想它一身本领，终是到了用武之地。
她心甚慰，为它高兴。
船持续在朝前走，梦圆缓缓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时不时响起的水声，她将那蠢驴想象成是文商在划船，心中顺利生出两分高兴。
那灰驴一开始还玩得起劲儿，划到接近那通门之时，它便有些体力不支，如条吊着长舌的死狗般搭在船头，时不时才勉强再动一动腿。
好在临近通门时，刮起了一阵风，将船推着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很快越过通门滑进暗洞入口。
梦圆只觉此时周身所感要比适才更凉几分，她睁开眼睛来，就见那蠢驴要死不活地吊着脑袋搭在船头，时不时诈尸似地动一下半没在水里的驴腿，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她坐起身捞起长篙，那长篙戳了下她身后的石头，她以为自己戳到了人，于是回身望去，只见那石头上写着两句话——
苏鲁海由此去。
暗洞千万个，入海仅一条，行船不注意，天人永相隔。
船缓缓滑进一个洞口，梦圆手握着竹篙，呆呆地看着身后那石头上刻画的一只细如削葱的手，正用食指指着她右侧的那个方向。
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她的船已经全部入了那个错误的洞口。她心道不妙，将竹篙放入水中，准备再退回去，但船自打入了那洞口，便好像突然被一股诡异的吸力吸住，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行船不注意，天人永相隔”这话，她方才回过味儿来。但她再回头看去，却惊惧地发现，她刚进来的洞口此时竟已经变成了石壁。
诡异十分。
而前一刻还懒洋洋的灰驴，此刻也好像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一阵手忙脚乱地从那水中蹦起来，还险些落水，幸得梦圆及时抽出竹篙伸进它驴嘴，让它咬着竹篙借力爬上来。
它四条腿一着地，便驴怂地窜到梦圆怀里，将驴头塞进她手臂下面自欺欺人地躲起来，身上还没出息地哆嗦个不停，竟是比见到那二殿下时还要害怕，弄得梦圆也跟着心慌起来。
她将灵力分聚于耳朵与双眼上，手摸上头上发簪地同时，注意地听着四周的动静，眼睛也朝自己前后左右不断扫视，进入戒备，随时准备同会突然从那里向她扑来的东西，大战一番。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天上人间0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