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43、匪女梦圆43

　　梦圆立即起身朝玄虚界大门飞奔而去，她才刚到门边便恰巧见到那袭白衫，正穿过浓雾朝她走来。他面容依旧清朗，神色仍旧冷峻，却在目光触及她的身形时，怔了一下。
　　梦圆前一刻还使自己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可当他同她两个师兄行至身前，她对上其余二人来不及藏起来的不安，双眼顿时被蛰了一下，那种慌乱的情绪却又那么轻易地卷土重来。

　　一行四人默不作声很快回了山上。大风和童博继续闷声不吭地回了屋，心神明显不在位，连给师傅行礼都忘了。
　　梦圆跟着文商进了他的书房，文商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竟然还有心情去检查她地抄书完成情况。梦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鼻端一阵好似被什么刺穿的酸痛之后，两行泪滑落下来。

　　“师傅，真的，是因为我吗？”梦圆问，声音已然哽咽，一副可怜相。
　　她适才强忍的震惊、慌乱、害怕、难过和内疚，此时化作眼泪，在文商面前才好似急不可耐地找到个宣泄的出口，再也忍不住倾泻而出。

　　文商的眼睛被她脸上的眼泪烫了一下才上前一步，手动了动，却还是抑制住了自己，没有抬手去替她拭泪，反倒努力板起面孔来，再度拿过她手上的纸张，做一副认真检查的模样。
　　梦圆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作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跟你关系不大。梦圆，你记住，即使天塌下来了，你也要做你该做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文商此话一出，就觉得说得有些重了，心中后悔赶紧扯开话题，“往后你的修炼，我已经写好一张安排纸交给你大风师兄，在我回来之前，他会继续督促你，你别想着偷懒。还有，你每月的痛症，我留了足够的晶石给大风，你胃口差想吃什么只管跟他说就是。还有......”

　　“你这是在做什么？说遗言吗？”梦圆打断文商，她眼中又落下两串泪来，仰着脸却一脸倔强地道，“我不想听，你别跟我说这些。你要说，就等你回来再说。”
　　梦圆说完，扔下文商便奔了出去。

　　“从近山崖边的小路下山，去山下找个叫佟五的大叔，往后他会好好照顾你，你也能过上像其他女娃娃一样的正常日子，不必挤在这堆臭烘烘的男人堆里。你记住往后要好好认字，学个什么东西糊糊口，不可再胡来，爹这都是为你好......”

　　老孟就是在跟她说完这些叮嘱的话后，就没了的。
　　这些句句如刀，残忍的“你记住”、“为你好”，她一句都不想听。没有了这个人，好个屁。

　　文商脚下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追出去，他望着梦圆离去的方向，脸上痛了一下，才缓缓心道：“还有，我们之前好像认识，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梦圆跑出蓬莱门大门口，抹了两把眼泪，在夜色里哀哀戚戚的又哭了好一阵，才靠在大门侧面的墙上安静下来。
　　她这都是什么命格？身边珍视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到如今，她好不容易有点脚踏实地的安心感觉了，他又突然生死难测......

　　文商没有在那情绪里陷太久，便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挑出梦圆抄得不对之处，在旁边认真地做了修改批注。
　　这次出战，他心里没底，毕竟安家虽然近些年没有声迹，但好歹是曾经的三大家族之一，可是当年助天家排众难登上大统的一群人，实力不容小觑。

　　就连他师傅都在昨夜入得他梦来，还一脸凝重地专门议过此事，发表过一番愤慨：“天帝允诺天字军一并随你出战，但军前指挥的却是还差二十年满千岁，从未开过眼，毛都没长齐的四殿黎曜，这简直是在拿你来开玩笑，他个鸡腿的。”

　　文商咬了咬嘴角内侧的肉，将梦圆抄完的全本《无影诀》的纸卷拿出来拢做一堆，连着那本《九重花事志》和肉包纸袋一并拿了，出了书房门。

　　文商去到梦圆的房间，屋里未点灯，他也没寻到她的气息。看来是没回来。
　　文商在漆黑中行走自如，将纸卷和肉包纸袋放在她屋中的桌上，然后拿着那《九重花事志》去到她榻前，一手拿起枕头准备将书搁在她枕头下。但他却瞧见了枕头下梦圆搁着的叠了三叠的一个纸豆腐块，他一时好奇便拿起来看。

　　那纸豆腐块是梦圆写“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的那张，除了这句话，在旁边的空白处，她还工工整整地写着另外一句话——“梦圆中意文商，文商中意梦圆否”。
　　文商心中狂喜，手指施法，将那“否”字一笔一划给抹了个干净。确定了她的心意，他有些发傻地立在原处，将她和自己凑成一对，这往后一个尽情闹，一个放肆笑的日子想了一遍，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浓浓的悲凉和遗憾，面上忽然僵得厉害。

　　梦圆在那墙边做了好些设想。
　　幼稚的如明日就去将那些晶石全数花干净，就是不让他安心，转念她面上又一白，可他真有这么在乎她么？
　　自以为成熟一点的如偷偷跟着文商出战，但她这点三脚猫似的修为，恐怕还没走出玄虚界就被她师傅打回来，况且她师傅还有一个定身咒，就这一个东西，就能轻易摆平她，她瞬间又气恼地否定掉这点，她悔不当初，自己没早点问他学定身咒和禁声咒。
　　......

　　她做了多少种设想她没来得及数，总之每一种最后都会被她自己否定掉，最后，她悲愤地一拳砸在墙上，下一刻她就突然大汗淋漓地倒地起不了身。
　　每月一次的痛症，还真会凑热闹，挑这个不受欢迎的时候来，不过这痛症若是有知觉，想必它也不介意被如此嫌弃，毕竟它向来就是不受欢迎的。

　　梦圆痛得在地上打滚，活活将自己滚成了个土人后，才想起来要叫人，但口中赌气的低声呼救，却都故意避着文商，只小声叫着“二师兄”，但其实，她只掀了掀唇，并未发出丁点声音。

　　老七明先是个天塌下来也挡不住他吃饱喝足的性子，他在山下填饱肚子最后一个上得山来，刚一在大门前落地，就被那仙狮扑上来含着胳膊往屋侧拖。他以为仙狮发甚癫，欲将其打开，却在墙边的地上发现个衣衫凌乱，发丝不整的土人。
　　他抽回手臂一探其弱之又弱的气息，才发现是他小师妹。彼时，梦圆已经完全痛晕了过去，没了知觉。

　　入浴桶泡热水泡了近一个时辰，梦圆才醒来。
　　明先往那直通她木桶的竹道里添水时，听见她咳着醒来，便隔着一堵木板墙同她说话：“小师妹儿，你感觉可好些了？”

　　梦圆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的水滴，往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在泡水屋里。
　　蓬莱山上都是男子，就她一个女子，她每月一发痛症，就换水一事，就诸多不便。后来第三月，她就有了个靠近灶房的专属泡水屋，屋中有便于供水的竹道直通浴桶，桶沿上有一块竖着的活动木板，只要抽走就能放掉凉掉的水。

　　这一切都是她师傅帮她弄的。思及他，她又一阵难过。

　　“小师妹儿？”明先未得到回答，于是停下手中加水的动作复又唤了一声。
　　梦圆轻易便从那话尾的“儿”音认出她七师兄，这才回道：“我好些了，七师兄，辛苦你帮我烧热水。”
　　往日梦圆即使痛症发作，精神虽不好，但情绪却不太受影响，还能说笑逗人开心，今日的她不太一样。

　　明先听出她的低落，于是开口安慰道：“小师妹儿，你想开些，这几重天上下，受过咱们师傅照抚的人不在少数，他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振臂一呼，即使不夸张到一呼百应的地步，身后却也不乏追随者，没有一百起码也能有八十。”

　　“往年师傅灭妖兽得了不少对修炼有助益的宝贝，加上师傅又比一般人努力刻苦，据说天聪掌门和万争春师叔还在时，师傅没如今这般操心操肺，百年之中有半数以上都在闭关修炼。”

　　“身为单灵根比不得天家结合生出的五灵根，但后天努力，弥补了这一弱项，愣是在几百年间修出了，比九重天上千年的道行都厉害的本事。总之，师傅很厉害，从来不需要人担心，你也不必担心......当然，我知道你自然是担心他的，毕竟你们是这般亲密的关系......”

　　“师兄你在胡说什么？我担哪门子心呐，跟他亲哪门子密呢？”梦圆脸白如雪，嘴硬如铁，颧骨上却还是免不了泛起两朵浅浅的桃红。

　　“你不用瞒我了，师傅对你的那种无微不至，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况且我都瞧见了，他，他亲你那时候。”明先道。

　　梦圆原本垂首木在浴桶里，此时明先这一言一出，好似一根木棍戳穿了覆在她心中的那层窗户纸，一束光透过那被戳穿的地方，照进她心里，顿时一片清明晴好，原本灰暗的她也跟着明亮起来。

　　梦圆中意文商。
　　文商中意梦圆。

　　但很快，狂喜和大悲，轮流朝她涌来，一浪又一浪，打得她越发不知所措。

　　她心中那团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毛线团乱得理不出来头绪来，她索性懊恼的丢在一边，跟她师兄聊起此次即将扑来的对战来。
　　当明先话匣子大开提及通天堑和三大家族，说起“婆罗”名字的含义，说起那开战缘由——安家的五公子安裴，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跑去人界历劫，据说是前不久断头时被人屠了灵，灰飞烟灭了，安家人扬言要为其报仇。

　　断头？梦圆一颗对安家顿生同情的心，莫名打了一突，一种模糊不明的感觉一闪而过，她还未来得及捉住，它就已经溜得没了声息，她咬咬嘴唇，只得强行再收起心神，不去在意。

　　“师兄，师傅什么时候出发去通天堑？”梦圆在最后问道。
　　木墙那边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明先的声音：“哦，这个，后天，后天早晨。”

　　还好，还有些时间，在他离开前，她定要告诉他她的心意，她要告诉他她会等他回来，日日站在山脚，等着他。梦圆如此想着，终于淡淡一笑，脑子里总算顺畅了些，她闭上眼睛靠着木桶养精蓄锐。
　　她入睡后不久，泡水屋内突然进来一袭白衫，就立在门边，远远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