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41、匪女梦圆41

　　“我今早瞧见了一桩惊天地泣鬼神的新鲜事儿，大事儿。”说着老七明先伏在十二齐郁的耳边咬着耳朵。
　　齐郁在明先“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别往外传”的结束语中瞪大了眼睛。事关他们师傅，他思及文商那一脸冷峻，揍人时从不留情的模样，咽口口水狠狠憋住，愣是半个字都未冲出口。

　　明先见他一句半句话都不给反应，瞬间觉得极为没有意思，拍拍衣裳便走了，去寻下一个可以一吐为快，一议过瘾的人了。
　　齐郁边暗自消化这个不好消化的消息，边看着明先在回廊的一个拐角处，东张西望一番后，又同胖嘟嘟的十四顾诚实咬起耳朵，他就止不住摇头。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蓬莱门这十九个弟子中，唯有这老七明先是个最咂不住话的人，什么都要往外说叨说叨，每同多一人提及后，便总要放屁除裤一般加一句“这话我只同你说过，你可别往外传”。

　　当年其被前掌门天聪从凡界捡上来时，因天聪飞升在即，其便被天聪强行塞给文商做徒弟。这般特殊待遇，加之一开始的那段时间，其总是动不动跟人打赌，便有人盛传其为天聪在凡界的私生子，传得越发有理有据。

　　虽然其好打赌的毛病，后来被文商狠揍了多次终于改掉了。但他话忒多，养了满腹八卦虫杀之不尽，仍是蓬莱门中，说话做事最没有蓬莱门“三缄其口，多做事，少说话”风格的一个人。

　　好些年前，还在当时的八大门派中的清郁派修炼的天官风瑶，修为大增，一重天灵力于她而言太过稀薄低阶，助益不大，她准备离开往二重天上走，离开前，她上到蓬莱山头劝早就可以往上走的文商同她一起走，不曾想被文商想也不想便冷脸拒了。

　　在此之前的那些年间，一重天还没有现在这般太平，四方妖兽横行无忌，各大门派时常混在一起，四处灭兽。彼时，风瑶，云栖与文商一开始勉强搭配出行，时日久了，就成了好长时间的固定三人行。

　　一路行来也算是和谐，云栖和风瑶时常斗嘴打闹，文商则更多时候像个长辈，待在一边看，偶尔被云栖撩着说话，也不似现在这般严肃这般拒人千里之外，时常会展露笑颜，像多数年轻人一个样，只是言语少些，性子也更为老成稳重一些。

　　那些年，因天帝同天后，还有其他几位颇拔尖的仙人，皆是“老夫少妻”，即男强女弱相搭配，一时间便刮起一阵“不爱同龄只爱前辈”的东南西北风，将整个一至九重天女子的心都吹得眼高于顶，哪怕踮起脚尖也要朝前辈看。
　　身边同期男子是少之又少人青睐，别提他们当时有多愤懑不平又无计可施了。

　　文商此一辈，自打入天来，在修行一事上便行得是一骑绝尘，让他人是快马加鞭都赶不上，加之他从未跟女子有过多接触，从来只活跃在天上修士私底下无聊至极立的那“美男榜”、“大能榜”、“爱搭不理榜”的榜首上。
　　越发引得男子对其恨得牙痒，又崇拜得无以复加，女子为其疯狂。

　　风瑶便也不能免俗为这女子中的一人。
　　她最开始认识的是同期的云栖，因着文商特别爱护这个小师弟的缘故，才能借机靠近文商身边。
　　她以为经年累月的相处，文商对她不太热络却也并不冷漠，她该是同别的女子不同才是，于是离开之前，她终于鼓足勇气向文商大胆表白，文商当时已知云栖对其的心意，加上自己本就对其没那意思，自然不予接受。

　　这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场景，被蓬莱门内的几个为练功遇到问题争执不下，便相携去找他们师傅解答的弟子撞见，其中一个弟子便是老七明先。
　　毫无意外得，这事儿没过几日便在整个一重天掀起大波，被人加工之后传出来，说成“区区筑基修士风瑶，毛都还未长齐，竟妄图攀上冷面大能”云云，闹得沸沸扬扬。

　　云栖当时外出任务，对此事后知后觉，还未从震惊、打击和难过中反应过来，风瑶已经翩翩飞去了二重天。

　　经此一事，风瑶心中虽受打击，但其性子极为要强，且是个拧脾气，往往一件事不做到极致誓不罢休。再加上“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条心思作祟，风瑶对文商的情意，越发春风吹又生。
　　因而，她一颗春心便仍旧不死，暗暗托付于文商，哪怕总是只得他一个背影。

　　前几年她本已经可以再往上升，却犯了什么天条，被降了修为还被禁二重天两百年，不得往上走。
　　有人传此事或多或少同文商有点关系，但具体的细节，却鲜少人知晓，便也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久而久之也就不再被那么多人提起。

　　梦圆是午饭过后才饥肠辘辘地从榻上坐起来，至于她是如何从书房滚回她房间的榻上的，她半分都想不起来。

　　净过脸，梦圆就着水盆瞅一眼自己这张初来乍到的脸，虽然云栖师叔已经大致说过画有同她这张脸一样的那幅画像，并非她师傅的心上人，但，她这心底，总要情不自禁往那方面想，心底暗暗有个声音总在若有若无地发问，“他会不会喜欢我现在这个模样？”

　　梦圆伸手搅动了盆中水，她脸上这五官便在盆中被搅得稀碎，倏忽之间眉眼不是眉眼，鼻唇不是鼻唇，但她的心却依然没法安宁。
　　那个陪伴她十几年，让她担忧烦愁过的梅花烙印，说没就没了，她这心里却反添了一股不是滋味的滋味。

　　谈不上多么欢喜，也谈不上有多烦扰，就是各种情绪一时间全都随着她在盆中看的那一眼，全都涌上心间，僵持着，谁也不给谁让步，就这么搅合着乱作一团，分不清哪边是喜，哪边是扰。

　　后来她倒是从中如揪个毛线头一般，揪出了一股子情绪，她同那情绪甫一打个照面，心情就明晰了几分，跟老孟没有了那时有些相像。那心情，有个顶世俗，顶让人想胸口发闷的名字，叫落寞。

　　她揉揉因为熬夜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拉开门出来，才发现今日的天阴沉得紧，这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昭示着昨夜老天爷是多么努力地泼过了一场水。
　　她记得自己无意间瞟到昨夜好像是星辰满天，怎么这般逆天竟下雨，话说她是昨夜是睡死了吧，要不怎么一丁点动静都没听见呢？

　　梦圆踏出自己的院子，在整个山上转了一圈，一个人也没发现，整个蓬莱门一时空得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她走去厨房吃完锅里给她用热水温着的饭菜，小心地洗了碗出来，推开她师傅的书房才发现桌上有张留给她的纸条并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包。

　　她一眼便瞧出那是她最爱的肉包，可惜眼下吃得太饱，她朝那纸包上猛吸了口气，便将其放在一边，用灵力将其团团罩住，护住热气不散失留作晚饭。
　　自打能一提提出灵力并能勉勉强强让其外显，她才发现这真是个好东西来的，尝到这丁点甜头，她便越发期待，这点期待也能激发出她投入修炼的热情。

　　梦圆将视线从纸包移至字条上，即使不知道这个书房是文商的，光是瞧那每个字收笔时，总要飘逸地拖个细尾的篆体字，都知道此乃文商亲笔写就。
　　上头说了两件事儿，一件是让她雷打不动地乖乖抄完下半部分的《无影诀》，第二件则是让她不必等饭，其他师兄们全都下山办事儿去了。末了还加了句，“肉包是我买来喂仙狮剩下的，你若想吃就吃”来故意气她，好不讨厌。

　　梦圆没所谓的放下字条，身体里被文商罚过几次，还残存的那点怕，降得住她半晌，让她继续闷头抄了那余下的小部分中的一小部分。
　　但半晌过后，她便再也坐不住，在院中拿下头上的发簪随心所想打了套自成章法的字招，直到背上起了层细汗她才停下，将光刃一收，又将发簪重新插回头上。

　　在院中百无聊赖地看看花，数数叶，打乱打乱蚂蚁的队形，无趣之后梦圆才又磨磨蹭蹭回书房里继续操起笔抄写剩下的《无影诀》。

　　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从她笔头过，却是如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分毫未留在心间，笔迹潦草的抄完，她又拿起文商的字条来，很是规矩又缓慢地模仿起他的字迹。

　　梦圆的字本就是由文商教出来的，她认真写的时候，字里行间多少能看出点他写字的影子，特别是字最后那笔的细尾，她算是学了个五六分去。写的最像的要数“文商”二字，昨夜练了一百多遍，她此时写来与他字条上的笔迹没有十分像，也有九分了。

　　人说见字如见人。文商的字刚劲有力中又带了几分飘逸自在，倒真同他有几分贴合。
　　他外形生得好，虽然时常她同他置气，又不想承认，但事实上他确实生得英气十足，俊逸自是俊逸，却不落俗，眉宇间那几分常踞不散的淡然疏离，让人不敢直视久望，却又心痒着忍不住偷瞄，待他转过身后又巴巴着想要他回过头来瞧自己一眼。

　　可是个一等一的人物，授礼时站在那高台之上，本就鹤立鸡群地他，越发的睥睨众生，超凡脱俗，谁不想他对自己青眼相看？可是又凭什么呢？
　　若自己也是个顶能耐的人，大概才能理直气壮吧！仅凭这近水楼台，她已经算是享了他人所不能享的福运，她心中虽觉得即使现在将她驱逐出去也算够本了。但人总是不知足的，有了一，她这心里多少还是盼着能来个二的。

　　梦圆当练字一般抄完了那字条上的字，也不知哪根筋抽了，她竟然又在底下写了一句酸溜溜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落笔，心中顿时跟着清明。
　　这份心意，确不知所起，不似她对大风那般，他对她好她就也想对他好，以好换好。而是，哪怕文商对她不好，就冲他这个人，她也已经意中了他。

　　幸甚之事，他人确实很不赖。
　　梦圆想着便瞅一眼那肉包纸袋，又回想了一遍他们之间的种种。想起那“野鸡”读物上写的，他为了护她而请缨镇压叛乱。前两日饭间听她七师兄说，往年有皇子暗着想请他相帮，他都装糊涂给糊弄过去......

　　这么说来，她对他还是有些分量的吧？
　　梦圆痴痴笑起来，一颗种子于她心田就这般发了芽，不管不顾地破土而出。
　　但很快，她胸口那阵剜肉一般的疼痛便将她短暂的喜悦一盖而过，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为想要冲破某种拦阻而使着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