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34、匪女梦圆34

　　梦圆小时候，养过一只叫颤人猫的鱼。
　　那是他爹遇到一队南方来的商人，打劫时，劫到一条鱼。那鱼儿长得顶奇怪，鱼身呈灰色，长着黑色的斑点，身上没有鳞，背上还没有背鳍，嘴上两长两短的须。梦圆也不知道那鱼长的那四条东西是不是须，只觉像猫嘴边的胡须似的，她无从考证，就擅自称那东西叫须。

　　初初新鲜养的时候，她爹见她这么兴奋，就想着要给它弄个大点的鱼池，鱼池弄好那日，梦圆伸手去捞鱼，乍一碰，有种很神奇的东西，带着陌生的，麻麻的，透着几分危险的感觉。从她手指传至全身，让她忽冷忽热的颤了一阵便速速缩回了手。
　　颤人猫的名字便是如此得来的。

　　起初碰那鱼，确有几分不舒服，多碰了两次，身上又生出一种酥酥的感觉，倒也有几分上瘾。

　　此时，文商猛地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她，她身上那感觉，就同碰那条鱼的感觉十分相似。陌生的，带着几分酥麻和危险，让她想躲又暗生两分期待。

　　文商仍旧以手撑着头，他起初盯着眼前人，熟悉中带着几分陌生，一时竟有些辨认困难，差点想要一脚将过分靠近的其踹开。
　　他按捺住脚下的动作，眼光在她脸上再一细细游走一圈。这是一种什么力量？竟能让人一夜之间换了模样。原本肉嘟嘟的包子脸，此时竟然瘦削下来，好比一颗胖笋抽了条，长成了细细的小竹。

　　彼时窗外恰好一阵风吹进屋来，文商在自己翻飞的发丝中瞧着面前人，双眼顿时有些迷离。
　　他只觉眼前人月眉星眼芙蓉面，绛衣缥缈，宛若梅花仙。

　　不知怎的，文商竟将面前人，认作百余年前，那仅露过一面的刻刀美人荼蘼仙。
　　彼时适逢天帝两万岁寿诞，荼蘼仙于九重天上当空献舞，身着一袭长尾红衣，轻盈蹁跹，翻飞瞬转，跳着一曲《寒梅献》，天便降莹莹闪光的嫣红梅花雨，凄美且浪漫。

　　文商费了一番劲力才将自己的游思拉回来，最后将眼光停留在她的左眼角。才将其从那一袭仙人之姿中剥离出来，终于能正视面前人，是他那前一夜里摆大字睡觉的小十九。
　　她眼角的梅花烙已有两瓣变成粉色，文商搁在腿上的手，一抬摸上她停在他眼前的手腕，用力将心神从她面上拽下来，垂眼探着她体内的真气。

　　他倏地睁一睁眼，却也淡然地仍旧盯着他膝头的位置，目不斜视地尽力细细听气。
　　若说梦圆前些时日的真气虽日渐强劲，但也仅有一根筷子那么纤细。今日一摸，那真气却足有两指宽，正于她体内恣意游走，斗折蛇行，好不灵活。

　　而她的修为，只要再稍加用功，不日便能冲破上一层。五灵根之修士，修炼起来，确是比那单一灵根的修士有优势。
　　想他以眼见长的单灵根修士，突破炼气四层时，确实比她耗费的时间要长出许多倍。

　　文商在听气的过程中，心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
　　但仍旧维持原姿的梦圆，一动不动，仿若锈住了一般。她自打被文商略有些凉的手指捉了手腕，原来本就不平静的一颗心，又陡然往上提了再提，几乎要跳炸了去。她下意识都想要伸手去捂住胸口，生怕自己那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太抢耳被他听了去。

　　按理说，往日里，她的师兄们和她师傅，总会动不动就捞起她的手腕来查探她的修为，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此时，却为何会走上一条从未踏过的岔路？岔路是条蜿蜒的小径，还多斜坡，她要不停上坡下坡。但沿途却山花烂漫，绿草油油，清风拂面，花语纷飞，花香扑鼻，宛若仙境。

　　梦圆在仙境之中沉浸了片刻，却突闻一阵肉包香气飘进花海，她循着味儿一偏头，清醒过来。
　　她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椅子里，原先坐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去了她身后的桌边，此时正动手揭开那肉包的纸封，要伸手去拿里头的肉包。

　　梦圆一颗轻飘飘的心，陡然降落，回到原位，而后，在转身看到他一脸无波无澜垂眼看着手中肉包的样子，她的心自动自觉地便向下沉了两分，像颗她爹做的梅子酒里，半浮半沉的酸梅子。

　　看来，这次，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梦圆心塞塞的，抬脚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往屋外走。走到一半，她又气冲冲回身，径直迈着大步朝文商走去。

　　文商彼时嘴里咬着一个肉包，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见她伸手作势要夺下他手中的纸包，他便将手一抬，将纸包举过头顶，玩心顿起，存了心要逗一逗双颊气得鼓鼓囊囊的她。

　　梦圆跳起来，去够他手上的纸包，前身一下一下在他胸膛擦蹭，她并未觉出任何异样。身高不够，外物来凑，梦圆跟只锲而不舍要食的猫，双臂吊在文商肩头，双腿一跳，一把从侧面夹住文商的腰身，挂在他身上去够那纸包。

　　文商含着包子睁大眼睛看着她，全身被一种奇异的瘙痒感包围，他终于松手，任她将纸包从他手中抽走。

　　这家店的肉包，是一重天最好吃的，前几次云栖师叔上蓬莱山，都偷偷买了放在她屋子里，适才她醒来时间到一截墨色衣角，她不会看错，定是云栖师叔知道她受了伤买来给她吃的，既然是给她的，她便要拿回来，万不能落入此人之腹。

　　梦圆拿了纸包从他身上跳下地来，临走，她还来了招虎口夺食，踮起脚尖凑到他跟前，张嘴贴着他的双唇咬掉他露在外面的那截肉包子。

　　这一下，文商双眼瞳孔又再张大，几个略微急促的呼吸之间，又骤然一缩，愣住了。
　　他喉结上下一个浮动，嘴里的肉包忘记了咬，肉馅没了支撑，站不住脚，想要往外掉，他这才微一仰头，将肉包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吞进腹中。
　　他魔怔一般，做完吞咽的动作之后，伸出舌头舔了两下适才被梦圆碰触过的唇边，身子忽地就是一颤，他只觉，适才被梦圆碰过的地方，被梦圆双腿夹过的腰身现下还在发着烫。热气一路上走，直直逼上了他的双颊和双耳。

　　他缓缓抬手用手背碰了下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着烫。
　　他这是，被她给调戏了不成？

　　梦圆咬了包子便跑了，没见到文商做那个舔唇的动作，也没法注意到文商后续的模样和动作。她在口中使劲咬着那半个包子，仿佛嚼着的是她那讨人嫌的师傅。
　　只是，肉和面混在一起后，成了她最爱的一种味道，再将此拿来比喻她师傅，她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喜欢的和他能够划上等号？
　　能？不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适才对他进一步动作的期待落了空，她现在正在气头上。

　　自作多情什么的，次数多了，顶让人受打击。

　　梦圆捧着包子一路出了文商的院子，她拐过一个回廊，见到正在洒扫的十三师兄，她打起精神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师兄早。”

　　对方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仅看到她右边的一半脸，瞧着陌生，他的一声“小师妹”冲到牙缝也生生刹住了脚。
　　“敢问姑娘是哪个山头的？为何一早会出现在我蓬莱门？”十三礼貌而不失主人家气度地沉声问道。

　　梦圆转过全部身子面向他，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一眼，说道：“我呀，我十九，梦圆啊，师兄，你认不出我了？”

　　十三又细细看了她一眼，瞧见她左眼角的梅花烙，依旧不信，还开了灵眼来探查，她的烙印是不是幻化而来。
　　他探看了好几次，发现无论他如何用力，面前这人，那月眉那星眼，那略有些肉而挺的鼻，那嘟嘟的双唇，都毫无变化。

　　“你......不可能是小十九，光是这脸就不像，她的脸是这样的，而你是这样的。”十三说着比划了两个动作给梦圆看。
　　一个撑开两只屈起的手，包覆在脸侧，好似抱了个无形的圆西瓜，是形容他口中的“小十九”。
　　一个是闭拢两手的手指，放在下巴处，做一个尖瘦的三角状，好似昨夜她斗的那条蛇的三角脑袋，是形容他口中的“你”，也就是此时正站在他面前的她自己。

　　按理说，他口中的两个人都是她自己，虽然这听着着实有些诡异，但她仍免不了想要挑一挑眉头。
　　她的脸肉是肉点，但至于被他说成这般圆溜而膨胀吗？

　　直到，她又遇见出现在回廊另一边的七师兄，他亦是如此这般将她前后一番对比，她止不得暗暗恼怒一阵，跟着便快步行至十三近旁的水桶，低头朝那水中一照，她亦是见鬼一般愣住了。
　　“敢问这水中女子......是谁？”梦圆瞪圆一双凤眼问道。
　　另外两人，皆是一脸问号的将她望着。

　　“师傅，惨了惨了，我我都不是我了，我我的脸毁了！”梦圆怀抱着肉包纸袋，扬声叫着再度闯进文商的屋子。
　　彼时文商正脱了衣服抖开另一件上衣往光溜的上身套，衣服还在半臂挂着，梦圆就猛地撞开了他的房门，踉跄着跌进屋里，直愣愣地望着他裸露的上半身。

　　满眼都是他宽圆的肩膀，高挺的胸脯，以及他腹部两排各三颗排列如玉米粒似的腱子肉，结实得像钢桩铁柱一般，泛着健康的油光，让人瞧了止不住面红心跳。
　　梦圆“呀”的低叫了一声，用手中的纸包挡住眼睛，又怎么来的怎么跑开。
　　她身后，两扇门，轰的一声关上，吓得她心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跟上山下海似的，走势陡峭得很。

　　一大早的，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适才瞧见的这副身子，倒真是阳刚无比，诱人至极。
　　梦圆现在满脑子都是被这副身子紧紧圈在怀中，上下其手，面红心跳的场景，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终是不堪忍受自己大起的色心，掩面而逃。

　　文商听见脚步声跑远，才拉开门走出来。他面色严肃地抬起手端看着手中那支闪着莹莹灵光的东西，视线又飘向空无一人的院门口。

作者有话说

　　十三和老七（面面相觑）：脸毁了？这种毁法，他们倒是很想体验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