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匪女梦圆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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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在中天，薄雾笼树头。细风渐次吹，夜温似水寒。
蓬莱门前的两只仙狮已经化作两只毫无特别之处的石狮，陷入沉睡当中。
入门过三进院，绕三回廊，便到了文商的屋子。
只掩了一侧门的屋中，桌上烧得已是穷途末路的烛火，不甘心地再挣扎着摇曳了半瞬，忽地“噼啪”一声响，终还是熄了下去。
门边，原本闭眼打坐的文商缓缓睁眼，伸腿起身，朝着榻边行去。他坐于床沿，伸手探上女子的前额，双眼径直盯着女子的双颊，眼睛一眼都未往别处瞟。
这一探，手指好似碰到的是一杯仅泡好几瞬的茶水，碰触久了，还有些烫手。
榻上着红衣的女子，眉头紧皱，脸颊呈现出熟透的红苹果色。她轻声哼哼了两句，仿佛是想赶出身体里让她难耐的灼烧。手在被子上抓了两把，好似想要以此来揉碎传达至指尖的痛感。
“哗啦”的水声，是文商在浸湿巾帕，拧了半干后搭至她额头。
“呼呼”的风声，是文商以灵力化成风，灌于掌心之间，置于她身上半空几尺处，在来回游走，不断吸走她身上升腾而起的热气。
如是游走十几来回，榻上女子才终于静下来，开始安睡。
文商在腰侧慢慢放下双手，再伸手以手背于她额前查探。见热度再次退下来，他便起身行至烛台跟前，从那堆红烛里拿一支再度点上。
那红烛，不多不少，刚好能燃一个时辰。
文商再度去到门边盘腿打坐，他远远瞧着榻上的女子，在心中数了十五个数，便毫不意外地见到女子，手臂一掀，腿一踢腾，睡成个大字状，她那身上暗色面子的被子，便朝里翻出了白色的里子来。
文商无奈掀了下唇，嘴角不自觉噙上一抹笑。
睡觉不老实到这么让人能捉摸住规律的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文商手掌在身前微微一翻，便将那被子替那女子再度盖上，并小小施了个封印术。榻上女子才又再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平躺着逐渐堕入梦乡。
火烧了一阵又灭掉，而后再次燎原。
梦圆置身于火海之中，她挣扎过，发现毫无作用，她便索性打起了坐，开始与那火烧燥热在意识里打起了架。
她平生最怕蛇和狗，此时，那跳动的火焰，便果真化作了全身喷着火焰的巨蛇和大犬，于她左右相对而站，眼中冒火，口里露出尖尖的獠牙。
梦圆只觉，只要看这一蛇一犬一眼，身子便会开始阵阵发冷，倒也不失为一种缓解的办法。
意识里的她，依旧如在那年兽圈内时一模一样，手中倒攥着一根梅花簪，扎了个稳稳的马步，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摆出个防御姿势，谨慎盯着那冲她低啸的一蛇一犬。
只要撑着，撑到她师傅来寻她了，她大概就能得救了。
这是她被围困于年兽圈内时，生出的想法。这念头也并不是第一次才冒出来，上次在被恶蜥丢进洞中之时，她也是同那母蜥过过几招的，她当时就在想，只要她能再多拖一会儿，她师傅便能进来救她了。
只要撑着。
梦圆的意识形态咬着牙，与同时朝她扑来的巨蛇和大犬打斗起来。一闪一劈，一刺一挑，她竟然能自然而然地出招，好似她手上的那根梅花簪，在暗暗发力带动着她。
闪时，她顺着手中梅花簪一起动作，身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大急转，她一回味，总觉得这一转的动作，像极了篆体“闪”字门内那一个“人”字的形状。
劈时，她脑中闪现出篆体的“劈”这个字，身子在空中来回闪动，险而巧妙地躲避着一蛇一犬的攻击，最后闪出个“刀”字的走位，在最后一个笔画时，她终于找到个机会对着那蛇头之下，腹之上的七寸之位，一簪重重劈下。
她师傅教她习字念书，每十日会丢给她一本书读，其中一本《万物志》里有说“蛇有七寸，在头之下，腹之上，觑得清，击得重，制其要害之处，得之矣”，虽然她顶怕看这蛇的东西，但也不知是不是怕什么便会格外注意记得什么，她便真的记住了这蛇的要害之处。
说是如有神助也毫不夸张，她手中那发簪明明如此细小短，但劈下的那一瞬间，她却好似看到一个比她手中的小东西大上好几十倍的长刀的样子，快速朝那蛇身劈去，快得只来得及留下一道残影。
那蛇果真被她一簪击中，身上裂开一道平滑整齐的大口子，它蛇眼不可思议地瞪大，倒地的一瞬间化作一摊火焰，顿时没了蛇形。
面前因仍有一只大犬，梦圆虽觉十分不可置信，但她也不敢过分得意，只敢暗暗瞟一眼自己手中的发簪，顿时对其灰土土的模样也生出几分好感来。
高兴之余，她募地觉得自己两颊开始作痛。
当初云栖说它是仙家物什的时候，她还顶瞧不起它，还连着将拥有它的人一同贬低了一翻，此时方觉，自己那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梦圆一拳一脚暂时将脑中多余的念头打飞，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的这头眼睛身上均冒红光的恶犬。
《万物志》中提及，遇之勿奔，且避其双目。犬之致命部位如同人一般在咽喉，脆弱部位为鼻及脑后部，头部头盖骨偏厚，击之无效反引怒。
梦圆平日好奇惯了，哪里有惹人眼的东西，她便想要第一个凑上前去。要让自己不看犬眼，她是做不到的，毕竟这么的“炯炯有神”。
梦圆双眼忍不住捕捉那双巨眼，身子动作之间越是躲着那大犬，那大犬越是对她攻击得厉害。
不知山貌，只缘身在此山中。梦圆此时并不知自己是在意识里同这大犬相斗。她只按照常理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她身上的这点力气，迟早会耗光。
她暗自思忖后，果断地死马当活马医，索性闭了双眼，靠耳朵听着那大犬的喘息声来辨别其方位。
别说这误打误撞还挺管用，梦圆自打闭了眼睛，便只能倚赖自己的双耳，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耳力竟然如此好。
都说攻击是最好的防守，梦圆不再一味的闪躲后，反而是那大犬被她的动作逼得节节败退。她步步紧逼，心中想着刺，想着挑，脑海里还立即现出“刺”字、“挑”字的形来。这笔画于她而言，不再只是简单的横竖弯折，全都化作了走位图形，身子在发簪的带动下自发自动地动作。
最终，那大犬被她“挑”的最后一笔，斜斜一笔划了咽喉，只几个呼吸的光景，它便也倒地，同那巨蛇一般，瞬间化作了火焰，没了犬的身形。
梦圆在意念之中打得这般火热，现实中的文商亦没闲着。
他原本正打坐，很快入了静，却又被梦圆不住的低哼唤回。这后半夜里，他一颗心都悬在喉咙处。她的发热症状，忽然不再遵循一个时辰发作一次的规律，文商只能不断地替她降温，输送真气以为其缓解不适。直至天边终于擦了些许亮色，梦圆才终于消停下去。
这一顿操心操肺的照顾之后，想是真的累了，他听着梦圆小猫打盹似的浅鼾声，脑子中才终于有了一碗水和一碗面搅合到一起似的糊了。他坐在窗前的椅子里，手臂支在桌上，撑着脑袋，渐渐睡去。
门口一袭墨衣从敞着的那边门口无声地踏入屋内，他看着椅子上一脸疲惫的文商，再转头遥望一眼榻上的女子，以及床侧的水盆，他放下手中的拿着的纸包，无声地叹口气，才又回身朝外行去。
这几百年来，文商对他人固然好过，却从未见他这般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还为到平日里连只蚊子飞进来都能察觉的人，此时连个人进门都没法将他惊醒的地步……到底是天定的缘分，连他这个大块冰都有化成水的时候，活得久，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这情之一事，实在奇妙。
云栖笑着升到半空，闪身很快便又离开了蓬莱山。
那墨色身影前脚刚走，榻上的女子便煽动了两下眼睫，悠悠转醒。也不知是一夜睡得酣畅妙饱，睡够了自然醒的，还是被从桌上那袋纸包里飘出来的肉包香气所勾引，睁开了眼睛。
她甫一瞧着这乍看有几分陌生的帐顶，以为自己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时间竟有些悲从中来。待她再转头细瞧，瞧出几分熟悉，反应过来这是她师傅的房间，她才又松下一口气。
她缓缓起身下榻，踩在棉花上似的走了两步，瞅见窗边那抹时常讨嫌，偶尔让人欣慰的红色身影，她竟然能忽略掉桌上的肉包纸袋，径直悄声地朝着他行将而去。
她在他身前做贼似的弯下腰，看了两眼他自然搁在腿上微微弯曲的手掌。掌中除了长期握剑的地方生了层略带黄白色的茧子，其余的地方均泛着红白红白的花色。
梦圆摊开自己的手掌，到他掌边比了比，她手掌除了没有茧子，其余的红白红白的花色，几乎与他的手掌一致。
她四叔亦是这样的掌，人说天底下，生有这样手掌的人，仅有一小部分。这部分人，常是外表暴躁冰冷，里子里却是个极为温柔火热之人。
说的那个人，是他们曾经碰到的一个算命先生，这说法对与不对，她是无从考证。但偶尔，她倒是，真的能从他们身上感知到一二，她四叔是，她师傅文商亦是。
她说不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暗暗相信，只要有他在，她就不会有事，不管是遇到了什么东西。
她总是告诉自己，只要撑住，再撑一下，撑到她师傅来，她便会得救。
这种信任，就好比她四叔之于她和她爹孟惊云，遇事儿只要跑去问她四叔拿主意，主意一到手，便迎刃而解，便逢凶化吉。
梦圆一阵惊讶，她为何要将她师傅同她可以绝对信任的四叔拿来比较？
意识到这一点，梦圆心口突显好一阵砰砰直跳。她再看一眼他皱成个浅浅的“川”字的眉心，右手食指竟跟着魔一般不受控制伸向他的眉心。
她只轻轻一抚，便见他“唰”地睁开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她身上一热，忽而又一冷，轻颤了一下，还保持着原动作傻愣愣地将他望着。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匪女梦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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