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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匪女梦圆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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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圆真的鲜少失眠,但这夜,也不知是前一夜睡得太过火还是......反正,她失眠了。
她双臂枕在头下,将黑暗中的一点暗白的帐顶瞪着,那劲头,好似她再多坚持一会儿,那儿保不齐能开出一朵花儿来。
不过,她终究还是没能抵住双眼的酸涩,最后翻个身朝依稀有些发白的窗户望去,她兀独独叹口气,开始梳理她这十几年来,变幻无常,神秘莫测的光阴。
前十六年,她还是个土匪之女,陷在一群站没站相,坐没坐姿,话不好好说,去买对联,因为态度不好,被人胡乱写上了骂人的话,却也因为目不识丁,而不自知的男人堆里。成日里没正形地上串下跳,看似活得没规没矩没人样,但平常人家的女儿们有的东西,她也通通都有,除了女红、琴棋书画那些劳什子她本能拒绝不要,可以说,自认为活得很是惬意了。
要说这唯一算得上坎坷的,便是她四叔的不告而别,还有她爹的断头。
她少之又少地提及她娘亲,这个娘亲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标注她出处的符号,除此之外,她真的不太惦念这个她要叫娘亲的人。
但,白日里,她师傅在她心中犹自对他的美好□□冒着泡泡的当口,捏着那根被她粗心大意遗忘在他房间的梅花簪来寻她。
他说他有话要对她说时,她还心生雀跃的等待着,暗暗跟自己猜测着,他会说出她想听到的哪一句,结果,他一开口,说的却是——
“你有没有设想过,自己的母亲尚在这世间某处?可想要寻一寻她?”
梦圆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半晌,喉头好似卡了什么异物,一时竟不知要如何作答,只呆愣愣地接过他手上,已经脱胎换骨,脱去灰土色,露出莹光闪耀的银白色的发簪,拿在手上垂首而望,越望越觉得其沉甸甸的。
想听的话没听着,不想去思考的东西,偏偏尽往脑子里钻。
想吗?当然是想过,虽然少。
比如,月信初临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即将一命呜呼之时,被她那脸红脖子粗的爹撞见知晓,她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么一件,男人们虽知道,但却张不开口来谈及的事情。
被她三娘拉着普及知识时,她多希望,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亲娘。她多希望,她娘亲尚在人世。
比如,她的小女儿心事,她见到一人会分外开心,不见他便又顶惆怅难过,这些对着她爹讲不出口的话,她多想能有个娘亲,好比陈三威的父亲之于陈三威,他今日学了什么拳,隔日练了什么剑,他总要拉着他爹说叨说叨。若有娘亲陪在身边,她怕是也会暗暗同她说上一二三。
当然,真的会不会说,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象,若是有个这样的存在陪在身边,该多好。起码,她爹酩酊大醉之时,她不用守在他身边为他擦泪,听他叨叨他说得颠三倒四,囫囵不清的那些往事......这些事,由她娘亲来做想来怕是更为合适,也能让她爹更为开心些。
她顶想老孟能活得开心些。
梦圆辗转反侧,如是唉声叹气到了大半夜,她才顶着一颗浆糊一样,分毫也再运转不动的脑袋睡去。
翌日早晨用过早饭,梦圆正猫着腰,踩着细碎的猫步,手中捧着一个碎成三瓣的粗陶碗,往柴房后的墙根去。
她数不清自己摔碎过多少只碗了,每每其余师兄们盛饭时,总叨叨碗少了,她都默不作声缩在一边装死,生怕他们会突然点她的名,要让她来说两句。
都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碗摔碎得多了,偷偷去埋总有被人撞见的一天。这不,这回,她刚偷偷摸摸钻到柴房后面,坑都还没挖好,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吓得她心虚一抖,毛手毛脚的就将手指在那破碗边上抹了一把。利器入肉,先是让她打了个颤,低头一看,右手中指上斜斜的多了一道指宽的血珠,见人未理它,还在悄悄的生大,一副要做个大血珠的劲头。
“怎么总是毛手毛脚的。”文商说。
他此时一脸不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睛不知是停在她手指上还是她手边那破碗上,她一时半会竟也分不大清,他说她毛手毛脚是指摔碎了碗这件事,还是割伤手指这事儿。
心中突突跳了一下,忍不住自作多情地将他的话往自己身上引,一时有些小开心,便小小声说了句,“小口子而已,不碍事的”。
说完,她还扭捏的冲他抛了个笑眼。
文商下意识地便要伸手赶恼人的蚊子似的,将她抛来的笑眼拍掉。但他转念想起梦圆做猫的那时,她故意来挠他,他越是有反应,她便越是来劲,他于是就忍下了。板着脸说一句,“我指的是碗”。
梦圆脸上的表情一僵,将手指粗鲁地塞进口中,吸了口,而后她脸色骤然一变又“呸呸呸”吐了几声,吐出口中的土,边怒视着面前人边用手背擦着嘴角。
文商本欲制止她这个塞手指的动作,但未来得及,瞧她那副频频吐舌,如她做猫那几日,见他晒药材,边跳上簸箕,用嘴去尝,尝到苦味便吐着舌头一脸错愕将他望着的样子。他好用力地抿着唇才忍住笑,眼睛却晶晶发着亮,泄露了他的真情绪。
无奈梦圆只顾着瞪他和收拾自己,半点未察觉到这一点,心中对他可谓是幽怨相怪。
“收拾完去大门等我,有事带你下山一趟。”文商道。
说完,他盯一眼她被割伤的手指才转身离去,走到柴房的前院,忽听他又丢下一句话。
“别再挖墙角了,这整面墙的墙根都被你凿开过了,再挖,这柴房的墙怕是哪日就塌了,你荷包里的晶石可够赔?”
他是怎么知道整堵墙都被她挖过了?
梦圆左右偏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墙根,她刚来刨墙根时,确实刨出来的都是她之前埋过碎碗的位置,她刨了又盖上,费了好些世间才终于挖到一个空位,不然,她也不会这么背被他撞见。
不过,他竟然没怪她摔碎碗,是不是以后她可以正大光明摔烂碗,也不用担心赔不赔的问题了?
不过后来下山,她才发现是她想多了。
两人一起不知为何事要去趟潮来阁,路上打一个售卖瓶罐碗盆的店路过,文商径直拐进去,瞅着货架上摆着的各色碗具,开始了一番长篇大论——
“我们蓬莱门的碗用了也挺长时间,该换新的了,鉴于门内半数的碗都被你摔坏了,这添新碗的钱......你也知道,一门的开销不小,你们又处于‘长身体’的时候,这买丹药,置办粮食,添置新衣,平日里各山头门之间礼尚往来的这些花费,还有......总之,我养你们十几个徒弟也不容易......”
“我来,出吧!”梦圆掰着手指细数文商口中的花费名目,也没有去深究那些花费是不是真由她师傅一人出,加之心中对于自己摔碎挺多碗的那点愧疚心作祟,她便一咬牙胸口痛地揽了下来。
“如此甚好。”文商拍拍手说道,转身对那老板爽快道一句,“老板,麻烦你帮我将这排货架上的碗具包两套。”
那老板一瞅一听,心情大好,他颠颠跑去将碗具包了。在梦圆行到那柜台前去点数时,他还跟她攀谈起来。
“够的,一套碗具是按照小门户的山头人数还有余来配置的,我知道,咱们蓬莱山是大门户,两套亦是够用了的。”那老板说。
梦圆放心的点点头。
“不愧是咱们一重天的文峰主,眼光就是好,”那老板忽而又开口,他不敢冲那一脸高冷的文商说话,便躲着他压低声音在梦圆面前竖起个大拇指,“这套碗具是今日刚上架的新品,拢共就这两套,是那制碗的名匠文巧的封窑之作,往后再难得见。您瞧着白瓷,又润又平滑,半粒杂质都寻不见。”
乖乖,真会挑,一挑就挑中这限量货。
梦圆将自己的钱袋一个子儿不剩掏了个底朝天,将前一阵得的所有礼和晶石全数奉上,才付清了这买碗钱,她现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用这碗来换她摔的那些不值钱的粗陶碗,他怕是要偷着乐了吧?
梦圆心中痛得流血,她按按自己这命运如此多舛,不知是第几度瘪下去的钱袋,一脸哀怨地看向文商,却只见到个后脑勺。
这货从她查看碗具的时候,就一直立在店铺最里侧的货架前,手中不知拿了个什么在看。
梦圆无精打采地朝他走去,她踮着脚尖也没瞅见是什么东西,于是蹲下身子反着去看。
他拿的是一本册子,上头霍然写着《九重花事志》五个字,字的边上还画得很是姹紫嫣红,瞧着有几分不正经。但那浓浓的八卦气息,却格外吸引她,让她恨不能夺过来立马翻阅一二。
梦圆站起身来在文商身边凑了几凑,只在翻开的那页看到“荼蘼”两个字,书册就被他“啪”地一声合上了。
她顶有些不甘心,正欲去拿,却见他拿着书的手负在身后,朝离他们不远的老板看一眼。
“文峰主,小店真的是第一次私涉这类读物的售卖,以后定然不会再犯,还望文峰主饶恕这一次。”那店老板面色如纸,手脚哆嗦着自我辩解道。
梦圆不明所以,一脸不解地来回将两人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