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32、匪女梦圆32

　　文商半眯着眼，将梦圆的衣裳小心拢了拢才起身让黎昕。
　　他皱着眉头立于榻前，黎昕身侧，看着他早几年眼角还生了几丝如鱼尾的细纹，如今却光滑平整的样子，心中便不由得想起那逆生之痛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火是蓝色的。”市集之中，一个顶着一脸生涩，好奇宝宝模样的新修蛋子，指着年兽眼中的两团跳动的蓝焰问身边人道。
　　“此为蓝焰，火中最顶级之焰，以后见着，尽量离远些。”那新修蛋子身旁的男子，好为人师，一甩头发回道。

　　“最顶级的......想必十分厉害了，却不知如何厉害法？”那新修蛋子再看一眼年兽眼中的蓝色焰火，继续问道。
　　“由内而外，蚀骨化肉，是种堪称恶毒十分的存在，整个九重天入天一年以上的修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蚀骨化肉......”那新修蛋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儿，脑海中立即出现白森森的骨头被化成粉末，血肉成腥红之水，淋淋反光的恐怖场面来，果然被唬住，赶忙又问，“那么，敢问师兄，哪些东西上有这蓝焰，以后见着，我也好早做躲避和防备。”

　　“上古神兽身上均有蓝焰，这年兽亦是上古时期便存在的东西，所以其身上有蓝焰不足为奇。”那被称作师兄的人，见这新人如此好学，想着说都说了，索性就再多说两句。
　　“且，蓝焰无法消除，只能抑制。偏偏年兽生性最是爱自由，久抑会适得其反，要定期出来放风。他们生平最怕人界的烟火气息，故，才选在烟火气息最浓厚的年关放其出来，一来释放久压之气，二来还能体现体现天界的惠恩泽爱。
　　不过世间万物平衡所处，再厉害的东西，也遵循着一物降一物的规则。这蓝焰厉害，却也不是没有克星。”

　　那被称师兄的人，一时说了这么多话，声音有些劈了，他停下来歇了阵气。
　　彼时，大风正巧打两人身边路过，他拍了拍那个讲话的慧灵峰弟子，好意提醒一句道：“东宇师弟，今日的年兽有些不寻常，你带着小师弟时，多留神。”
　　东宇便噤声不再说下去。

　　只是，这话说到一半，说的人上不上下不下，话头都一顿堵在喉咙，好生不痛快，听的人也一知半解，跟好不容易发现个新鲜玩意，想着伸手将其拽出洞来，却气人的只拽到半截就没了，甚是不甘心。
　　但，那句“不寻常”在这蓝焰面前，两人却又不敢有半分懈怠。

　　是了，那蓝焰确是有个克制之术——化焰咒。
　　大风边飞边暗道，他现下满心担忧着梦圆的安危，彼时她被抱走，她身上跳动的蓝色焰火，此时又仿若出现在他眼前。
　　但修习化焰咒一术，却有个逆天无道的弊端，逆生之痛。
　　历来众人追寻长生不老，驻颜有术，但，不曾停歇的逆生长——由期颐之年转入鲐背之年，再转古稀、花甲，又入知非、不惑、而立，继至弱冠、总角、初生，最终化为烟尘雨雪风霜——却是众人所避之不及的。

　　修炼之人少之又少，主动修习者如九十头牛之一毛，往往修习此术，便意味着是牺牲。
　　九重天上，皇家一族，自立朝以来，为各方制衡，便得牺牲一人练这化焰咒之术，天帝第二子黎昕，为人忠厚，仁义，便是主动选择牺牲的那一位。

　　只是，身为九重天上的二殿下，谁能请得动来为一个刚入一重天的新蛋子施咒？
　　他这小师妹的小命实在堪忧。
　　思及此，大风心情瞬间低落了又低落，整张脸上五官都耷拉得如个苦瓜。

　　云栖和文商两人前后脚出了屋子，走在后面的云栖随手带上门。
　　他侧头看一眼负手而立的文商，同他密语道：“二重天布雨仙官恰好同二殿下下棋，听闻此事主动前来相帮。只是，二殿下向来不设朝中党羽之争，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无求而帮？”

　　文商不答。
　　他心中亦是疑惑，他不自觉便回想起梦圆同二殿下在小食摊前那相处甚欢的一幕，他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而面色也越发的凝重起来。

　　梦圆在凡界，没少听人描述戏文里的地狱景象，大概与那刀山火海差不离。眼下，她就置身在火海之中，烧得全身上下，小到一截指头，一个毛细孔都觉又热又痛。
　　她在火光中，不停跳脚，想要躲避那光和热，却发现跳与不跳，差不了多少。
　　她扪心自问，细小无伤大雅的坏事儿，她是干过不少，但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却是半件都未碰过，如何就下了地狱？她着实觉得有些不服气和委屈。

　　这之余，她脑袋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还留了一小块空地，来回想别的事情。
　　就在她斗那围攻她的怪东西时，她倒在血泊中的那时候，大概当时就觉得自己约莫是走到头了，往日那些桩桩件件的事一股脑地钻进她的脑子，走马灯似的不停不歇。她好像从来未曾刻意想起，然而却也原来一直都没忘记。

　　她想起她老爹孟惊云。
　　在她小时候，因为她年年同山寨中的孩子们斗花灯，输得惨而暗自生闷气，他竟然偷偷去山下闯进一个做花灯的手艺人家里，刀架在人家的脖子上，逼着人家手把手地教他做花灯。
　　虽然，因为他俩都不擅长作画，也都笨手笨脚，心里想着是做个兔子灯，最后成品出来，却被人指认是个歪脖子鸡灯，结果自然是又输得惨。
　　但，梦圆依稀还记得，自己当时看着孟惊云脸上糊了墨汁的大花脸，却是笑得顶开心，比那个赢了花灯赛的孩子还开心。

　　还有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孟惊云，亲自把着手教她写她名字的那俩字儿时，她就坐在他膝头，头顶抵着他的下巴问他，“孟圆”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来，他好像是说，她娘给她取名时，对他说了八个字，“与孟团圆，有梦能圆”。
　　她忘性大，后来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其实没什么深意，直到上了一重天，名中的字被改，她便记了后来的意思，梦想圆满。
　　原来，她的名字早就有了立意的，只是立意的这个人，她完全没有印象就是了。

　　梦圆还记得她七岁那年，她二叔声称抓到个酷似她娘亲的女子进寨，要给她爹这个鳏夫做压寨夫人。她爹看也没看一眼，便出了门。
　　夜里回来时，他带着酒气进到她房间，靠坐在他的床下哭得像隔壁吵着要吃糖，而他娘不给时的陈三威。口中还不住的叫着一个名字，tumi。她当时睡得正是迷蒙，以为自己做梦便未在意。现下，她反应过来，那个名字说不定是她娘亲的名字，她却不知到底是哪两个字。

　　她还想起她四叔许珩。
　　从他气息奄奄地上山，她不肯叫他一声四叔，当众甩脸子给他看，他也不恼。到他被她丢老鼠到床上，夜里吓得竟然只低喊了一声便完。再到她在门上放水桶，将他淋成落汤鸡，他没所谓的抖抖黏在身上的湿衣裳，安静地收拾木桶，擦掉地上的水迹。
　　后来她再次偷偷放人，被山寨中忍无可忍的众兄弟怒怼，她四叔在她爹之后站出来，替她巧舌如簧的辩驳，晓之以理后，再动之以情，生生将她有罪说成了积德，无一人再多说她一个不是。
　　再到后来，她爹让她四叔跟她一起下山过元宵，他拉着她一路狂奔疾驰，好像个本来本领高强，却偏要隐藏，终于憋不住露馅的高手。

　　最后的很大篇幅里，她竟然还想起她师傅文商。
　　想起他在她爹断头时，伸手捂住她双眼的那只花红的掌心，人说拥有那样手掌的人，内心其实最为柔软。
　　想起他带她下凡界祭拜她爹，带她吃茶。
　　想起在水中，他分一半灵力护她的那一幕，自己痛得青筋爆出，伤重难愈，生生修养两月才恢复。
　　以及她给他特殊“照顾”时，两眼触及他那双灿若星河的双眼，嘴唇碰到他柔软的双唇，所带来的些微发慌的不寻常感觉。
　　他从授礼仪式上逃离，跑来给她治伤，让一干人好等。他陪她放天灯，带她吃好吃的......

　　他们不过初识，他为何要待她这样好？
　　梦圆在意识里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总觉得那里如装了个小鹿跳动得分外活跃。

　　“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梦圆在被救治完后，在人还未清醒的状态下，突然拉住刚抹了把汗的黎昕，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黎昕伸手轻轻抚上她左眼角的梅花烙印，心中暗暗回了一句，“你知道的，我这么做是为何，我的心意，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待仔细看清榻上梦圆的容貌，他便立即抽回手，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和痛色。
　　跟着他又苦涩地笑了笑，他知道她这话并非是问自己，他于是转头看了看门外，透视那屋门，他将视线落在那个颀长的白色身影上。

　　黎昕气息一旦平复，他便无声地站起身来，眼睛无意识地又扫过她左眼角的梅花烙，而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朝门口走去。

　　“多谢二殿下。”云栖和文商二人拱手，异口同声地道。
　　“举手之劳。不过，蓝焰虽然已经化解，但她身受重伤，部分蓝焰已侵入体内伤了脏器，今夜恐有发热反复，需每隔一个时辰，替她降一次温，必要时，还输一次真气以减轻她的痛苦。”黎昕说话时，有意转头看了眼文商。
　　“辛苦二殿下跑一趟。”文商再度恭敬回一句，接着便同云栖一起目送他“咻”的一声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多亲戚要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