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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师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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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到了始光元年(公元424年),木兰已经十四岁,跟随师傅习艺也有九年了。木兰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吴道长的身体却一日不似一日,开出的方子的剂量也越来越重,木兰拿着这虎狼方子去给师傅抓药时常常心惊。
自打去岁十一月先帝薨逝,少年天子拓跋焘登基以来,吴道长就格外关注时局,常常在与木兰讲完兵法后又与她推演一番时局。到了这年五月间,南朝刘宋那边因新立不久的宋少帝刘义符游戏无度,不亲政事,被辅政大臣废黜,迎立了宜都王、时任荆州刺史的皇弟刘义隆为帝,改元元嘉。
吴道长听闻此消息后笑道:“有趣得紧!这一南一北,两个天子都是少年:佛狸(拓跋焘的小名)十六岁,车儿(刘义隆的小名)十七岁,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斗法!”木兰暗笑,心忖:外人要知道师傅这么直呼两位皇上的小名,不知要如何骇怪呢!
是年腊月,木兰的姐姐花木莲出嫁。木兰第一次向师傅告了假,去忙姐姐的婚事。吴道长当时身体也不大好,干脆免了木兰两次课,自己也正好养病。
转眼过了新年,到了始光二年正月十五这日。这天,正是道教的天官赐福、神诞日,众多信众纷纷到丹景观里来烧香奉祀,大师兄常修清现在已能独当一面,特地开了黄箓道场,为信众祈福消灾。丹景观经过十来年的经营,香火也比以前旺了很多。所以即便有木兰等人帮忙,各位小道长仍是忙了个脚底朝天。
自入冬后,吴道长的身子便不好过,卧病的时候居多。十五这天,他看大家十分忙乱,也出来帮忙。木兰和各位师兄先都还有些担心,但见吴道长只是坐在那里打打醮,解解卦,精神头也还好,才略松了口气。
第二天,是木兰的授课日。吴道长照例与木兰推演了一番时局,丢下棋子,不禁拈须赞道:“不错不错!两位小皇上都是人中龙凤!一个雄才大略,有统兵之才;一个博涉经史,深沉有谋略。两位登基以来,政绩各有所成。以后有好戏看啰……”
木兰问道:“师傅看好谁?”
吴道长轻轻摇了摇头:“为师两个都看好!不过最好就维持着现在这样子。”又问木兰何解。木兰想了想,遂解道:“如今魏宋两国势均力敌,若要一方独霸天下,必要经过大规模战乱,那时必是邑里萧条,版籍大坏,百姓是最遭殃的。倒不如现在这样互相制衡,有利民生。”
吴道长颔首微笑,看木兰仍盯着沙盘发呆,不禁一笑:“木兰,可是想出去瞧瞧外面的世界?”
木兰唬了一跳,道:“怎么可能?”
吴道长意味深长地说:“以我徒儿的能耐,有何不能?!”稍停,又道,“你父亲也是个明理有见识的人,必不会拦你!”
师傅这番话,说得木兰心里突突直跳。吴道长看木兰一语不发,脸色有些泛红,知道说中了她的心事,于是进一步说道:“今年底你就出师了,到时候为师跟你父亲说去!待明年过完年你就出去历练一番吧!”
一言既了,吴道长也有些激动,一时气血有些翻涌,没压住,竟引得一阵急咳。
木兰赶紧奉茶捶背。吴道长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死命压下喉咙里的那股腥甜,当下心如死灰。这些年来他不过也是以药续命,自知如今已是时日无多,看着身边忙碌的爱徒,缓缓道:“如今我竟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为师平生无所成,能有你这么一嘉徒,今生也是无憾了!”言毕惨淡一笑。
木兰听此言不吉,又看师傅面色灰败,心下大惧,却不敢说话。
吴道长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咯出一大口血来,人登时昏死过去。
两日过后,吴道长终于悠悠醒转过来,见木兰、花弧、众师侄以及平素难得一见的老观主均守在身边,眼睛都熬得红红的。看他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唯有木兰知道师傅已是心脉俱断,药石难救了。吴道长趁自己神思尚还清明,于是屏退众人,只留木兰说话。
众人刚一掩上房门离开,木兰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掉下来。吴道长知道瞒不过徒儿,叹口气强笑道:“傻孩子!为师这十年的命数都是你捡来的,已是赚了!”吴道长不说犹可,一说木兰哭得倒更厉害了。
吴道长只得勉力抬手指指墙上的宝剑。木兰会意,赶紧擦了眼泪取过宝剑双手奉上。吴道长尽力抬起头,缓缓说道:“这宝剑原是一对。为师这把名唤‘吟霜’,还有一把名为‘映雪’。今日为师将‘吟霜’传与你,你须谨记:他日若遇持‘映雪’之人,不可与之为敌!”言至此,语气已然加重。
木兰赶紧奉剑跪于师傅的炕前,忍悲道:“徒儿谨遵师命!”
吴道长点点头,又叫几个师侄进来,就道术进益之事嘱咐一番。众位小道长见师妹手里握剑,在一旁哭成个泪人儿,也知是师叔交代遗言了,莫不含悲逐一应下。
吴道长也是强自挣扎说了这许多话,看心事已了,神色便开始涣散,又晕了过去。这一回就再没有醒转过来。
头几日还有些胡话,木兰隐约听得是“道济,我不怪你……”,又或者是“师傅!师傅!不要赶我走……”
因为吴道长对自己的师承来历一贯讳莫如深,木兰也不敢深究。不过根据他平素的口音和饮茶等一些习惯,可以推测出师傅是南朝人,师承应是道家南宗的符箓派,且又会内家心法,这是当时道家高门大派里只传掌门传人的秘术,应是地位极高的掌门大师兄才是,却不知是何原因竟离开了师门,颠沛流离了几千里,来到花家堡。如今听师傅昏迷中的胡话如此凄厉悲苦,也不知他一生有多少隐痛!木兰每念至此,不觉更为师傅伤心。
又挨了几日,吴道长已连汤药也灌不进了。至正月二十九,无论木兰怎么泣血呼唤,吴道长终于还是驾鹤西去,享年五十有四。
丹景观为吴道长连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才将棺椁送往道山。木兰此前一直在观内为师傅守灵,整个人都像脱了层壳似的。此后也一直服素,仍是每五日上山一次,为师傅洒扫陵墓,并在师傅墓前诵习书卷,演练武艺;有时也去观里看看师兄。如此这般一直到自己的出师之日。这以后便是每十日上山一次,直至今日。
木兰神思不属地在师傅墓前呆坐了好一阵,才抹干泪痕站了起来。她纵身一跃,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为剑,摆开阵势练起来。一时剑走龙蛇,挟有奔雷逐电之风。随着套路的逐渐展开,在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术套路中游走,木兰纷乱的心慢慢沉静下来,灵台复归清明,剑势也随之舒展沉稳,显得灵动矫健,气韵万千。
忽然,电光火石之间,师傅的一句话猛地跃入她的脑海:“以我徒儿的能耐,有何不能?!”
方才乡亲的几句话也飘过她耳边:
“或者这木兰是个男孩倒好了,她身手本就不凡,又识文断字的,要是‘他’替父从军的话,说不定倒能有一番成就呢!”
“啧啧!瞎说什么呢!有见过这么美的后生么?”……
心念至此,木兰堪堪收住剑势,又定下心来细细想了一回,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她扔掉树枝,整衣肃容,郑重其事地向师傅的墓碑三拜九叩,朗声道:“徒儿将出远门,不知何日得返家园。师傅在天有灵,保佑徒儿征程顺利!”
言毕起身,打了个呼哨,烈焰应声从树林里跑出来。木兰翻身上马,仍按原路返回花家堡。行至堡口,却见花木力耷拉着个脑袋,一个人在那里晃荡。
木兰招呼一声:“三郎!上马来!”
木力见是二姐,赶紧伸出手来。木兰顺势一提,便将木力一个翻身带上了马背,稳稳地在自己身前坐好。烈焰驮着姐弟俩不紧不慢地向家里跑去。
木兰柔声问道:“和小伙伴闹别扭了么?”
木力摇摇头,半晌才闷闷地说:“他们说,爹爹此去是有去无回——是真的吗?”一语未了,话尾已带哭音,木力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最崇拜的二姐。
木兰揉揉他的脑袋,坚定地说:“别听他们胡说!爹爹一定会好好的!”
“真的?”木力半信半疑。
“我保证!”木兰再次点点头。
木力这才放下心来。他一向是对二姐的话笃信不疑的。但是想到疼爱他的爹爹就要出征,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木力还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回到家,木兰向爹娘问过安便牵马去马厩拴好,然后赶紧去灶房烧火做饭。花弧看见木兰眼睛有些红肿——显是哭过了;神情倒还镇定沉稳,行事也未见慌乱。花弧知道此女必已拿定主意,会担起照料家里的重任了,心里多少有些欣慰。只是自己此去,恐是凶多吉少,如今看着贤妻、爱女、幼子,又挂念着长女和女婿的情况,千言万语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一家人在这沉默的氛围中,心事重重地胡乱吃过晚饭,各自早早回房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