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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师傅(上) ...

  •   丹景山位于花家堡东北方向,本是大青山南麓的一支无名余脉,高不过二百余丈,然树木葱茏苍翠,倒是个幽静的所在。因为先皇明元帝崇尚道教,所以在明元帝神瑞元年(公元414年)花家堡堡主在此募建了一所道观,名曰丹景观,此山也因此得名了。
      丹景观规模并不大,初时只有一位观主和他的一个弟子,后来又收了三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为道童。这观主只热衷于炼丹药,不大管事,加之当时世人本就崇佛,所以这里的香火远不如花家堡西北面山上的寺庙的香火来的旺盛。
      丹景观正面有石阶依山而上,不过木兰少走此道,通常都是骑马走山侧的一条偏僻的马道。这马道原是当初修建丹景观时为运送砖石上山专门辟出来的,后来除了堡里每月运一些供奉粮米上山外,平时鲜有人迹。故而木兰一路风驰电掣,转眼就到了丹景观的侧门,但她并未减速,只是轻轻一带缰绳,烈焰便向道观后面的林子里跑去了。
      烈焰驮着木兰在林子里又奔出几十丈后,在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此处正是丹景观的道山,现时中间只有一座坟茔,那正是木兰的师傅,吴道清吴道长之墓。
      木兰翻身下马,烈焰便自己踱到林子里觅食去了。木兰也不管它,径直向师傅的墓前走去。待她在墓前甫一跪下,“师傅”二字尚未出口,忍了许久的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哭了一阵,木兰又跪行几步,倚着师傅的墓碑坐下来,摩挲着上面师傅的名讳,喃喃自语:“师傅,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明元帝神瑞二年(公元415年)十一月末的一个下午,一连几天的大雪已将花家堡周遭覆盖成白皑皑一片。五岁多的小姑娘花木兰骑着她的小马烈焰已经在堡外跑了两圈,小脸虽然冻得红扑扑的,可她的兴致还很高,舍不得回去,歪着脑袋略想了想,她干脆打马往丹景山的马道上跑去了。刚跑上马道几步,她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马嘶。因这里人迹罕至,小姑娘有些疑惑,便放慢了缰绳过去。只见前面马道中立着一匹灰马,见有人来,便去嗅道边的一个雪堆。小木兰顺着看过去,那雪堆竟是个人!被雪覆盖了大半了,可不就像个雪堆似的!木兰唬了一大跳,正想掉头跑开,却又不忍,于是麻着胆子催马向前两步仔细去看那人,待看到那“雪堆”似动了动,她才大松了口气,对着那“雪堆”喊道:“你别怕!我去叫爹爹来救你!”言毕,也不管那人是否听到,赶紧打马回堡里搬救兵去了。
      等花弧向邻居借了马套了马车赶来,拂去那人身上的积雪,原来是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身上还有一把佩剑,人此时却是已经昏了过去。花弧查看一番,看看被雪覆盖的山路和已经渐暗的天色,略一思忖,对木兰道:“你先回去,让你娘将偏房的炕烧热,再去请了胡郎中到我们家来——我随后就到!”木兰脆脆地应了一声,赶紧骑上烈焰飞奔回去。
      花弧拉着马车回到家的时候,袁氏已将偏房点上了油灯,炕也开始有温度了;胡郎中也已经候在了房门口,见到病人,忙抢上前去粗看了一番,对花弧说道:“还好冻得不厉害,捂一捂就暖过来了——只是他病得却凶险,不好说……”
      花弧道:“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于是两人搭手将那道士抬进了屋。胡郎中正要细细诊视,却见小木兰一脸关切地跟了进来,袁氏和木莲也在门口打望,立刻沉下脸来:“妇道人家,看什么看!把水烧好是正经!”遂把小木兰哄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娘仨只好到隔壁的灶房里去烧水候着。木莲、木兰两孩子毕竟还小,终究熬不过,还是在灶台下的柴火堆上睡着了。等木兰在自己房中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她赶紧穿好衣服跑到灶房,一问母亲才知昨夜是爹爹把她们姐俩抱回房中的。花弧送胡郎中回来正好听到木兰打听那道士的情况,便对她说:“人还没醒,但最凶险的一夜已经过去了。只是这道长是新病又引沉疾,病得不清哪!也不知能不能熬过来。”
      小木兰看着父母眼中的红血丝,知他们定是一宿未睡,心里十分内疚,低下头嗫嚅道:“都怪我管闲事!给爹娘添麻烦了!”
      花弧拍拍她的脑袋:“木兰小小年纪却心地纯善,处变不惊,爹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木兰闻言这才高兴地打水出去洗漱。
      待她回来的时候,正听到爹爹对娘亲低语道:“这道士似是南人,身怀武功,但又像是受过极重的内伤,落下了病根。也不知怎的竟一人漂零到此,真是可怜可叹!”小木兰在门外也忍不住对这道长长吁短叹起来,倒把她爹娘给逗笑了。
      两天后那道士终于醒转过来,初时十分戒备。但看清这是一户普通人家,且一家人都十分和善后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强打精神挣扎着开了一剂方子,嘱咐花弧照单抓来就是,话未说完人又晕过去了。花弧将方子给胡郎中看了,才知那道士自己是极高明懂医的,因有几味药胡郎中这里没有,花弧特地又赶到镇上去买了来,当天就熬好了给他喂下去。第二天果然就见好些,也没再晕过去了。只是人还是十分虚弱,话也不多,问十句答一句的,他自报家门姓吴,叫吴道清,是个云游四方的道士,其他的一概三缄其口,神情也淡淡的。花弧也就不再多问。小木兰对此却浑然不觉,正沉浸在自己救人的壮举中,所以对这吴道长仍是一盆火似的笼着,每天端汤送药,忙得不亦乐乎。那道士此时已知是这小姑娘最先发现的他,对她似乎倒不抗拒。
      又过了七八天,吴道士在花家人的精心照料下已能勉强下地,他便要告扰搬到丹景观去养病。花弧知会了堡主和丹景观的观主后,就套了马车准备了被褥衣物用具等送吴道长上山。临行前吴道长以灰马相赠为谢,花弧却坚辞不受,只说可以帮道长先喂养着。吴道长也就没再坚持。
      自此,木兰每天就多了件事,见天都往丹景观跑,不是去送药就是送吃食,要不就直接去找吴道长聊天——倒把那冷清的丹景观搅得热闹了几分。一个月后,小年夜那天,大病初愈的吴道长首次下山,便直奔花家。花弧赶紧把他让进堂屋,吴道长直截了当地说:“我和观主说好,打算在丹景观长住了。先前义士的搭救之恩,无以为报。鄙人不才,略通文武岐黄,也是我和你家二丫头有缘,有意收她为徒,以十年为期,造化由天。不知义士意下如何?”花弧大喜过望,道:“道长身怀异能,我家木兰能拜你为师,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吴道长淡然地说:“我半世漂泊,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如今落脚下来,总得找点事打发日子,所以想收个徒儿聊慰老怀。我看木兰根骨极佳,人又聪明,成不成的就看她造化了。”
      花弧也知这是吴道长报恩的托辞罢了。吴道长在家养病的那几日,花弧便知这是位藏龙卧虎的人物;他手中的剑,剑鞘造型简练古拙,剑峰冷气森森,一看即非凡品。想来必是遇到什么大变故,伤了心气,才避走到花家堡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不过他既愿让木兰跟他习艺,实是求之不得的美事。于是马上将在灶房帮母亲备年货的木兰叫到堂屋里来拜师。
      木兰也不知怎的,打一见面的那天起就觉着这吴道长透着亲切。今天听说能拜他为师,欢喜不尽,当下就口称“师傅!”,跪下响当当地磕了几个头。
      吴道长将她拉起来,瞧见她脑门上已泛起了红印,嘱咐道:“元宵过后,每五日上山一次,为师与你授课,平日自己在家用功。记下了吗?”
      小木兰当即抱拳朗然应道:“谨尊师命!”
      吴道长见其知机,不禁拈须颔首微笑。

      木兰就这样开始了她的习艺生涯。吴道长每五日给她授课一次,上午习文,下午讲武,第二次上课时先考验先学,再授新课。吴道长当真是满腹经纶,给木兰授课从未见他用过什么书,倒是木兰需要的书籍他会写下来让花弧给备齐。而他所说与书中并无二致,木兰心里对师傅自然十分敬慕。
      不仅如此,观里的几个道童也对这位“师叔”敬慕得紧。他们的师傅,老观主,只知闭关求仙炼丹,也不大管他们。这位吴师叔来了后呢,虽说整日病病艾艾的,精神头好些时倒还教他们识几个字,练些个拳脚架势。更重要的是,师叔能指导他们修习道术,每日的功课也规范起来了,到底有了道家“斋醮科仪”的样子。当然,他们更羡慕的是师叔的亲传弟子,小师妹花木兰。木兰不是道家人,自然不用学道术,她的功课都是师叔单独在后院亲授的——单这神秘劲儿就够让几个孩子羡慕的了。木兰对这几位师兄也十分友善,每次上山都会给他们带点好吃的零嘴儿,也会把他们破了的衣衫带回家去浆洗缝补。这几个小道士,十九岁的常修清、十二岁的常修明、十岁的常修安和九岁的常修宁比木兰也大不了几岁,以前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才留在这暮气沉沉的道观里,木兰的到来倒成了他们最盼望的事了,对这个小师妹也是格外疼爱。
      正如吴道长所言,木兰根骨极佳,又天资聪颖,于文于武都进步极快。两三年后,花家堡的人才从偶尔露峥嵘的木兰身上发现,原来她的师傅,丹景观里那个整日不离药罐、神情淡漠的吴道长是个潜龙在渊的人物。于是不断有人带了供奉携了孩子前来拜师,却一概被吴道长拒之门外,吃了闭门羹。吴道长更加地深居简出了,几乎不出道观大门一步。但凡有驱邪、扶乩、堪舆、占卜之事他都教与大师侄常修清去做,后来日常的坛醮仪典也让他一并主持了,平常人等几乎是难见到吴道长一面。如此又耗了两三年,众人都道此人脾气怪异,寻他拜师的心也才淡了。自然的,对能与他相安无事的花木兰难免会侧目而视,闲话几句。
      花木兰此时已有十一岁,习武小有所成。一日,吴道长对她说:“木兰,你如今文武各有所得,为师甚慰。只是你终究是个女孩子,力道到底单薄了些。为师如今便教你一些道家内功心法,如吐纳、调息、内观、守静、存思、辟谷等,可助你功力提升。”
      木兰大吃一惊:“师傅!内家心法是道家不传之秘,我只是俗家弟子……”
      “那你还是女子,我当初岂不是不该收你为徒?你师兄他们,在道家是师承丹鼎派的,我不也一样教了他们我们符箓派的本事?”吴道长挥挥手打断道,“为师都不在意这些陈规陋矩,你还介怀什么?”
      木兰心里感念不已,当下长揖跪地:“谢师傅再造之恩!”
      自此以后,木兰学艺更加刻苦,武艺精进可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不久,连几位师兄也瞧出些端倪来,知道这位小师妹的武艺已如一潭深水,深不可测了。至于她是如何做到的,却无人可知。而且小师妹性子也有些变化,以前较为活泼伶俐,如今却是沉静如水,深藏不露了;只有在练武的时候,才似变了一个人——真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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