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军帖 她只将眼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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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空气就像凝固了似的。
拍门声再次急遽地响起，那个声音再次清楚地传来：
“兵户花弧！接军帖！”
“哐当！”袁氏手中的碗跌到地上摔得粉碎，发出一声脆响，激得屋里的每个人心中都猛跳了一下。袁氏身形微晃，似站立不稳，木兰、木莲眼疾手快，赶紧上前一步扶住母亲。花弧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拿过拐杖，大步跨出门去。花木力和素黎胜也紧跟了出去。袁氏捂着嘴，将一声低低的呜咽强压了下去，木兰姐妹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色，小心扶着母亲出了门。
花木力已先一步打开了院门。只见门口站着一奉帖的小吏和肥壮的花家堡的堡主，后面围着一众乡亲，神色各异。人群后面，有两个骑马的军士，习以为常地冷眼旁观着这里发生的一幕幕。
乡亲们本是来看花弧的，待木兰扶着袁氏走近，俱各大吃一惊，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木兰对此浑然不觉，她只将眼光牢牢盯住了小吏手里捧着的军帖。
小吏上下打量花弧一番：“你就是花弧？”似乎有些不相信。
堡主赶紧证言道：“正是户主花弧!”
小吏便不再多言，沉声道：“兵户花弧接军帖！”
花弧将拐杖递给身旁的女婿，抱拳单膝下跪：“是！”
“……，着花弧三日内出发，到中兵平城南苑校场报到！”
“花弧得令！”花弧双手接过军帖，慢慢站了起来。他神色凝重，以军人之姿昂然站定。
四下的乡亲们又议论开了：
“哎呀！花大叔还是在中兵呢！其他人只是镇戍兵或州兵……”
“当年花大叔在中兵都做到了军副，若不是伤了腿……”
“便是如此，也是咱们花家堡中军阶最高的了！”
一时纷纭不止。
小吏听见议论，看了花弧身边的素黎胜和花木力一眼，对花弧说道：“你儿子既已成年，可以替你从军，总好过你这样去……”
“大人误会了。这是我女婿，住在丘家坞。”花弧平静地打断道，“犬子只得九岁。大人不必多虑，我自会按时报到。”
小吏遗憾地摇了摇头，临走又对素黎胜说道：“你是丘家坞的？你们村里也是大点兵，还不赶快回去瞧瞧！”
堡主也赶紧吆喝了一声：接到军帖的到晒场集合！
人群便轰然向着晒场方向移去了。
木莲的脸也变得惨白，她强忍着眼泪，望向自己的父亲和丈夫。木兰隔着母亲，用手拍了拍姐姐颤抖的肩头，以示安慰。唯有木力尚不明就里，正被刚才乡亲对父亲的夸赞激得兴致勃勃，兴冲冲奔晒场跑去了。
素黎胜单膝跪地，恭敬地将拐杖举过头顶：“岳父大人珍重！”
花弧接过拐杖，将他扶起：“阿胜，你先回村看看……无论情形怎样，明天咱们到镇上碰头再议！”言毕，看了木莲一眼，挺直身子，头也不回地往晒场而去。
阿胜与木莲也忍悲向袁氏道别，赶着马车匆匆回丘家坞去了。
袁氏看着载着大女儿的马车渐去渐远，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木兰温言劝解半天方才止住。母女俩这才相携来到晒场边，在人群后面站定。
只听那堡主拉拉杂杂说了许多，无非鼓励从军之人效力疆场，无须担心家人，他会统管照料之类；又提醒各人明日到镇上配好装备，后天务必出发，不要当逃兵连累花家堡等等不一而足，话倒是不难听，只是太过啰嗦。等他终于宣布散了，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那些此次不曾点到兵的，自然庆幸；被点到兵的人家，却是两种情形：拖家携口的，自然十分不舍家人，各自拖妻携子回家去了；那些年轻人觉得这却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聚在一处众说纷纭。花弧正待回家，却被好些个后生拦住，打听军中事宜。花弧也知这些年轻人正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的时候，便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
木兰见父亲被后生们绊着一时走不开，四下里也没有看见三弟花木力，便先扶了袁氏回家。一路上不停有乡亲对木兰侧目而视，私下议论：
“没想到这花家二姑娘平时舞枪弄棒的好生厉害，这打扮出来竟比她大姐还美几分！”
“可惜花大叔这次要从军，不然定能给她说户好人家咧！”
“或者这木兰是个男孩倒好了，她身手本就不凡，又识文断字的，要是‘他’替父从军的话，说不定倒能有一番成就呢！”
“啧啧！瞎说什么呢！有见过这么美的后生么？……”
木兰扶着母亲一径走过，似是充耳不闻。
回到家里，袁氏在堂屋外走廊上的石凳上坐下来，便一直怔怔地。等木兰收拾洗完碗筷从灶房出来，看母亲仍在那里发怔，木兰心下难过，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只得叹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取下头钗，换下衣裙，仍是换回早上的那身葛衣素袍。待出得门来，却见父亲已经回来，正与母亲在廊下说话，木兰不便打扰，便轻轻地转到机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织起布来。而与父亲相处的一幕幕，也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
木兰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她四岁的时候。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是明元帝神瑞元年（公元414年）五月初夏的一个下午，母亲袁氏在廊下做针黹，她和七岁的姐姐木莲就拿了些碎布头也在那里玩耍。忽然有敲门声，她们姐妹俩看到母亲去开了门，然后惊叫一声，扑进门口那个高而瘦的汉子的怀里，相拥而泣。然后她们继续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牵了一大一小两匹马进到院里，他的右脚有些跛，但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母亲红着眼睛说：“孩子们，这是你们的爹爹！你们的爹爹回来了！再不走了！”
木兰虽然没见过爹爹，但却最先反应过来，欢叫着扑进花弧的怀里，木莲也跟着扑了过来。木莲虽然曾经见过爹爹，可花弧当初离开的时候她也才两岁，尚不记事。花弧搂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女儿，泪如雨下。
木兰还记得那大马是爹爹的坐骑，小马却是爹爹因军功班赐所得，另外大马身上还驮了好些东西，也是爹爹的“战利品”。不过几天后爹爹却将大马和一些东西分给了邻村的一家人，他给娘亲说那家的男主人死了，孤儿寡母很可怜，他答应了要照应他们。木兰看见娘亲红着眼睛点头。
爹爹雇人将院落修葺一新，又买了头牛，新置了田地，家里不再入不敷出，还有些盈余。因为父亲的军阶和军功都是花家堡数一数二的，那堡主也对花弧客气三分。一家人的日子明显比以前好了许多。
那枣红色的小马驹成了木兰最好的伙伴，木兰给它起名“烈焰”，花最多心思照料它。烈焰长大些后，爹爹又教她们姐妹骑马，那是木兰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木兰五岁时因机缘得以拜吴道长为师，习文习武。村里有些闲言碎语，爹爹却是一力支持。如果吴道长说要什么书，爹爹必定会想法买来，断无二话。自己所习的枪法，本是爹爹亲授，后来师傅又加以改进，爹爹看了也是大为赞叹，并不介怀师傅的改动。自己现在所用的弓箭，也是爹爹花了大价钱在镇上请名匠制得，为此还被母亲埋怨了好一阵。
木兰知道，做为汉民，爹爹在以鲜卑为尊的中兵里能做到军副，已是十分不易，如果不是伤了腿，允文允武的爹爹也许还会建立更大的功勋。这是爹爹最大的遗憾。木兰便努力进益，希望自己习艺的成绩能让爹爹引以为傲。
即使后来有了弟弟木力，爹爹也是没有偏私，并没有重男轻女，除了对师傅不再收徒有些遗憾外。木兰便从木力五岁时开始教他读书习武，爹爹果然十分欣慰。
一家人本是和乐融融，如今却是……
木兰停下梭子，看向爹娘。爹爹和娘亲如今均已是四十余岁年纪，脸上已有岁月风霜的痕迹，头上也有花发了。此刻俩人却如年轻情侣一般，旁若无人地絮絮说着话。
只听得花弧温言向袁氏道：“……木兰是有主见的孩子，我走后有什么事但凭她拿主意是错不了的。……她的婚事你也听她的意思，必要选她属意之人，……如果她想出去你也别拦着……三郎有木兰调教我很放心，只怕是他难有木兰的成就，不过也是不错了……只是苦了你……”
袁氏此时却无眼泪，倒是含笑看着自己的丈夫：“别说那许多，我记不住，我只知道等你回来便是！……”
木兰再看不下去父母的生离死别，只觉如鲠在喉，眼中泪汽翻涌。她扔了梭子，跑到马厩里牵出烈焰，翻身上马，轻抖一下缰绳，烈焰会意，小跑到前院堂屋前停下。木兰对着廊下的父母强笑道：“我出去遛遛马！”
言毕也不等父母答话，便策马狂奔了出去。
一口气奔出花家堡外，木兰才放松了缰绳。但她此刻心神俱乱，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去向哪里，便信马由缰，随烈焰乱跑。那烈焰却是识途的，径直朝着花家堡北面的丹景山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军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