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8、万寿 我急忙站起

　　进了三月，因康熙的生辰在三月十八日，宫里早就忙活开了。刚刚过完年，又逢这样的庆典，宫里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我也是忙碌得紧，恰逢这几日晴岚病了，重担就都落在我身上。我才进宫两三个月，这乾清宫里还有别的资历比我老的多的人，按理说这事儿轮不到我来管的，只是皇上平日里的恩宠，加上他又硬说这重担我担得起来，我不得不顶起这沉沉的压力，整日里在几个宫里来回跑，有时还要去趟内务府。这日正从慈宁宫出来，刚把大典上的一些具体事宜跟太后商量了一下，这事儿，本不该我操心，但是皇上非要说太后就信我的话，所以那天一切和太后有关的事儿，都让我去和老佛爷商量着办。
　　出了慈宁宫，刚刚下了台阶，就看见八阿哥站在院里，我忙福了一福道：“奴婢请八阿哥安，八阿哥吉祥。”他仍是一脸煦暖如阳光的笑，温和地说：“起吧。我是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听晴萱说你和太后在议事，就在这等一会儿。”我笑笑：“已经议完了事，八阿哥请进去吧，不要在这里冻着了。虽是到了三月，可还是有些凉呢。”“嗯，你忙去吧，我这就进去了。”我对他福了福算是告辞。
　　“舒兰！”我抬步刚要走，却被他叫住。
　　“八阿哥还有事吩咐吗？”
　　“倒也没什么事，前些日子听说你受了伤，不碍的吧？”他迟疑了一下，说道。
　　“奴婢谢八阿哥惦记，早就不碍了。”我笑笑说道，“若是八阿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告退了。”
　　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

　　走出慈宁宫前面的小花园，在转角处看到了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长身而立。我心中暗想，从慈宁宫到乾清宫短短的一条路，今儿真是走得一波三折。只得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奴婢舒兰，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他面色似有不快，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有心想问问，又想起上次侧福晋的事，就忍下了，况且以他的性情，必是不肯随意吐露心事的。只得说道：“四阿哥若是没有其它吩咐，奴婢告退了。”他仍是“嗯”了一声，我讪讪地做了一福，转头走了。

　　到了三月十八日这天，我们乾清宫的人自是天还没亮就早早起来忙活。估摸着皇上快醒了，我捧着吉服来到里间，顺手也泡好了皇上起床后要饮的茶，等李德全进去叫。不一会儿，皇上睡眼朦胧地出来了，我暗想，看来这皇帝也不是好当的，好容易过个生日，却连觉也睡不安生，这么一大早就被人吵了起来。一边麻利地帮皇上穿好衣服，一边吩咐小宫女们备好茶和点心，一会儿，怕是就陆陆续续地有各宫娘娘和阿哥们提前来给皇上贺寿和送礼了。洗了脸漱了口，皇上也完全醒了。看着我忙活，笑说道：“你如今是历练得越发能干了，比起刚入宫的时候强了不少。”我低低地一福，说道：“皇上谬赞了，舒兰哪里敢当，还不是在皇上手下，您调教得好。”他笑看我一眼，自往前面去了，我也赶紧跟了过去。
　　不一会儿，皇后带着后宫嫔妃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望过去，满屋子珠环翠绕，好不热闹，今儿是好日子，因而大家也都喜气洋洋的，没了平日里的拘束。六宫之首佟贵妃先说道：“万岁爷，今儿是您的千秋，臣妾一大早就同着姐妹们给皇上祝寿来了，虽说晚间自有正式的礼节，可早晨这一回，是姐妹们的心意，望皇上笑纳。”我心知她就是那位被封了皇后一天就去世的佟皇后的妹妹了。说完，她站了起来，满屋嫔妃也都跟着站了起来。佟贵妃带头，齐齐地说道：“臣妾祝皇上日月昌明，松鹤常春。”皇上哈哈一笑：“都起来吧，今儿高兴，不拘这些礼了，你们的心意，朕收下了。看着后宫如此和睦，朕心甚慰。”
　　一大群人在一起，也说不了什么话，吵吵闹闹地说笑了一会儿，佟贵妃就带着她们散去了。她们送来的贺礼，李德全早就派人一样一样清点着收了。趁着这会儿空闲，我吩咐人传了早膳过来，一样一样为皇上细心地布好菜，便在旁小心地伺候着。
　　用过了膳，就有小太监前来通传，说太子率众阿哥前来给皇上祝寿。我忙吩咐小太监把膳食撤了，给皇上净了手，李德全这才出去宣阿哥们进来。我立在皇上身后，看李德全一挑帘子，阿哥们按着位序，鱼贯而入，最小的是十四阿哥，其他人大概还在额娘怀里呢，没过来。早有宫女抬了座椅上来，请了安之后，他们一一落了座，自有宫女前来上茶。又是跟前番差不多的寒暄，闲聊了一会儿，皇上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舒兰，你前些日子给朕做的那个叫什么蛋挞的圆圆的小点心倒是好吃，不如去弄些来，让朕这些阿哥们也尝尝。”我口称“是，奴婢遵命”，便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我带着小宫女们把点心放在各位阿哥身旁的案几上，转了一圈后，复退到皇上身后立着。皇上笑说道：“不必拘谨，你们都尝尝吧，看看舒兰的手艺如何。吃完了，把你们献给朕的寿礼一样样报上来，朕瞧瞧你们的孝心。”众阿哥口陈“谢皇阿玛赏”，声音很是一齐，我心想，莫非这也是练过的？他们各自拿起身侧的蛋挞，尝了尝，都点着头。十三阿哥年纪小，平日里皇上也娇宠些，嚷道：“皇阿玛，这点心儿臣从来没吃过，以后一定要常来给您请安，才吃的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皇上笑说道：“原来给皇阿玛请安，是为了蹭吃的来了？”十三阿哥脸一红，吐了吐舌头。
　　太子忽然朗声说道：“怨不得皇阿玛整日离不得舒兰，这手艺，别人还真是比不上。只不知儿臣什么时候也能有皇阿玛一样的福气，得个舒兰这样的丫头在身旁整日陪着。”
　　忽然“叮当”一声，一个宫女手中的茶盘滑到了地上。我心中顿时一凛，这个时候，怎么有人犯这样的错儿，前番我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今儿小心当差小心当差，皇上才把这么大的担子交给我，就出了这样的岔子。
　　我定睛一瞧，犯错儿人是芸儿，平日里最是个稳妥的人，也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了。这会子也吓得跪在了地上，口里说着皇上饶命。李公公不在，我看了看皇上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走上前扶起她，说道：“别跪了，先把东西收了下去吧。下回当差，小心些。”芸儿忽然抬起头，我对上她的眼睛，却是一惊，那分明闪着恨意。只是那么一瞬，我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她低下头，说道：“奴婢谢皇上，谢舒兰姐姐。”我瞧着她下去了，忙回到皇上身边，说道：“皇上，这芸儿，平日里最是妥当的，今儿想是大清早的还没睡醒，这才出了岔子。”皇上点点头，没有作声。

　　正在这时候，李德全把众阿哥送的礼单呈了上来，皇上瞧了一眼，说道：“你们倒都是有孝心的。只是老四，你那个寿字，有什么讲究？怎的特意放在你所有贺礼之前了？”
　　四阿哥躬身答道：“回皇阿玛，那幅寿图，是儿臣央了几位哥哥弟弟各写一个寿字，又让儿臣的福晋亲手绣了在寿图的周围，中间那个寿字，是儿臣在万寿图中取了最大的一个，仍是那样绣上去的。这幅图，象征着我们兄弟和睦，团结一心，为皇阿玛分忧解劳。祝皇阿玛福禄永驻，万寿无疆。”皇上哈哈一笑，说道：“好啊，好个兄弟和睦，团结一心。胤禛，你深的朕心啊。李德全，去把蒙古进贡的那对珐琅如意拿来，赏了四阿哥。”李德全道：“喳”。旋即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个托盘上来了，两柄如意静静地躺在盘中，我不识得这东西，但既是蒙古进贡的，自然差不了。
　　这边四阿哥谢了赏，把如意交给了身旁的小厮，重新落了座。
　　我心下暗想，他还真是灵透，我那么一点，他就懂了我的意思。这么想着，抬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正在看我，脸一红，忙又低头了。眼角却扫到太子也正瞧着我，面上一丝诡异的笑。
　　这么一闹，我也没什么心情去操劳晚上的宫宴了。不过这可由不得自己胡来，只得强撑着。况且晚间会有四品以上官员及其亲眷进宫赴宴，热热闹闹不知会有多少人。想到这些我头都大了，只能硬挺着。
　　到了申时末的时候，家眷们陆陆续续都进宫了，那些皇子福晋们自是去了自己婆婆那。这会儿皇子们都还不大，连八阿哥都还没大婚呢，所以福晋只有几位。我已给皇上备下了晚上宫宴时要换的衣服，这会儿正伺候着他在暖阁歇息一下，晚上一场热闹，只怕他吃不消呢。

　　天一擦黑，宫里各处就挂起了宫灯，霎时间亮如白昼。加上此番是为了皇上过寿特意准备的，更是金玉生辉，说不尽的风流气象。一眼望去，满眼是富丽堂皇，精巧别致，银浪生辉。待各位大人和各房女眷都到齐坐定了，有太监前来禀报李德全，李德全请了皇上的旨意，这才吩咐人备了辇，往乾清宫不远处的风雅颂去了。我暗叹道，这就是帝王之风啊，这种君临天下的气势，非要千呼万唤始出来，方能显得震人心魄，万民臣服。
　　随着皇上步入正席，原本喧闹的席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山呼万岁之后，皇上脸上挂着丝笑容，和蔼地说道：“平身吧，今儿不拘什么礼节，大家随意些。”底下的人这才谢了恩站起，俱是恭恭敬敬地坐了。对面的戏台上，也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都是图个热闹，我本不精于此，也没有仔细地听，只细细打量起底下坐着的嫔妃福晋们。在宫里这段时间，妃子们我几乎也都见过了，佟妃，德妃，宜妃她们是平日里常见的，皇上也经常去她们宫里坐坐。只是良妃，今儿是头回见。平日里她是不大出门的，只是呆在锦绣宫里。打眼儿看着，果真是个倾国倾城的样貌，怪道从辛者库出身，能一直做到今日的妃位。眉目间自有一股风韵，眼含清愁。那张脸，如同清晨带着露水的梨花，让我想起红楼梦中的句子——“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若柳扶风”。
　　我只顾看着，出了神，没妨着良妃一转头，正好对上我的眼光，冲我笑笑，我尴尬地回以一笑，眼神立时飘向了别处。却看到个最不想见的人——四侧福晋。今儿穿了一身水蓝的旗装，因有太子妃在，旗头上的花儿倒是收敛了不少，没有上次那么招摇了。大阿哥福晋，三福晋都是一副恬淡贤惠的模样。五福晋看着倒是活泼些，只是不知这样的性子，跟擅长骑射，热情豪放的五阿哥在一起是怎么个热闹。自六阿哥开始，还都没大婚，因此只这几位位分高的福晋在席上。
　　“舒兰！舒兰！”听得李公公焦急地唤我，我才回过神来，停止了神游。忙肃然道：“李公公。”李德全冲我使个颜色，说道：“皇上那儿叫你呢。”我忙走上前，作势一福，道：“奴婢疏忽，请皇上恕罪。”
　　皇上哈哈一笑，“你又犯了这走神儿的毛病了。你去把前日里外国进贡的那个雨后青花，周边镶着金线的精细盘子拿来，朕让你收着的。今儿朕要送给太后。那盘子盛些水果什么的也好看，老佛爷看着也欢喜。”我应了声“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