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5、初进乾清宫 当晚，太后

　　次日一早，李德全亲自来领我，太后笑眯眯地拉着我说：“丫头，你放心地去，皇上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决不会为难你，若是有谁欺负了你，只管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出气！”我心里甚是感动，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没什么目的没什么企图，只是一见面就打心眼儿里喜欢我，这恐怕就是佛家所讲的“缘”吧。面前慈爱的面孔让我又一次想起现代的外婆，眼眶微微湿了。我跪倒在太后面前说：“太后娘娘，臣女与外婆的感情是极深的，只是外婆去世的早。昨夜的畅谈，让我对您有了和外婆一般的亲近，如若娘娘不嫌弃，兰儿愿从今以后把您当做自家长辈一般，纵然不能侍奉左右，也会如同孝顺外婆一般孝顺您。”太后的眼圈红了，扶起我说：“好孩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孙女，哀家就是你的奶奶。”我拉着她的手，低垂着头，已是泣不成声。
　　李德全从旁劝道：“奴才恭喜太后得到这么一个贴心的孙女儿，这是好事，太后莫要太激动，伤了身子就不好了。”我也收住眼泪道：“娘娘您歇着吧，兰儿这就随李公公去了，日后有了机会，定会常回慈宁宫来给您请安的。”
　　拿着我的包袱，随着李德全一路朝乾清宫走去。
　　他没有带我进乾清宫，而是去了乾清宫旁边的一处居所。是个相对独立的院落，他带我走到正屋，说道：“皇上吩咐，既是太后娘娘喜欢的人，在乾清宫也不能受了委屈，因此特拨了这院子给姑娘。稍后会有管事姑姑来教规矩，晚上我带你去觐见皇上。”我福身笑说道：“既如此，有劳公公了。”李德全朝我微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我走到桌边放下包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水是热的，看样子不久前特意着人打扫过这里。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还很宽敞，进门之后是个小厅，左边有镂空的隔断，进去之后是卧室，雕花的床，我倒是不识得是什么木的。右边是个小书房，架上整齐地码着书。书桌上倒是全，笔墨纸砚一样不落，看上去不像久未住人的屋子，倒像是主人只是出门游玩，过几日就能回来一般。整间屋子虽不华丽，却别有一番书香气息，看屋里的摆设，也是精致的紧，只怕不是个宫女能住的房间。这样的地方拨给我，看来康熙确如传闻中所言，对这个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太后，孝顺得很。正想着，门帘一挑，进来一位女子。眉清目秀，和善可亲，却有着不容侵犯的气质。看服饰该是品级比较高的宫女，应该就是李德全所说的管事姑姑了。我福身道：“给姑姑请安。”她扶起我，说道：“不必多礼。李公公让我来，教你一些基本的规矩，晚上皇上会传你，你也就练练手，今儿，就算第一次当差吧。”我笑笑，“一切都听姑姑的吩咐。”“不用叫我姑姑，没得把人叫老了，往后，就叫我晴岚吧。”我心下暗想，看来这深宫里的女子，真是怕老啊。“舒兰不敢，就叫晴岚姐姐吧。”
　　“随便你了。你叫着高兴就好。现在我教你些基本的规矩，要一字一句记清楚了。虽说你是太后那边过来的，家世也比别人好些，可再大没人能大得过皇家，在这紫禁城里，大家都是奴才。”我心中一凛，这位姐姐，随是和善可亲，却字字见血，看事情透着呢。我谨慎地点了点头。
　　整个下午，她教了我一些端茶递水，御前的规矩，何处行，何处进，何处止，弄得我头昏脑胀。不过总算是记下来了。不知不觉天都擦黑了。最后，她要我从门外演练一次，上茶。我手托着茶盘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完全按照她教给我的：轻挑门帘，迈步进了房间。双手托稳了茶盘，目不斜视。莲步轻移，来到桌旁，低垂着头轻轻拿出茶碗，悄声放到桌上，整个过程几乎听不见响动。晴岚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茶盘，笑说道：“倒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我只说了一遍，就都记住了，我也放心了。没有白辜负了李公公派给我的差事。忙活了这半日，想是你也累了，我这就回去。晚饭过会儿小顺子给你送过来，往后咱们的琐事，你支使他就行了。”我心下想道，她是乾清宫的管事姑姑，我只是个新进的宫女，这“咱们”二字，只怕是大有深意呢。忙拉她坐下，斟了杯茶双手呈给她，说道：“舒兰初来乍到，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姐姐只管说就是了。日后，怕是还要麻烦姐姐多多提点呢。今儿就多亏了姐姐劳了半日的神，我才略知道了些规矩。”她轻啜了一口茶说道：“倒是个懂事的丫头。你休息休息就用饭吧，晚间万岁爷还要传你呢，凡事小心，多留点儿神。我这就回去了。”我点点头，送她出门，一直到院门口看她转了弯不见了才回来。

　　回屋里收拾了一下自己带来的东西，归置了屋子里的小摆设，觉得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往院子里瞧瞧，正好看见了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走进院子，东张西望的。我忙快步走到门口，打起帘子招呼道：“是小顺子吗？进来吧。”待他走到我跟前我才看清，这还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脸的稚嫩，却有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谨慎和谦卑。我瞧着他，穿着一身蓝黑色的小太监的服饰，戴着红顶子的帽子，大概是觉得走了远路，脸冻得通红。看着这样一个孩子，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怜惜之意。拉着他进了屋，接过了食盒放到桌子上，顺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说道：“天儿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吧。”他双手接过了茶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多谢姐姐。”我笑笑，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递给他，“难为你特意跑一趟，以后，这吃喝东西上，少不得要麻烦你了。”他低垂着头，捧着茶杯半晌没出声，也没接过糕点，我清楚地看见有滴眼泪落进了茶杯里。再抬头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已是红的了，“姐姐，自打小顺子进宫以来，从来没人对我像姐姐这般好。从今往后，只要是姐姐你的事情，小顺子一定竭尽全力，就算没钱没权，只要我还有一条命在，就一定拼死护着姐姐。”听这番话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来，我的眼圈也红了，看着面前这个衣衫单薄的小孩子，心里酸酸的。忽然，我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刚归置好的小橱子里把从家带来的暖炉拿出来，直接把茶壶里的热水倒进去递给他，说道：“天儿冷，你把这个拿着，虽不能挡风，路上至少也能暖和暖和。”他默默地接过了暖炉，朝我做了个揖，转身跑出了屋子。我看着他跑走，手还在脸上胡乱地抹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进了屋子胡乱地摆开食盒里的东西，一个人坐下吃起来。味同嚼蜡。只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我想起了在家的时候，每天都和阿玛额娘，还有哥哥一起吃饭，每天都开开心心，其乐融融的，眼圈又红了。心下难过着，把东西都收到食盒里，拿到外面放在了墙根下面，晚间自会有人来收走。

　　一个人闲着没事做，我拿出从家带来的词集看起来。不一会儿，门帘一挑，进来了一个人。仔细一瞧，正是李德全。我站起来，笑着福了福身，“舒兰见过李公公。”他笑眯眯地扶起我说：“不用客气，皇上传你呢。特意叫我来带你过去。”“劳烦公公了”，说着，我斟了杯茶双手递给他，“请公公宽坐，待舒兰去梳洗一下，好随您去面圣。”他端起茶杯说道：“你只管去吧，不过要快些，不要让万岁爷等。”我福了福身，自进了卧室。
　　迅速地梳洗好，套上晴岚带给我的宫女的衣服和花盆底，就和李德全去乾清宫了。到了宫门口，他拉住我说：“万岁爷今天心情不错，你小心伺候着，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多讲，一定要记住，在这宫里，言多必失啊。”我瞧着他一脸的真诚，感激地说道：“多谢李谙达提点，舒兰谨记。”说完，一脸严肃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殿门。
　　低垂着头，在乾清宫的西殿里站定。皇上平日里都是在这里批折子，见前来奏事的大臣的。我有些紧张，手心里微微出了汗。只听李德全说道：“禀皇上，奴才已经将乌拉纳拉•舒兰带来了。”说完，侧身让开，从旁绕到康熙的身后站着了。我忙跪下，行了大礼，说道：“奴婢乌拉纳拉•舒兰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起吧。”我规矩地站起，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心里“咚咚”地打鼓。“抬起头来”。听皇上这么说，我只得抬起了头，只是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直接看向了他的脸，和他对视了。看就看了吧，我还瞧个没完，心里想着，这康熙跟我想象的样子差不多，在我看过的清宫戏里面，刘德凯的扮相是最像的了。虽说他小时候出过天花，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英气和威严……正神游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什么呢？难道朕脸上有脏东西不成？”我这才回过头来，低下头说道：“奴婢无礼，请皇上责罚。”“现在怎么这般知书答礼了？小时候那股子我们满洲女儿的泼辣劲儿倒是不见了。你阿玛还真是会调教女儿，那么个性子竟然就给扳过来了。”我听着这满含笑意的声音，知道他并没有责怪地意思，心也放下来，不那么紧张了，也笑回道：“皇上取笑了，阿玛额娘都说，是自打上次病了之后，性情就转了呢。”他站起身来，说道：“从今往后啊，你就在朕这书房里伺候。好好做，朕亏待不了你，啊。”说完，转头吩咐李德全道：“你吩咐下去，弄些宵夜来，朕批了这半天的折子，有些饿了。”李德全应了一声，退下去了。我偷眼看了看皇上，脸上现出疲惫之色，就说道：“皇上可是累了？不如到暖阁里的榻上歇歇。您爱喝什么茶？奴婢去泡一壶来，给万岁爷解乏。”他笑着说：“好，倒是个体贴的孩子，怪不得太后瞧见就喜欢得不行。去吧，朕去榻上歪着着。”我福了福身告退。
　　来到茶房，瞧了瞧橱子里摆的各种茶叶，都是名贵得很。心里琢磨了一下，从一个茶罐里舀出了几小勺，将小宫女备下的煮沸的水晾了一小会儿，冲了第一铺，倒掉了。又冲了第二铺水，斟在了茶杯里。做完这些，我把茶杯茶壶都放在茶盘里，端起来走进了暖阁。的beb22fb694d513ed
　　皇上正在榻上闭目养神，大概是听见了我走进来，睁开眼睛瞧着，说道：“你弄这个茶倒是怪费功夫的，用了这么半天。”我含笑说道：“皇上先不要责怪奴婢办事拖拉，您先尝尝这茶。”说着，我半跪在榻前，双手托起茶杯，送到皇上手边。他瞧着我，笑着说：“好，朕倒要看看，你这茶里有什么古怪。”喝了一口，他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我心下暗惊，看来这赌，我下错了。忙低了头说道：“舒兰第一次给皇上奉茶，不知皇上喜好，做了错事，请皇上责罚。”他扶起我的肩膀，说道：“不必紧张，朕……不是嫌你这茶冲的不好，只是，这是朕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了啊。”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这，还是当年赫舍里第一次见朕时泡茶给朕喝的味道。那时她还没出阁，被皇祖母接到宫里来小住，那也是我第一次瞧见她，那时候我第一次懂了书中的那句话——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我听他回忆往事，也就静静地听着，想着康熙第一位皇后的模样，必是万里挑一，倾国倾城的吧。“丫头，你这茶，是怎么泡出来的？”我笑回道：“回皇上的话，其实，这茶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水有些讲究。因贡品都是上好的名茶，就不能用滚烫的沸水，是要要那晾了一小会儿的八分热的水来冲。这样才能使茶汤清澈明亮，香气纯而不钝，滋味鲜而不熟，叶底明而不暗，饮之可口。”皇上微微点着头说：“嗯，倒是有颇多讲究。朕倒是没怎么研究过茶，只是口叼得很，一般人泡的茶朕都喝不惯。当年朕问赫舍里，她怎么也不肯说这茶里的古怪，原来这么简单。”我笑着说：“皇上若是不嫌弃，以后舒兰就随侍皇上左右，为您端茶倒水。”“是啊，朕也这么想，就冲你这茶，只怕日后朕也离不得你呢。”
　　正说着，李德全在门口回到：“禀皇上，宵夜已备好了，是否就摆在这暖阁里用？”皇上冲着我说道：“丫头，你也别跪着了，去看着他们，把宵夜摆在这暖阁里用吧。”我口里说着“是”，站起身来到门口招呼小宫女把桌子摆好，点心一道一道地呈上来。皇上从榻上坐起来，李德全从旁扶着他在桌旁坐下。我用银筷把每一样点心都盛了点儿，放到皇上面前，也垂手在他身侧站了。他随便吃了两口，只对那蛋酥卷感兴趣，吃了不少，还喝了些热□□。我上前说道：“皇上，过会儿您就该安置了。还是少吃些吧，免得积了食，伤胃呢。”“好，既如此，就算了吧。李德全，伺候朕去歇息吧”说着，皇上站起身来，转过头来对我说“你也下去吧，早点歇着，明儿一早就过来吧，以后你就随侍朕的左右。”我俯身道：“舒兰遵命，恭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