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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大婚(上) 八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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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
府中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一溜大红喜字灯笼在房檐下面排开,映得整个院子都红彤彤的。下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他们大概是觉得自家府里出个嫡福晋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所以都卖力地做着自己的事儿。额娘治家有方,因而这一日府里人虽多,却也井井有条的,毫不混乱。
整个一白天我都处在一种紧张激动的气氛里,不是因为要嫁给胤禛了,而是因为自己要亲身经历传说中规矩最繁琐的清朝婚礼。一大早,额娘和嫂子就来到凝紫阁给我穿衣,化妆,而我作为今天的主角之一,是不能在别人面前多说话的,否则会被人笑话——这是之前嬷嬷教给我的。趁没有别人在的功夫,我皱着眉头问额娘:“有必要穿得这样隆重么?头上顶着这么重的帽子,到了晚上会不会压死我啊?”额娘立即阻止了我:“胡说什么!大喜的日子也不说些吉利的。这是皇子大婚,而且是迎娶嫡福晋,排场自然要大要隆重,这也是你的荣耀。记住没有?”我见额娘严肃的样子,悻悻地住了口,却暗地里吐了吐舌头——有这么严重么?
下午,亲戚朋友已经陆陆续续地来家里贺喜了,没有多少是我见过的,况且我今天是不宜露面的,所以也不用担心。
很快到了傍晚,额娘见吉时快到,神色也紧张起来,从丫头的托盘中拿过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放到我手里,又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嘱咐道:“兰儿,这是象征着平安如意的,一定要拿住了,千万别弄掉了啊!”嫂子在旁笑说道:“额娘莫要太担心了。妹妹平日里虽说顽皮些,到底还是个妥当人。”这时候,梅香从外头拿了盖头进来递给额娘,说道:“夫人,吉时马上就到了,该给小姐盖上盖头了。”我眼尖,看见一串清泪自额娘面上滑落,随即被她用帕子拭去。
待头上盖了大红的盖头,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这盖头一盖,我便和外面的热闹隔绝了,待再次能看到外界的时候,就看不见我的阿玛额娘了,再没有阿玛笑着说“兰儿回来啦”,也没有额娘点着我的头叫我“臭丫头”,我以后的生命里,再不是那个可以在阿玛额娘跟前撒娇耍赖的丫头,而是一个妻子,一位福晋了。我知道,我以后的人生里,都将是那个眉眼深邃的四阿哥了。额娘忍住没有哭出来,我却已经抑不住自己的泪,它们成串地在脸上滚落,落到衣襟上,手中的如意苹果上。嫂子大概是能从外头看见,没有说什么,我只觉得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抚上我的肩膀。
不一会儿,就听得院子里一个尖利的声音高喊道:“吉时已到!”一下子院子里就锣鼓喧天,唢呐齐奏,鞭炮声声了。原本只有些许人声的院子此时达到了高潮,大家热烈地鼓掌,有人还兴奋地喊着什么,我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机械地随着喜娘地搀扶出了门。
俯身进了小轿,我忽然觉得外面热闹的声音恍如隔世一般的遥远。自己只是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几个人抬着,走向我的另一段人生。那一瞬间,轿子里很静很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眼前闪过我和四阿哥的点点滴滴。
梅林里,他深邃的眼,斜飞入鬓的眉,我手中微烫的玉佩;
上元节的晚上,他眼中闪耀着如星子般的光芒,冷着脸低头问我:“你怕我么?”;
慈宁宫外,我递给他暖炉,他平淡无波的声音问我:“那块玉佩,还带在身上吧?”;
雪地里我快要滑倒,他伸手拉我,却也被我带倒。他却抢先一步倒在地上,护住了我;
小院里,他俊朗坚毅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中似乎有着一层模糊的光晕,让我眩晕;
他拿着我写的董其昌的字,笑问:“他的字不适合女孩子练,怎么你喜欢?”;
乾清宫外,他淡漠的神情深深地刺痛我,只低声问:“今日,不用当值么?”;
除夕家宴,皇上说已为我寻了一户好人家,他似没听见一般,淡淡地跟五阿哥说这话;
宫中再见,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告诉我:“舒兰,桂芳做的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理,他最后无奈地对我说:“你走吧。”;
畅春园游湖,他在我即将踏进水里的时候扶住我,却马上又放开;刺眼的阳光中我再一次看见那张清冷如霜的脸;
家中花园里,他恨恨地对我说:“爷这块玉佩还给你,将来若是你再给弄没了,就没今天这么好运气了。”
……
一点一滴划过心头,不知道小轿走了多远,我猛然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胡乱地用手抹了抹,无奈地笑笑,此时此刻我的脸一定花了,本就上了浓妆,此时被我这么一抹,定是跟个花猫一般了,好在今晚除了他不用见任何人。
回过神来,才觉得这轿子这么不平稳,颠得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为了今儿这么个大喜的日子,只得拼命忍住。虽说我不怎么迷信这些说法,可到底不想在自己另一段人生的刚开始,就留下一堆乱七八糟吐出来的东西。
又颠了好久好久,轿子终于停下了。
我心知已经到了四贝勒府。
等了半天,却没有人上来掀轿帘,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握着苹果在里面坐着。忽然听得“噔,噔,噔”三响,轿子有轻微的震动,猛然想起之前嬷嬷告诉我的话,才知道这是要往轿子的门眉上射三支箭,却忘了有什么说法来着。
心里暗自后怕,若是刚刚四阿哥的箭偏一偏,只怕那箭射中的就不是门眉,而是一身喜服的我了。我还惊魂未定,又见轿帘外有只脚踢了进来,这回我知道是踢轿门,意思就是在婚前给新娘一个下马威,让新娘知道这家当家作主的是谁,我暗自撇撇嘴,这规矩还真奇怪。
终于有喜娘上来打起帘子,听得外面一声“请新娘下轿!”,我忙站起身在喜娘的搀扶下出了轿子,接下来,跨火盆,跨马鞍,我努力让自己走得四平八稳,走到台阶前站定,左侧喜娘的手放开了我。随后一个红绸子塞到了我手里,我心知这绸子的另外一头就是他了。心里一股暖流漫过,忽然就踏实了,颠簸了一路,终于把我交到了他手里。
喜娘搀扶着我迈上台阶,进了内室。我按照嬷嬷教的规矩,端正地跪下去和他拜了天地,这时外间的讨论声零零落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到底是大家闺秀,有礼有节,四平八稳的。”“那是自然,皇子福晋,而且是从正门抬进来的,当然不一般。”我在盖头下面偷着笑笑,看来刚刚我的表现还是挺不错的。
结束了外头的一系列繁琐的礼节,终于又有喜娘上来搀住我,只听得先头那个声音又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外头顿时喧闹起来,我知道皇子大婚的气势,这会儿才亲身感受到。接新娘的时候,就有内务府大臣率属官二十员、护军四十名至福晋家奉迎,更何况这会儿才是今晚的高潮呢。不过事实上没有电视剧和小说里那个闹洞房的规矩,只是两队喜娘尾随着我们进去,四阿哥安顿我在房中坐好,便仍然要出去陪客人喝酒吃饭,直到把客人都送走,才能再回房来。
听着他的脚步声迈出门去,门被“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喧闹隔绝了,屋子里顿时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可我知道这时候屋子里还是有那两队喜娘的,因为待新郎送走了客人,还要进屋来唱“交祝歌”、进合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