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42、大婚（下）

　　这会儿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我忽然意识到，我要一直这么坐着，顶着头上重重的帽子，保持着这样端庄的坐姿，一直等到他喝完酒进来……我的老天，我居然这时候才想到这个严肃的问题。天知道我只有早上吃了一碗面，接下来一整天都水米未尽。现在还要坐在这里等……低头看看手中红彤彤的苹果，咽了咽口水，终是忍住了。
　　就这么一直坐着，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喜娘们倒是训练有素，没有人笑我（只是我没听见笑声而已，没准这会儿她们已经憋出内伤了）。我无奈之下，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待我数到七百八十五只的时候，我已经开始频频“点头”，快睡着了。一下子身子重心没有稳住，向地面栽下去，一下子就吓醒了，却已经稳不住身形，我暗叹自己要丢大人了，居然在新婚之夜栽到地上。在我落地之前，一双有力的胳膊扶住了我，我贴在那人沁凉的胸口，就知道他是谁了。
　　“坐也不好生坐着。”他声音里有丝笑意。
　　我坐回床边，仍然没有做声。这是嬷嬷告诉我的，一直到喜娘们都离开房间，才能张口说话。他坐在我床边，对旁边的人说道：“开始吧。”话音刚落，就有命妇高唱起“交祝歌”来，唱得调子很怪，我也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好不容易唱完了，终于有喜娘跪在脚踏边捧起一杆喜秤说道：“请新郎挑起喜帕，喻为称心如意。”这时候我心里忽然紧张起来，马上就要见到他了……随着喜秤伸进盖头，红色的穗子一点一点地抬高，他的脸也逐渐出现在我面前。
　　待完全掀去了盖头，他完完全全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发现他的脸色竟然微红，想来是刚刚喝多了一点酒，眼神却没有醉意，仍然闪耀着如星子般的光芒。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此时微扬起来，有明显的笑意。我在他的注视下不禁红了脸，羞涩地低下头。终于又有喜娘上来捧着两杯酒在我们脚边跪下，甜声说道：“请新郎新娘喝合卺酒”。我左手牵住宽大的袖子，右手伸过去拿起酒杯，不小心和他的手指碰到一起，不由得轻颤一下，忙收回来。不敢再那样看他的眼睛，索性闭起眼和他喝了合卺酒。又一个喜娘上来跪下，把我和他的喜服下摆系在一起，柔声道：“祝四贝勒，四福晋百年好合，幸福美满；早生贵子，福禄绵延。”我在这样美好的祝福中不禁又红了脸，他摆摆手说道：“好了，下去吧。”屋子里的两队宫女笑着冲我们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最后两名还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他眼看着她们都出去了，这才转过头来看我，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忍不住轻笑了出来：“爷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你这样的新娘子，顶着一张大花脸就敢嫁进贝勒府。”我这才想到自己在轿子里面哭过，此时妆一定已经花了，才被他这般取笑。心里气恼，只低头解着刚刚系上的衣摆，想起身走走。他抓住我的手，柔声说道：“别解。难道你不想跟我百年好合么？”我被他这样温柔的语气弄的心慌，猛地一抬头，正对上他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睛，不敢再看，羞怯地低下了头。
　　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起来，破坏了此时的红烛摇曳，灯影柔和的气氛。我有些尴尬，嘴里咕哝道：“一大早到现在都不让人吃饭，饿死我了。”他笑起来，说道：“那就吃点东西。我也饿了，方才只顾着喝酒，都没吃什么。”说完，他冲着门外道：“小福子，弄些吃的来，福晋也饿了。”小福子应声去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双手按上我的肩膀，说道：“舒兰，此时此刻我仍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不敢相信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嗔道：“自作多情，谁是你的人？”他蓦地俯下身来吻住我，我被他弄得心神一颤，全身都热起来，想挣扎着推开他，却被他紧紧按住，渐渐溺在他的旖旎甜蜜里。他微凉的唇覆着我的，辗转缠绵，唇齿相交之时，他柔软的舌头忽然撬开我的牙齿，探了进来……我吓了一跳，猛地推开他。他看着我通红的脸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划过，边促狭说道：“这回，可是我的人了？”我瞪了他一眼，却被他紧紧地拥入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小福子在外头悄声说道：“爷，奴才这会儿能进来么？”四阿哥有些哭笑不得，笑斥道：“不用废话了，直接进来吧。”我忙推开他端正地做好。小福子带了两个丫头，捧了几样小菜并几碟水晶蒸饺摆在了桌子上，随后又恭顺地下去了。小福子走在最后，对着四阿哥说道：“爷，奴才就侯在外头，有事儿您直接宣我就成。”四阿哥道：“不用，你回去歇着吧。爷没什么事儿叫你了。”小福子一脸隐晦不明地笑意掩上了门，弄得我极度别扭。
　　待他们出去了，我看向四阿哥：“咱们就这么连着体吃饭？”他笑笑，低头解开了同心结，我终于能站起身活动活动，不想半天坐着没动腿早就麻了，身子一歪又倒在他怀里，他低头看着我，道：“怎么？醉了？”我嗔他一眼，并不答话，直接走到桌边坐下，笑说道：“快吃吧，呆会儿凉了。”他也并不多说，也坐在我对面拿起了筷子。
　　风卷残云之后，我终于饱了。抚着圆圆的肚子，他一脸宠溺地看着我。我拿起丝帕擦擦嘴，又喝了口茶，说道：“四爷，礼也成了，饭也吃过了，我该休息了。”他笑看着我：“怎么，不跟爷一块儿歇着？”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开始噗通噗通狂跳起来，自己刚才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还好可以用吃饭做掩饰，可现在饭也吃完了，该怎么办呢？
　　一边想着，我一边走到梳妆镜旁边的脸盆处净了脸，又坐在梳妆镜前开始拆下我头上纷繁复杂的发饰，他也不作声，只立在我身后从镜中看着我。待我收拾好了站起身，他扳着我的肩膀转过来，柔声道：“累了吗？要不要歇息了？”我的脸忽然烧起来，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的手却已经抚上我的衣襟，开始解我的第一颗扣子。解到第二颗的时候，我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心里莫名地有些抗拒这样，那种别扭的感觉此时此刻又冒出来了，又无端端地想起了他冷漠的样子，淡然的神情，忽然觉得一丝酸楚自心口蔓延开来，直蔓到眼睛里，化成泪水潸然而下。
　　他见我如此，有些慌，用手不停地给我擦眼泪，哄道：“别哭，别哭。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松开他的手，径自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坐下，抬头看看他，忽然觉得很累，转身躺在了床的里侧，不再言语。
　　半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也除了外衣躺下来，轻柔地在我们身上盖上被子，右手伸过来搂着我，我动了动，被他按住。他在我耳边幽幽唤道：“兰儿？”我低低地应着：“嗯。”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样？”
　　“不知道，只是心里，有些别扭。”
　　他扳过我的身子，强迫我对着他，问道：“还是那件事，是吗？”我摇摇头，钻进他怀里：“我也说不清楚。”
　　“兰儿，我知道你心里的疙瘩，可此时此刻我不想解释，不想破坏我们洞房花烛夜的气氛。只想请你相信我，我心里自始至终，都是有你的。也请你相信，我，爱新觉罗•胤禛，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管我将来会被迫接受谁，这里，都只有你一个。”说着，他抓着我的手覆上他的胸口。
　　我被这样真挚认真的誓言深深地感动，泪眼朦胧地仰起头看着他，深深溺毙在他温柔却坚定的神情里。我点点头，柔声说道：“胤禛，我相信你，我愿意用自己的幸福和生命下这个赌注，相信你会永远把我放在心里。”他温柔地擦去我的眼泪，轻声道：“放心，兰儿，这是个稳赢不输的赌。”我张开双臂环住他，也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现在，我什么疙瘩都没有了。那个理由你以后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总之，我相信你。从今以后，兰儿会和你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不管你会富贵之极，还是贫苦一生，我都跟着你。”他微皱的眉此时终于完全放松，嘴角挂上一抹幸福的笑意，说道：“再叫一次我的名字。从来没有人叫的这样好听过。”我浅笑着看他，一声一声地唤：“胤禛，胤禛……”他的右手抚上我的脸，柔声道：“兰儿……不要浪费我们的良辰美景了好不好？春宵一刻值千金呢。”我在他这样温柔的声音里有些恍惚了，只迷迷糊糊地点头，应和着他。他见我终于点头，手滑向领口处的扣子，缓缓地解开……
　　我清醒时看到的他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回手撂下了帐子。然后就忘却了自我，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自己和面前的这个男人，会相知相伴，幸福一生。我信他，爱他，愿意把自己的生涩，懵懂，身体和生命，都托付于他。
　　我们在这样灯影迷离的夜色里，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