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34、避暑 四月的风吹

　　四月的风吹的温柔，我仰躺在草地上，隐在一丛桃花下面，避开了刺眼的阳光。满目芳菲，花瓣的间隙里看得到苍蓝色的天空，纯净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梅香在旁边笑道：“小姐倒是会享受，竟然寻得到这样的地方，人间仙境一般。”我笑笑，并不答话。自从那次和扎穆尔出门之后，他便三头两头往府里跑，今天去酒楼，明天去驰马，去了几次郊外，我便也从他那里学了一点骑马的要领，能慢慢地遛着马跑了。那日无意间走过了一个小山丘，却发现了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一条小河玉带一般蜿蜒而过，河两岸是延伸到视野之外的青草，青草之上是一大片桃林，有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里离城已有一段距离，因而桃花仍然开得极盛。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便带着梅香来这边，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青草芳香，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进入了梦境。
　　没多久，只听得耳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也分不清是睡梦中还是现实。忽然觉得有人推了推我：“小姐，小姐，醒醒！小李子来了。”我猛一睁开眼睛，看到小李子正从马上跳下来，冲我做了一揖：“小姐，老爷让我来寻你，说皇上有口谕传到咱们家了。”我急忙翻身坐起，冲梅香道：“我先骑马回去，你和小李子寻个车回家。”梅香应了。我一扬马鞭，策马往城中跑去。
　　因心里记挂着皇上口谕，马也骑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府。
　　进了花厅，看阿玛额娘正陪着一个宫里来的公公坐着，仔细一看竟是小唐。见我进了屋，小唐忙过来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万岁爷昨儿忽然说今年热的早，要早些去畅春园避暑，十天后就启程。今天一大早，就一迭声让我来寻你，要你也跟着去，速速回宫呢。”我听了这话，头顿时就大了。不是说要放我三个月的假么？这才过了一个月，就把我召回宫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辛苦你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几块散碎银子塞到小唐手里：“买些好吃的回去。”小唐乐得冲我打了个千儿就跑了。我看向阿玛额娘，阿玛一脸愁容，额娘的眼圈都红了：“这可怎生是好，原以为你此次回来能在家住些日子的。这才几天，就又要走了。”阿玛喝了口茶，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况且这也正说明了皇上看重咱们家舒兰呢。”说完转头看向我：“也别耽搁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就回去吧。皇上的旨意，怠慢不得的。”
　　我心里也是酸酸的，走到阿玛身边欠身坐下：“阿玛，兰儿舍不得你们。不想走。”阿玛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抚上我的头：“傻丫头，阿玛额娘也舍不得你啊。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况且在别人家看来，这是了不得的殊荣呢。”我勉强笑笑，从衣襟上取下帕子给额娘擦了擦眼泪，说道：“阿玛额娘宽坐，兰儿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回了凝紫阁，因梅香还没有回来，我叫了蕊儿过来帮我一块儿收拾。忽然想起来上次那个玉佩还在竹致斋呢，遂吩咐蕊儿道：“今天我见不着哥哥了，赶明儿他回来了你帮我告诉他一声，让他得了空去城南的竹致斋一趟，我有块儿玉佩押在那儿了，帮我赎回来。”蕊儿抿嘴笑着看我，道：“小姐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竟然当了东西？”我笑戳了一下她的头：“就你好奇，什么都要打听个明白。”她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叨咕着：“小姐啊，将来皇上给你指了婚，肯定是准从家里带两个丫头过去的，你可一定要带上我啊。”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丫头还是这么快言快语的，就是不如梅香稳妥。“在自家说这些话就得了，出了门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啊。”我笑嗔道。她这性子，以后我若是带在身边，还真是要好好约束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静雪轩，阿玛额娘也才过来。我们三个围在一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早饭。我回家一个月，前半个月哥哥还在家，后来四阿哥派了差事给他，出门了。这回一走，指不定又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了。
　　吃过早饭，阿玛额娘送我到府门口。太阳还没有露出头来，风吹得有些紧，虽是五月，周身却感觉到一层寒意。阿玛催促着：“兰儿，快进轿子里去吧，回头受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红着眼睛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放开额娘的手，转身往轿子那边走。刚刚下了门口的台阶，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临风而立的阿玛额娘，这才快步走进了轿子。

　　湘帘半掩，香气袅袅。月光从窗子倾斜进来，照得一室光华。我穿了件嫩粉色纱衣，半躺在软榻上，轻啜了口茶，接着捧起手边的《漱玉词》。
　　皇上也是个急性子，那日召我回宫，经过了几日忙碌的准备，便下令前往畅春园。也怨不得他在宫里呆不下去，已是农历五月，天热的火炉一般，紫禁城里热浪袭人，整日里烤得人无精打采。还是这里好些，轩馆亭榭都掩映在树丛之中，好多都是临水而建，推开门能看到碧波粼粼，自是清凉。我住在皇上清溪书屋旁的兰藻斋，一是为了当值方便，二来，是皇上说这屋子的名字正应着我的名字，方才赐了这里给我住。扎穆尔也随行至畅春园，赐住瑞景轩，离我这里有些远。大阿哥三阿哥留在紫禁城，皇太子以及四阿哥以下的阿哥们全部随行，分居在园内各处。
　　晚间无事，不用当值，扎穆尔也没有来找我，我自然乐得清闲。吃过晚饭，让梅香下去歇着，自己在这里看书。
　　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倦了，便放下书，仰躺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刚合了一会儿眼，就听得窗外的声音“舒兰在吗？”我心知是扎穆尔来了，忙应声道：“在呢，王爷请进来吧！”门帘一挑，一身月白长衫的扎穆尔迈步走了进来，我笑看着他，一身古铜色的皮肤，穿上长衫，倒别有一番儒雅。扎穆尔倒也不跟我客气了，直接坐在椅子上，拿起身旁的茶杯道：“明儿去游湖吧，怎么样？”话音刚落，嘴里刚喝进去的东西“噗”地喷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味道这么怪！”我大笑不止，忙上前拿帕子拭他的衣襟，一边唤梅香进来擦地。那是我下午自己压榨的苹果汁，只加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想做苹果醋来着，没想到弄出来的味道怪怪的，就顺手搁在了那儿，正好他刚才坐下就给喝了。
　　他见我笑而不答，又端起杯子闻了闻，道：“又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吧？”与我相处一月有余，他早已知道我喜欢在家里想写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做，有时味道极好，有时奇怪至极，也就见怪不怪了。我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笑道：“是啊，还没研究好到底怎么做，没出成品呢，你就先给喝了，自然要吃些苦头。”他无奈地摇摇头，接着说：“刚才你还没答我呢，明天去游湖，怎么样？这里的景致还真是不错，怪不得皇上一年中有过一半都是在这里过的。”我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了，喝了口梅香换上的新茶，说：“好啊，不过我可不会划船。”他摆摆手：“无妨，我会的。也不用找小太监，咱们俩就成。”我笑道：“好，那我备几样精致的小菜，咱们午饭就在船上解决吧。晚上下了船来我这里，我坐一桌好吃的犒劳你一天辛苦。”他含笑看着我：“自然是我。我就想着，能永远跟你这样相处就好了。”我心知他话中含义，没有接，只含笑低头喝茶。
　　与他相处的日子，不是不开心的，他教我驰马，陪我逛街吃东西，和我一起聊天，听我讲唐诗宋词，不想说话的时候，会和他一起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静静地看雨打芭蕉。只是，心里越来越觉得他更像是我的哥哥一般，疼着我护着我宠着我，我却无论如何都生不出那时对胤禛那般的感情，只要他一含笑看着我，我就会脸红，不敢抬头；只要他在我身侧，我就觉得阳光都灿烂了。可当扎穆尔笑着看我的时候，我通常也是笑着回望他，然后一起开心。
　　这些话从来都没有机会跟他说，不过我是一定要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说清楚的，与其让他一直这样含糊不清地与我相处，倒不如明确了关系，以后当兄妹，或是当朋友都好。
　　第二日我早早起床，掀起帘子看了看窗外，天有些阴，却没有落雨的迹象，暗想这样的天儿倒也好，省得嫌太阳太晒。和梅香去了小厨房，准备了几样小菜，就听得扎穆尔在院子里说：“舒兰，咱们走吧，船已备好了。”我提着食盒出了小厨房，含笑看着他：“王爷倒是心急，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呢。”他看着我道：“看今天这天儿，太阳是不会出来了，不过也好，省得你总是叨念着怕夏天晒黑了。”我笑着把食盒往他手里一放，就往门口行去，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定是一脸宠溺地跟在后面。
　　出门走不远，就是湖边了。他的那个随从，叫布泰的，正在船边候着呢。见我来了，一躬身道：“小姐，王爷已经在船中备好了水酒和点心，随时可以出发了。”他第一次见我那般无礼地和扎穆尔抢笛子，八成对我心有不满，不过后来见我们相处的极好，又被我用小点心“贿赂”过，现在对我很是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