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32、求亲

　　转眼又是十余日，这事儿似乎像没有发生过一般，宫里的一切都那么竟然有序地进行着。已经进了三月，听说科尔沁王爷卓索图早已经到京，一直在驿馆歇息，只待三月十五这天进宫朝贺。
　　农历三月的天气已是春风煦暖了，在这没有多少工业污染和植被破坏的时代，风也变得轻柔。宫里的人大多换了春装，褪去冬日里厚重的棉袍，我穿着一身水嫩的绿色长裙和晴岚坐在在御花园的凉亭里闲谈，心情也随着阳光灿烂了起来。
　　旁边的晴岚突然笑问：“小丫头，你今年多大了？”我应道：“姐姐莫非失忆了，我进宫那年你就问过我好几次才记住的，那年十六，今年自然是十七了。”晴岚嗤嗤笑道：“都十七啦。看你这些日子心情不错，莫非是传言中的少女怀春？”我心里念头一转，拈起碟子里的玫瑰糕，不紧不慢地说道：“舒兰不敢，姐姐还没嫁人，妹妹怎么能有非分之想呢？舒兰定要看得姐姐与哥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才好思量自己的事儿啊。”晴岚被我逗得脸一红，随即扑过来伸手挠我的痒：“臭丫头，越发放肆了，连我也打趣起来。”晴岚和哥哥的事儿，皇上本已下旨赐婚，并把好日子定在二月初二，可是哥哥却推辞说自己不敢在皇上万寿之前大婚，抢了皇上的好彩头，定然要等皇上寿辰过了再说。一席话说的皇上龙心大悦，可婚事也耽搁了下来。这些日子我们总是拿婚事来打趣晴岚，闹得她不得安宁。
　　我素来最怕别人挠我的痒，只得不停地求饶，晴岚见我已经快缓不过气来，停了手，夺了我的玫瑰糕去，自坐在桌边吃起来。我吞了口茶顺了顺气，说道：“不闹了。姐姐，以前你可是见过我哥哥？”晴岚摇摇头：“没有，他又不是朝中大臣，我是伺候皇上的，哪里见得着。”我道：“虽是没见过，但我敢保证，你和我哥的性子必是合得来的，将来一定能幸福。”晴岚看着亭外殷红一片的桃花，嘴角牵起一抹期许的笑容：“但愿吧……”
　　我噙着一抹笑看晴岚的侧脸，虽不是绝色倾城，也是温婉可人，将来她和哥哥必定会百年合好的。忽听得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四阿哥，我们上次见面，是六年前了。那次是皇上秋闱，咱们在草原上骑马射猎，好不自在。只盼着什么时候皇上再去草原，咱们再好好比试一番。”我转头，竟看到四阿哥和一个陌生人并排从桃林的小路上走过来，离得不近，瞧不清楚模样。瞧了一眼晴岚，忙起身出了亭子候着。待觉得二人脚步走近，我和晴岚低低一福：“奴婢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嗯，起来吧。”他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不冷，却没有多少温度，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我起身，飞快地瞟了一眼他身旁的那人，不看还好，看了这一眼，我差点惊得跳起来——居然是他，那个我在竹致斋碰到的和我争笛子的人！今日他穿着蒙古服饰，虽是草原的勇士，身形却并不魁梧，倒像是四阿哥一般清瘦，但看起来比四阿哥结实许多，眉眼间透着与生俱来英气，玉树临风。没想到他居然是科尔沁的小王爷！
　　与此同时，他也认出了我，惊道：“怎么是你？”旁边的四阿哥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那人：“你们认识？”小王爷张口道：“有过一面之缘，那日……”我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他会意：“那日在宫外见过一面的。”四阿哥没有多问，岔开话题：“咱们走吧。”小王爷点点头，提步跟在四阿哥后面。我仍然站在那儿，看他们去得远了，小王爷忽然停了步子，转过头来看看我，又往前走了。
　　这边晴岚拉住我：“舒兰，你认识小王爷？”我从方才的惊讶中回过神：“嗯，上次太后出宫去法华寺上香，我去看太后时，路上见过一面。我还从他手中抢着买下一支笛子呢。”晴岚恍然大悟道：“怪不得。”
　　我嘴角扯起一丝牵强的笑，拉着晴岚回了住所。

　　晚间皇上在保和殿设宴，款待卓索图王爷和扎穆尔。晴岚下午接了旨意，回家待嫁，从此正式告别乾清宫女官的身份；我挥泪送她到西华门，郁郁而回。晚间只剩我一人随侍。
　　保和殿宫灯高悬，满眼的珠宝玉石，珍馔琼浆，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没精打采地站在皇上身后，看他和老王爷打着官腔说话，一干大臣们应和着，阿玛也在席，没办法近前，只得远远地和我点了点头示意。仍是用低低的屏风隔着，这一侧坐着众嫔妃及小格格们，不过这屏风形同虚设，在朝臣那边能清楚地看到这一侧的情形，看来这也是精心安排的，怕有让小王爷挑人的意思吧。太后的身子越发地不好了，最近都没有精神参加这样的宫宴。
　　忽听得老王爷说道：“皇上，此次我们前来，还有一件大好事。”皇上应道：“哦？说来听听。”老王爷笑容可掬：“犬子扎穆尔，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年龄，此次带他来京，也是希望能与皇上更亲近一层，望皇上为他择个称心如意的王妃回去。”皇上并不惊讶，这是早就知道的：“这倒是件喜事，朕一定放在心上。”
　　我暗想，该选谁，只怕皇上已经心里有数了，“选人”，无非是做个样子而已。忽然，扎穆尔朗声说道：“皇上，臣心里已有了一个人选，万望皇上能恩准。”皇上呷了口茶，笑道：“哦？没想到这么快，你心里就有了决断了？”扎穆尔离了席，走到皇上御桌前跪下，道：“是，臣已经有了人选。”老王爷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又看了看皇上，见皇上没有怒意，这才放下心来。
　　皇上笑着说：“你倒是说说看，你心里的人是哪家的姑娘。”扎穆尔抬头看着皇上，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道：“臣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但是只那一面，臣已经对她倾心不已。她，就是此刻站在皇上身后的那位姑娘。”满座哗然，眼睛齐刷刷地像皇上这边看过来。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皇上身后的，身后的谁啊？四下看看，发现大家都在盯着我，这才猛然意识到，扎穆尔说的人，竟然是我！
　　我不过是和他打过一次交道而已，算上御花园的那次，也只见过两次面，此时此刻他说出心中的王妃人选，居然是我？！
　　皇上最先从讶异中缓过神来，笑着对老王爷说：“卓索图啊，你这儿子倒是好眼力。看来，费扬古家的女儿，把朕的格格们比下去了。”老王爷用眼角瞄了我一眼，离了座躬身回道：“扎穆尔唐突了。请皇上恕罪。”皇上哈哈一笑：“无妨，这才是草原勇士的本色。喜欢谁就大胆地说了出来，毫不扭捏。朕喜欢他这真性情~”说完，转头看向大臣那一席：“费扬古，你的女儿调教的好啊，让小王爷一见倾心呐！”阿玛诚惶诚恐：“皇上谬赞了。小女蒲柳之姿，能得小王爷的青睐，是她的福气。”
　　皇上看了看跪在面前的扎穆尔，道：“你先起来吧。”接着转头对老王爷道：“说实话，自打这丫头进宫，朕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这才把她带在身边，只当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着。要说嫁去草原，朕还真有些舍不得。但扎穆尔开了口，朕再舍不得，也要卖你这个面子啊！”老王爷诚惶诚恐地离了座，躬身回道：“老臣不敢。若是皇上舍不得，只为扎穆尔另择一门亲事就是了。”
　　皇上爽朗地笑，一双眼睛却看着我，我不敢与他对视，忙低了头，丝毫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有个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缓缓地舒了口气。
　　半晌，扎穆尔忽然开口道：“皇上，臣想求个恩典。虽然皇上已经准了这么亲事，但臣想要这位姑娘心甘情愿地嫁给我，所以我要先赢得她的真心，才能娶她，而不是通过皇上指婚的方式。臣以三个月为限，若能在三月之内得到姑娘的真心，便请皇上指婚；若是臣做不到，这么亲事就取消。皇上意下如何？”听了这番话，皇上哈哈一笑：“好，卓索图，你这儿子果然不同凡响。朕准了，就以三月为限。”
　　扎穆尔跪谢道：“多谢皇上恩典。”
　　我十分郁闷，扎穆尔的话定是恰合了皇上的心意。皇上表明对这门亲事没有异议，阿玛也不好反对，那么只需要看我的意思就行了。将来若是这亲事没成，责任也不在他，他和蒙古依旧盟好，只不过把我推出去做了挡箭牌罢了，不管我应还是不应，他都是落好的一个。即便扎穆尔不说，我相信他也一定会最后用我的意见做搪塞，让我自己决定。现在扎穆尔居然主动提出这个办法，他自然是最满意的一个。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夜里回了住所，梅香迎上来：“小姐，听说今儿宴上，那位蒙古来的小王爷要求了小姐去做王妃呢，是真的吗？”我瞪了她一眼：“这些事儿你倒是灵通得很。”她抿嘴笑笑：“咱家要是能出个王妃也不错。”我伸出食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她：“少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可不想嫁到草原去，还是在这里生活得习惯。”
　　梅香诧异道：“怎么，小姐要拒绝？皇上不会怪罪么？”我暗自琢磨，皇上已经放过话，这门亲事成不成，要看扎穆尔的本事，就算我不应，他也说不出什么。况且虽然到了这封建社会，我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指婚的做法，要我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还不如跳河去来的痛快些。
　　暗自打定了主意，对梅香笑道：“小姐心里自有主意。你铺床去吧，我要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