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28、诀别 “若是看得

　　“若是看得这样悲伤，这花倒还不如不赏。”一个轻柔的声音淡淡落入耳中。我回头，瞧见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八阿哥，遂站起来请安。他虚扶一下，“罢了，不必多礼。”四下看看，却不知梅香何时不见了。
　　八阿哥在桌片坐下，我便立在那。因为有了之前的种种，此时的气氛显得异常尴尬。忽然想起之前自己昏过去之后，还是八阿哥把我送回住所，遂开口说道：“前番奴婢昏迷之时，还要多谢八阿哥一路把奴婢送回住所。”“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他淡淡地笑，“坐吧，难道还要一直站着不成？”我看他没有走的意思，只好欠身坐下，心里暗暗嘀咕：梅香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偏偏这会儿走开。
　　八阿哥坐在对面，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看得我不知所措，索性笑问道：“八阿哥有话说么？”他一只胳膊拄在桌子上，更认真地看着我：“这些日子没见，清瘦了不少。”“身子病着，自然要瘦些。不过这样也好，瘦些更漂亮啊。”我吐了吐舌头。他也禁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开，只是这脸色却是苍白，还是要多注意养身子才是，胖了瘦了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人，人若是生得好，怎样都漂亮。”听他这样说，我脸色微红，怕这样有些暧昧的气氛持续下去，于是起身说道：“奴婢出来也有一会儿了，病还没好，禁不得冷风吹，这就告退了。”他也站起身，笑看着我：“我看，我还是送你吧。看你的脸色，倒是不放心你自己回去呢。”我心里一惊，上次我晕倒他送我回去，不知道怎么惹人议论呢，可不敢又让他送，忙说道：“不敢劳八阿哥大驾，奴婢带了梅香出来，唤她跟我一起回去就好。”说着，四下张望。这亭子建的高，站在里面能将四周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梅香的影子。八阿哥说道：“小丫头贪玩，不知去哪儿了呢，咱们走吧，我送你。”
　　话已至此，我不敢再推辞，只得随在他身后，出了亭子。
　　走到储秀宫后的长街处，远远地瞧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瞧这边走来，大概是刚从德妃娘娘那里出来。许久没见，十三倒是长高了不少，待看清是我，高兴地唤道：“舒兰姐姐，八哥！”我笑盈盈地站住，等他们走近，在心里自动把十三身边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人忽略不计。
　　待他们走到我们身旁，我微一福身：“奴婢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四阿哥，十三阿哥吉祥。”八阿哥也和他们见了礼。十三学着几分大人的样子拉着我的手说：“舒兰姐姐，听说你病了，一直想去瞧你，无奈这些日子我额娘也病了，先生功课又催促得紧，才没有空过去。”我笑着抚上他的头，“不要紧，我已经好多了。”他转头看看八阿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八哥，我正要找你呢，先生前日里给我们留了篇文章，我有些瞧不懂。额娘告诉我说八哥小时候学问是做得最好的，让我向你请教呢。”八阿哥仍是一脸如月华一般温润的笑容：“什么文章把十三弟难住了？”十三歪着头说道：“这会子既然碰见了，八阿哥若是没什么事，就跟我去看看吧，早些讲明白了给我听，我也就放心啦！”八阿哥转头看看我，答道：“可八哥要送你舒兰姐姐回去呢，她还病着呢。”十三回头拉一直没有做声的四阿哥上前，笑说：“那就让四哥送姐姐回去嘛，好八哥，先生明儿就要检查的，你可要帮我。”一边说还一边晃着八阿哥的胳膊。
　　我瞧着十三的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一丝别有用心在里面，却一闪即逝。八阿哥被磨得没办法，只得冲我说道：“看来今儿还真是没法子送你了呢。”我浅笑：“八阿哥说哪里话，您有事自去忙吧。以后机会多的是呢。”说着，用眼角瞟了一眼四阿哥，他正沉着脸看向别处。
　　十三听我们这么说，高兴地抓起八阿哥的手就走，走出一段路，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嚷道：“四哥，记得把舒兰姐姐送回去哦！”我心里暗叹：“这孩子，还真是自作聪明。”待他们走得远了，我敛了笑意，冲着四阿哥端正地一福：“奴婢告退。”说完，也不待他应我，提步便走。
　　“等等。”他伸手拉住我的衣袖。我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抽回，问道：“四阿哥还有吩咐么？”他双目灼灼，定定地看着我，而我，敛了所有的情绪，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似乎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似乎小院里的那些过往，都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那些甜蜜，温暖，就都散去了。
　　“舒兰……”他喃喃道。
　　我身子一震，有多久了，没有听到他这样叫我的名字，心里漫过一阵阵热流。嘴上却冷冷地说道：“四阿哥，奴婢名叫乌拉纳拉•舒兰。”他听见这话，脸顿时沉下来，转过头去，两手背在身后：“我知道。”我见他这样子，心里一阵难过，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看不懂他。我们，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光了。难道，只是因为宫里的几句流言吗？我知道他的雄心万丈，也知道他有一个英雄的梦想，却一直不知道，原来我在他心里，竟然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位置，一点风吹草动，我就无影无踪了。泪水从心里浮上来，渐次上涌，直到模糊了双眼。
　　他转过身，我猝不及防，睫毛轻轻一眨，泪就落了下来。
　　他的大手抚上我的脸，拇指轻柔地擦去我滚落的泪，我却触电一般往后退了一步，“四阿哥请自重，宫里人多口杂，若是被您的福晋知道，只怕奴婢又要挨一顿教训。若您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告退了。”他听了我的话，猛然一惊，抓住我的胳膊：“你说什么？挨一顿教训？”我冷冷地看着他。他似乎想明白了：“难道，你这次病着，是桂芳做的？”我使劲儿抽回自己的胳膊，“四爷府里规矩严格，奴婢是早就知道的。没想到四福晋这般为皇上着想，急着想把规矩带进紫禁城来，难不成想把这宫里的奴才，也当成府里的一样管教吗？”这样说着，心里忽然觉得委屈，原来悄悄滴落的泪变得汹涌。
　　他不说话，我无声地落泪。
　　过了许久，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告诉我：“舒兰，桂芳做的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四阿哥，奴婢人小福薄，经不起您的厚爱，这话以后万不可再说。您是皇子，身份贵重，犯不着给奴婢一个交代，奴婢只是这紫禁城中身份最低的人，这话若是被人听见，还有奴婢的活路吗？”这话不仅仅是赌气，倒也是实情。我还没忘记上次在长春宫外四福晋对我的“厚爱”，这话若是被她听见，以后指不定想出什么法子对付我。她倒是个没心机的，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暗地里使绊子，只怕我是防不胜防。
　　他听了我的话，眼里霎时涌上了复杂的情绪。平日里的淡定无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解，震惊，气愤，更多的，是浓浓的伤痛。静默了许久，他眼中的那些复杂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消退，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瞳孔看着我。
　　“你走吧。”他收回放在我肩膀上的双手，背过身去。
　　我擦干眼泪，端正地福身：“奴婢告退。”说完，我转身就走，也一样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胤禛，自从你在乾清宫门外那般冷漠地对我；自从你在家宴上对皇上的话充耳不闻，我的心就已经彻底凉透了，我的难过我的伤心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吧？
　　胤禛，我和你之间的情分，仅止于此吧。如果能只保留着梅林里最初的记忆该多好？你微抿的嘴唇，坚毅的神情，灿若星子的双眼，会永远永远的印在我的心里；如果能只保留着那样美丽的记忆，就不会有后来这样的伤心，这样的难过，这样的决绝。
　　胤禛，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在心里。胤禛，再见了！

　　一路晃晃悠悠，脚步虚浮着回了住处。只见梅香捧了个暖炉正要出门，看样子刚刚她不见了，是回来给我拿暖炉的。看见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她慌忙过来扶住我，“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我忽然抱着她，大声地哭出来：“梅香，为什么会这样，我好想阿玛额娘，好想哥哥，好想回家……”我趴在她肩上不停地呜咽，梅香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轻拍着我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