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24、除夕夜 夜晚，保和

　　夜晚，保和殿。
　　大红的宫灯高悬着，照得殿内灯火通明，金银摆饰，无不闪着耀眼的光芒，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青之蕊。一众后妃格格俱是珠环翠绕，坐在各自的圆桌前闲聊着。桌上摆满天南地北各式佳肴，有些张扬地彰显着天家富贵。阿哥们自坐一桌，与后妃和各府女眷的地方用泼墨山水琉璃屏风隔开。太后和皇上各独坐一个紫檀木长桌，也是摆满了各式菜肴。皇上今年很有心情地大办家宴，遂带得紫禁城也热闹起来，在这寒冬腊月里格外喜气洋洋。
　　前面搭起的戏台上正在进行舞龙舞狮的表演，我却无暇观看。从皇上圣驾到了这保和殿，我就一直忙着。这个时候，是断没有宫女们偷懒的机会的，纵然我是个乾清宫“高级”一点的宫女，也仍是如此。
　　这会儿稍稍闲下来，我立在皇上身后打量起眼前的热闹非凡，心里暗暗想着，这样表面的和气，不知还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到了晚年，皇子们各自为了争那把龙椅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康熙还有没有心情操办这样的家宴了。眼睛随意地看向阿哥那席，各人均是平日里惯有的表情，在这觥筹交错中应酬着。大阿哥和五阿哥对了脾气，兴高采烈地划起拳来；太子是一脸的冷傲，眼中仿佛放不下任何人的影子；三阿哥仍是那样的温文尔雅，斯斯文文地吃着东西，时不时端起酒杯轻饮一口，四阿哥```四阿哥右手执杯，却没有送进口里，只是搁在桌面上，脸上波澜不兴的样子，嘴角又微微的笑意，看八阿哥九阿哥说笑话。我看到他的神情，心里微微一疼，这样隐忍凉薄的四阿哥，我就那么仓促地将心交付与他，可以吗？
　　眼睛看着四阿哥出了神，却不想自己这副样子，正好被一脸笑意的熹若格格看在眼里，待我瞧见她正盯着我的时候，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忙低了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这时候，皇上转头唤我道：“舒兰，这几个菜吃的腻腻的，你去给朕端杯茶来。”我答应着，自下去泡茶。来到保和殿临时安置的茶房，却没有找到皇上平日里常喝的洞庭碧螺春，倒是有一罐的君山银针，于是取了两个景泰蓝的白瓷杯，用软布擦净，用茶匙轻轻从罐中取出少许放了进去。然后吩咐小太监将那刚烧开的沸水提过来，晾了一小会儿，估摸着有七成热了，提起来先快后慢冲入盛茶的杯子，至一半处，让茶芽湿透。稍等了一会儿，又冲至七八分满。然后拿了茶杯盖子盖上，这才把杯子放入托盘中。
　　托着茶盘回来，先嘱咐春雨将其中一杯端了给太后呈上去，自己才皇上身旁，福身道：“万岁爷，这里没有备下洞庭碧螺春，因此奴婢泡了杯君山银针来给您。”此时戏台上的舞龙舞狮已经结束，换做了京剧，皇上看得心情大好，转过头来端起茶杯掀起盖子，奇道：“以前从未觉得，这君山银针泡出来竟有这样的效果，怪不得老四那般执迷地喜欢这茶。”
　　我将托盘递给身后的小宫女，笑说道：“回皇上，刚冲泡的君山银针是横卧水面的，加上杯盖盖后，茶芽吸水下沉，芽尖产生气泡，接着，沉到杯底的茶芽在气泡的作用下再次浮升，如此才能上下沉浮呢。”皇上斜睨了我一眼，道：“你倒真是有心，哪个阿哥的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必也私下里琢磨过了。”我笑笑，“皇上过奖。”
　　只听得那边敏妃说道：“万岁爷是最会识人的，当初看中了这孩子直接就召进宫来了。果然现在当差当得极是稳妥。”德妃淡淡一笑，并不做声。宜妃笑道：“那是自然，看样子这孩子将来也是个有造化的。万岁爷调教出的人，自然不会落于人后。”忽然听得荣妃的声音，“万岁爷，这丫头这样合您的眼，将来，您可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如此才不委屈了她。”我心里一激灵，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无疑是将我从皇上身后赤裸裸地暴露于众人眼前。更不知，上午皇上在暖阁里跟我说的那番话到底被她听去了多少。
　　皇上呷了口茶，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自然的，朕早已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只是时候未到，还不能定下来。”听了这话，我脊背上顿时一寒，眼睛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阿哥们那桌。只见四阿哥仍是淡淡的脸色，在和五阿哥说着什么，恍若未闻，心里顿时凉下来，原来他与我的亲近，与我的情意，不过如此而已。如今皇上说出这番话来，他依然能够那样淡定，似乎，似乎我这个人，从未进到他心里去一般。
　　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对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皇上把我指给谁，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没有力量去抗拒，就算是阿玛，也不能。更何况，现在四阿哥对我的态度，真的不足以让我拥有像开始时的那种热情，可以为了他抛开一切，包括父母之命，包括皇上的赐婚。

　　这一晚，接下来的时间我都没有心思去理会。马马虎虎当完了差，总算熬到了下值的时候，却丝毫不想回到自己的住所去，仿佛在逃避些什么。
　　一路沿着御花园的小径幽幽散着步。此时已是亥时三刻，整个皇宫都安静下来。喧闹了一天，大家似乎都累了，皇上，嫔妃，格格都已经安置，除了当值的宫女太监，其他人大概都已经进入梦中了。
　　上午落了雪，地面此时还有着薄薄的一层，大概是因为今日家宴摆在保和殿，大家都集中到那里打扫，因而没有扫净这里的雪。不过这对我而言却是正好，穿着当值的宫装，花盆底，披着雪白的斗篷，小心翼翼地行在路上，听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心里却越发地安静下来。眼前不断浮现出胤禛的脸，斜飞入鬓的剑眉，灿若星子的双眼，薄薄的，在遇到难事时会微抿的唇……还有他在我的案前写字时，挺拔消瘦的身影，胤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一点一滴，都落进了我的心里去，蜿蜒成最温柔的河，在我的梦中摇晃出最美的倒影。
　　可是，家宴上他清冷的脸，若无其事的神情，却让我周身感到无边无际的冷。胤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进心里？听到皇上那么说，你怎么会那般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也不知道皇上心里到底作何打算，事到如今，似乎都没有意义了。在这个檐角飞扬的紫禁城里，我忽然觉得孤独，夜色深深地把我包裹住，我找不到一点光，能让我看到自己未来的方向。自己在这红墙绿瓦中的一生，到底会怎样度过？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哟，舒兰姑娘真是好兴致，除夕晚上也忘不了出来踏雪寻梅啊！”
　　我猛一抬头，看到眼前一身明黄。遂福下身道：“奴婢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罢了。”他挥挥手。
　　静了半晌，谁也没有做声，我低垂着头，看着襟前的盘扣。他不发话，我也就不敢走，生怕像上次那般激怒他。
　　他忽然转过身来，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看着他。“舒兰，四弟今儿家宴上的神情，你看到了吧？依我看，他的心思未必在你身上啊。”我想摆脱他的手指，却被他更紧地抓住。看着他眼中似乎在隐隐燃烧的火焰，周身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危险。
　　“奴婢是御前侍女，四阿哥是皇子。四阿哥作何想法，和奴婢并无多大关系。”我冷冷回道。本来心里就被胤禛的神情冰得一丝温度都没有，此刻被太子一吓，反倒没那么怕了，实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大不了就是一死，也许在这个世界结束生命，我就能回到自己本来的世界了。
　　他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双手按紧我的肩膀，嘴角牵起一死邪邪的笑，眼中却是冰冷的神色，“舒兰，不要以为四弟能救你，我想要你的时候，谁也救不了。”
　　我后退一步，却摆脱不了他的钳制，心知他是练过武的，挣扎也是徒劳，只得站定，说道：“太子爷此言差矣，我们既然没有什么关系，自然也不会指望着谁来救我。若是太子爷真想要了奴婢，奴婢也没有办法，只得遂您的愿就是了。”我心里知道，这样说，是有些赌气的。胤禛，你不要我，自然有人要，莫非宫里的几句流言，你就放弃了吗？的确，你从来没有作任何承诺给我，可在我心里，对自己说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在你放弃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坚持，我从来，就不会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骄傲。
　　太子忽然放开了手，笑道：“好，舒兰，你等着，等我把你凤冠霞帔，迎进毓庆宫。”好美得一句话，此时此刻听起来，却格外的凄然，我低低一福，柔声说道：“奴婢恭候太子爷。”话一出口，泪却潸然而下，断了线一般落在雪地里，夜色掩映着，他大约是没有看到，转身走远了。
　　我仍是静静地站着，除夕之夜，苍蓝的天空，缀满触手可及的星星，多像未进宫遇见他时，他闪耀着光芒的双眼。夜，越发的静谧了。却远远地听见一声：“臣弟给皇太子请安。”熟悉的声音，我苦笑，一定是自己心里太想念他，产生的幻觉吧。
　　摇摇头，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缓步走回住所。
　　卸了妆，吩咐梅香打水沐浴。然后，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