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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春宫 昨夜没睡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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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因此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到外间取了早晨放在那儿的斗篷,随便披在身上,就往自己的小院儿走去。早上出门的时候天上飘着雪花,一直到了这会儿,已经快晌午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了。我揉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仰头看看天,琢磨着这雪若是继续下下去,只怕会影响晚上的家宴呢,到时候肯定又是免不了一通麻烦。心里想着事情,没留神,出乾清宫宫门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一抬头,正是多日不见的四阿哥。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的长袍,清清澈澈如一泓干净的泉水,站在雪地里,说不尽的玉树临风。或许是年下府中琐事太多,他脸上略显疲惫之色,眉间眼底有些许的黯然,薄薄的唇紧抿着,就是看到了我,也没有像往日那般嘴角微扬起来。我们之间,一向如此。在小院里,可以暧昧,可以凝视一个下午,谁都不说话。可也仅止于此而已,我们最亲密的举动,就是那日我病着的时候他浅浅的一吻。之后最亲近的交流,只是眼神的交汇而已,那也是他唯一一次袒露心声。出了院门,他是大清朝尊贵的四阿哥,我是他皇阿玛的贴身宫女,如同两条平行线,没有交点——至少在昨天傍晚的事情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可如皇太子所言,似乎事实并非如此,好像每个人,都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情,知道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我有心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关心却被他清冷的神色扼杀在心里,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一句生硬的:“奴婢舒兰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他面色淡淡,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站着,我低头看着他腰间挂着的乳色玉佩不说话,手中的帕子却已经被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已是微微的出了汗。他总是这样,高兴的时候,笑着和我下棋,写字;不高兴的时候,脸色清冷,靠在我的软榻上,一言不发。我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到底存着一丝畏惧,不敢畅所欲言,与这样聪明的人在一起,很累。他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我所有的想法就都被他看透了。
沉默了半晌,他低低地问道:“今日,不用当值么?”
“皇上说了,白天没什么事,让我先回去歇着,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只这一句,又是无话。这样的气氛里,我实在是觉得憋闷,觉得胸口像被千斤大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四阿哥若没有别的事,奴婢先下去了。”我鼓足了勇气,抬头说道。
他仍是那样的神色,眼睛看着别处,说:“嗯。”
我从他身边绕过去,紧了紧斗篷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鬓边的流苏随着我的步子轻轻摇晃着……不经意地抬头,遥遥看到御花园的梅花开成一片,灿若织锦,心中却忽然觉得悲伤。走在漫天飞雪里,遇见他的喜悦渐渐冰凉下来。
进了屋子,梅香为我脱去斗篷,问我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我只简单地答了,就对她说:“我觉着有些累,大概是昨晚没有睡好,在软榻上睡一会儿。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梅香见我面色淡淡,猜到大约是心情不大好,遂也没有多说什么,给我沏了杯茶放在旁边,轻轻带上门就去了外面她的卧室了。
我喝了口茶稳了稳神,卸下了头上的簪子,头发如瀑布一般松散下来,披在脑后,顿觉轻松了许多,卸下了钗环耳饰,身体却一下子就软了,歪在榻上懒懒的不想动,渐渐合上了眼睛睡着了。
一觉醒来,看外面天色仍然阴沉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唤道:“梅香,梅香!脚步声响起,她推门进来笑盈盈地说道:“小姐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已经是未时了。”我揉揉有些疼的太阳穴,坐起身说:“昨儿睡得不好,太累了。你去弄些点心来吧,咱们吃一点。晚些我要过去当值了,今儿晚上一定闹闹哄哄的,这会子不吃只怕就没时间再吃东西了。”她笑应道:“是,那我这就去准备。”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面,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脸。来到古代,身体也越发的不好,在现代时冬天就容易感冒,现在在这三百年前的冬天更是柔弱了。虽然没有明显的大病,可总是觉得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一天晚上睡不好,好几天都没什么精神。
梅香刚把几样饭菜点心摆好,就有长春宫的竹蕊过来说德妃那里有事找,我无奈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让梅香一个人先吃,自己则匆匆跟竹蕊走了。
进了长春宫,德妃娘娘身边儿的沁雅迎上来替我除了外衣,说道:“姑娘来啦?娘娘在里间等着呢。”我冲她笑笑,理了理衣服,进了里间。德妃也是应着过年的喜庆,穿了身粉红色的旗装,簪了个攒心珠花的簪子,看着气色不错,此时正坐在炕上看宫女绣花样子。我走上前去,行了礼,说道:“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她看见我来了,热络地招呼我去炕边的小几上坐。我欠身坐下了,她拉着我的手说道:“丫头啊,进宫这么久,你一直在乾清宫当差,不在我身边,我疼你总是少了点。咱们也始终没有机会在一起好好说说贴心话。”我笑笑:“娘娘说哪里话,平日里总是差人给我送些新鲜的玩意,吃的用的都想着我,舒兰一直没有机会向您谢恩呢。”
“丫头说这话就见外了,怎么说,我也是你额娘的姐姐,你还要叫我声姨妈不是?”
我见如此,心知她是看着我额娘的情分上,也是真的心疼我,遂回道:“娘娘说的是,舒兰在这宫里,也只有娘娘这一个亲人,总该常走动才是。”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话,回头吩咐沁雅道:“你下去给舒兰沏上好茶来,竹蕊去备些点心。”二人各带了几个小宫女下去了。我瞧着这架势,知道她是有话对我说,却不知所为何事,于是离了小几,跪下说道:“娘娘,可是舒兰犯了什么错?请您明示。”她拉我起来坐她身边,我道了声不敢,仍是在小几上坐了。她回身拿了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说道:“今儿找你来,一是因为平日里咱们不大在一处,姨妈也没什么好赏你的,这个,全当年下的赏,给你吧。”我打开一看,见盒子里各式各样的首饰,珠花,簪子,耳坠,珠光宝气,耀眼夺目,心知十分贵重。忙说道:“舒兰谢娘娘赏赐。”她笑笑,眼里的意味明显变得悠长,叹口气说道:“二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
我心下疑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等着她的下文。
“丫头啊,宫里最近有些许的传言,你可是听说了?”她啜了口茶,悠悠问道。
“舒兰并不知道,请娘娘明示。”
“大家都说四阿哥……”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心里一颤,看来皇太子说的并不假,大家都是知道的。我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行了宫礼,跪在地上说道:“娘娘明鉴,奴婢和四阿哥并无过多的交往,四阿哥每次去奴婢院里,都是跟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怕他们在我那里无法无天地胡闹这才跟了去。”她放下茶碗,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说道:“丫头,我还没说四阿哥怎么,何须这么急着撇清呢。”我霎那间明白过来,这是明明白白地套我的话,不是诈,而是让我不打自招呢。忽然觉得,面前的德妃娘娘并不是温良敦厚那么简单,看似简单,实际上心里自有一套自己的算计。
我心下思量了一番,四阿哥的事儿,只要我抵死不承认,谁也没有办法,那是一种心里感觉,根本无据可查。我心里真正担忧的,是另外一件事,是皇太子那天跟我说的话。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应该向谁求救,今天碰巧德妃要见我,只当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吧。不努力争取一次,以后若是真有什么不如意的,怎会甘心呢?
“娘娘既然谈及此事,舒兰也不便隐瞒了。前几日从慈宁宫和皇太子一起出门,路上皇太子曾说过,宫里人都在传奴婢和四阿哥如何如何,还说早晚有一天要奴婢心甘情愿地嫁进毓庆宫,做皇太子的人。”我一边说着,一边扑簌簌掉下泪来。“娘娘,奴婢不想进毓庆宫,若是皇太子强人所难,还望娘娘救我。”
德妃俯身扶起我,拿帕子为我擦了擦眼泪,眼中的神色深不可测:“丫头,这事儿,你没有对别人讲起过吧?”我摇摇头。她放心道:“那就好,你若不想嫁,我自会尽力让你如愿就是。只是,你要对我说实话,你和四阿哥,是否真如传言的那般?”心里一急,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滚落,打湿了衣襟,我使劲儿地摇头:“娘娘真的冤枉奴婢了。一则,奴婢是皇上身边的宫女,职责就是服侍好皇上,怎可与皇子私交过密;二则,奴婢深知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会随随便便自己决定。”
心里盘算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否则对四阿哥必将造成很坏的影响,若是有人有心生事,说他是冲着我阿玛的兵权,我的家世来的,只怕他就真的成了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了。所以一口咬定他经常到我那里是因十三十四阿哥之故,并不是冲着我去的。至于小院儿里的详细情形,只有梅香知晓,我是并不担心的。
德妃娘娘见我说的坚决,又哭的梨花带雨,也不再接着逼我说什么,只轻轻地给我擦眼泪,说道:“好,你说不是那样,姨妈就相信你。可只怕那些有心人会借此做文章了,这样于你不好,对四阿哥,也没什么好处。”我垂着头,不知道接些什么来说,索性就不说话。
“丫头,皇太子那边,你倒是不用担心,虽说他一直为所欲为,但我相信,以你你的才貌性情,皇上是断然不会让你做个侧室委屈了你的。”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紧绷的那一根弦忽然松下来。德妃接着说道:“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进毓庆宫?”我点点头,哽咽说道:“娘娘如此疼爱舒兰,处处为我着想,我也不敢欺瞒娘娘。深宫里是非多,尤其是后宫,嫔妃之间争宠,每个人都是用尽所能,只是为了能得到皇上的宠幸。舒兰觉得自己不适合过那样的日子,也害怕过那样的日子。”
我仿佛说到了她的心里去,她坐回炕边,失神地说道:“是啊,可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