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25、倒霉

　　第二日一早，只觉得昏昏沉沉，身上热得灼人。梅香上来打起窗帘，见我脸色潮红，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惊讶道：“小姐，你发烧了？”我扯起嘴角笑笑，“不打紧，一会儿就好的。你别声张，扶我起来穿衣服，要去当值了。”她一边给我端来洗漱水，一边说：“你这副样子，还是不要去了吧，我找个小太监去跟李公公打个招呼，他平日里一向照拂小姐，一定不会说什么的。”我勉强拉过床头的衣服穿上，在盆里净了手和脸，梅香又挑了些玫瑰色的膏子给我擦手，然后按我在镜前坐下，给我梳头。我看着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无奈说道：“傻丫头，这里可不比咱们家，这点小病只能撑着。”梅香叹了口气，把旗头给我戴好，又给我披了个水蓝色的斗篷，送我出了门。
　　三百年前的冬天可不比在现代，有温室效应，冬天也不是很冷。这时候是一片冰天雪地，出来走了短短一段路，手和脸就都冻得冰凉了。只觉得有点眼冒金星，头重脚轻的，可我心里明白，自打进了乾清宫，就三天两头地生病，借着这个因由，皇上不知让我歇了多少回假，皇上心里疼我我知道，但我不能因此就恃宠而骄，给人落下话柄，不然以后在乾清宫，也难以服众了。
　　把斗篷撂在外间，自己用手拍了拍发热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些，这才进了西暖阁，皇上已经起了，见我进来请安，笑说道：“舒兰呐，昨晚累着了不是？今儿来的比平日稍晚了些。”我笑笑，“皇上说哪儿的话，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说不上累不累。”
　　一套惯例的洗漱之后，李德全传了早膳，皇上吩咐就摆在西暖阁。我一边布菜，一边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粗心大意了，今儿精神不好，一直有点犯困，千万不要御前失仪才好。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上前传了膳牌，李德全双手捧给皇上，我随意一扫，只看见四阿哥的牌子放在最上面。皇上略看了一眼，说道：“呆会儿用了早膳，就传四阿哥进来吧，这一大早的，想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听到“四阿哥”三个字，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一颤，仿佛，是针尖划过心脏的感觉，那种疼痛，轻微却持久。
　　一时饭毕，皇上去了东暖阁，让人传四阿哥进来。我俯身向皇上说道：“万岁爷，奴婢下去备茶。”皇上摆了摆手，让我走了。出了暖阁，我长出一口气，心里似乎是在逃避什么，总之就是此时此刻不想见到他罢了。来到茶房，给皇上和四阿哥分别沏了碧螺春和君山银针，吩咐小宫女送了上去，自己则坐在矮凳上歇着。早上头昏昏的，这会子也没有觉得好些，仍然觉得身上烫烫的。沏了一下子茶，就觉得很疲惫了。
　　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看见小唐急匆匆地向这边走过来，看样子是来寻我的。我站起身来迎上去，道：“作什么又这样猴急的样子，回头叫李公公见了，定要呵斥你。”小唐拉着我的袖子就走，口里说着：“我的好姐姐，要骂我也要先办完了万岁爷的差事再说。”我打掉他的手，笑骂道：“小猴儿，也不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差事，就这么慌里慌张的。”他笑道：“万岁爷想起来前几日让姐姐收着的那包上好的紫檀香，说要寻了出来赏人呢。”“这有什么打紧，我去拿了出来，你送到皇上那边就好了。顺便悄声跟李公公说一声，我今儿身上有点不自在，在门房里歇歇，一会儿就过去伺候。”小唐忙答应了，随我去取香。

　　歇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好些，却不敢再偷懒，只得硬着头皮去暖阁里伺候着。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觉得昏昏沉沉。终于熬到了晚膳时间，心里想着熬过这一顿饭，我就可以回去歇着了。立在皇上身后，看两排传膳宫女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摆在桌上，又极有次序地退下了。皇上这些日子心情很好，自然胃口也就好，吃了不少，我怕他吃多了晚间又存了食胃疼，上前劝道：“皇上，晚膳还是少吃些才好，若是晚间饿了，再吩咐御膳房呈了点心来也是一样的。”见我如此说，皇上便放下了筷子，笑说道：“好，既如此就听你的。吩咐人，撤了吧。”我点点头，去外间叫了小太监来撤席，自己则下去端茶，回了暖阁门口，正碰上李公公从里面出来，他看我脸色不是很好，忧心地说道：“丫头身子这个样儿，不要逞强了，奉了茶就回去歇着，我跟皇上禀明了就好，皇上不会怪罪的。”我笑笑，“多谢李公公，舒兰没事，您放心吧。”他见我这么说，也没有再坚持什么，只告诉我小心身子，就走了。
　　我端了茶往里走，却听到里面有旁人说话的声音，忙侧耳仔细听，竟是太子的声音。虽只隔着薄薄的门帘，我却再没勇气迈进去，只把茶递给了旁边的小宫女告诉她呈上去，自己去找李公公。见了李公公，我禀明自己受了点风寒，为了不致使御前失仪，还是这会子就回去歇着了，他告诉我要注意自个儿身子，就放我走了。
　　晕晕乎乎地出了乾清宫，想到走回住所还要一段挺长的路，不禁犯愁起来。当了一天的值，这会子自己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了。好不容易捱着走到了隆福门，眼看着就到长春宫了，我的住所离着就很近了。停下来歇了口气，，便又接着一步步蹭着走。不想没走两步，看见个最不想看的人——四福晋。因是过年，想必她是进宫来与德妃娘娘同住的，现在四阿哥府里也就她这么一位位分较高的福晋而已。看样子她是刚从长春宫出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看着她越走越近，强忍着头痛欲裂的痛苦，端正地福下身：“奴婢给四福晋请安，福晋吉祥。”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哟，舒兰姑娘，今儿看着气色可不大好呢，走路可要当心些，不要再摔了。”我心知她指的是上回和四阿哥一起跌在地上的事儿，也不与她计较，只回道：“谢四福晋关心，奴婢一定小心着。刚下过雪路滑，福晋也要小心走才是。”她转头吩咐旁边随行的小丫头道：“叶儿，扶着舒兰姑娘走，别让姑娘摔了。”我忙拒绝道：“多谢福晋美意，只是不知福晋要去哪里，身边，没个伺候的人怎么行。侧福晋千金之躯，万不能出现什么差池，舒兰不要紧，自己走就可以了。”
　　她听了我的话，顿时尖声说道：“该死的奴婢，居然这般不识抬举，叶儿，给我教训她。”旁边那个名唤“叶儿”的小丫头，似乎忌惮我是御前侍女的身份，踌躇着不敢上前，四福晋瞪了她一眼，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一边自己走上前来，一扬手，“啪”地就是一巴掌。我本就头晕，被她这么一扇，更是眼冒金星。身子摇了摇，勉强站住，气得说不出话。我心里明白今儿是栽到她手里了，她看我这般有气无力，旁边又没有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
　　她厉声说道：“对本福晋这般无礼，不知好歹，还不跪下！”我身子一软，顺势跌倒在地上，支撑着起身，端正地跪着。她似乎很满意，在我身边得意地踱着步子，一边说道：“不要以为四爷偏着你向着你，你就得意起来了。告诉你，四爷府里的家务事，现下还是我李桂芳说了算。就算皇上太后偏疼着你，进了四爷府里，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此时我脑子里已经一片混沌，听她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她似乎还在继续说些什么，我已经没办法听清了。过了好一会儿，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战，脑子清醒了一些，只听叶儿劝道：“福晋，那边敏妃娘娘还等着您呢，您看是不是快一点。”四福晋得意地笑道：“也罢，今儿就饶了你，若是以后再撞在我手里，有你的苦头吃！叶儿，咱们走。”说完，她带着叶儿扬长而去。我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接着走。
　　穿过前面的垂花门时，我终于支撑不住，靠在门边滑了下去，昏迷之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竟是温润如玉的八阿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