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22、闲谈

　　好不容易撑着进了宫门，正碰到晴岚从里面出来。她本来是奉了恩旨回家养病，到了年根底下乾清宫人手不够，李德全又把她找了回来。这会儿天色已晚，她却披着斗篷脚步匆忙地往出走，瞧见我跌跌撞撞地进了门，吓了一跳，忙扶住我道：“舒兰，这是怎么了？”我摇摇头，实在没有力气解释些什么，先是被吓坏了，后来又在风地里吹了那么久，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晴岚看我脸色不好，忙招呼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太监道：“你过来，扶舒兰姑娘回房。然后去禀报李公公，请她请太医来诊脉。我有差事在身，耽误不得，就拜托你了。”小太监忙打个千儿说：“姑姑尽管去忙，这边交给小的就是了。”说完，上来接过晴岚的手扶住我。我冲晴岚摆摆手说：“姐姐自管去忙，我只是有一点不舒服，回去歇歇就好，不必劳烦太医，也不必惊动李公公了。”晴岚仍是不信：“真的吗？你确定歇一会儿就没事了？”我勉强笑笑，点点头。她这才将信将疑地吩咐道：“这样也好，年根底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你先回房歇着。我找人去跟李公公说一声，今晚上你不用当值了，晚间我再去瞧你。”我点了点头，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往住所走去。
　　梅香迎上来，打发走了那个小太监扶住我，我看着她要张口问些什么的表情，笑说道：“先什么都不要问了，扶我进屋，我要躺一会儿。”梅香点点头，听话地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默默地帮我换下沉重的宫装，铺开了被子。我让梅香出去了，顺便帮我带上了门。躺在床上。脑子里仍是混乱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小姐，小姐，快起吧，不然一会儿当值要迟到了。”是梅香的声音。
　　我忙从床上坐起，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卯时初刻了，再不起，只怕要晚了。”我听了这话，急忙下床。一番忙乱的穿衣洗漱之后，我就准备出门了。手停在门把手上的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梅香，昨晚晴岚来过没有？”梅香边收拾着床铺边回头说道：“来过，见小姐睡下了就没有让我吵你，只告诉我要好好照顾你，就走了。”我点点头，提步出了门。
　　今天是大年三十了，从我出门天就灰蒙蒙的，还飘着雪花。我穿着梅香特意给我挑的粉色宫装，披着雪白的斗篷走在雪地里，倒不觉得冷。因为我今天是上午当值，因此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可宫里已经是人来人往的了。这紫禁城的热闹气氛丝毫没有受到落雪影响，相反，大红的宫灯和锦缎在这茫茫雪中倒透着几分别样的喜气。在这样的喜气洋洋里，我只要一想到昨天傍晚的事情，就什么心情也没有了，思来想去，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另一方面，还是不要先让四阿哥知道得好。越近年下，他也越发地忙起来，府里准备过年一定有很多事需要他操心，所以我们都很少见面了。偶尔碰见，也只是我请个安就过去。
　　来到正殿，门房里值夜的小太监看见我，忙出来招呼道：“姐姐先进来歇一会儿，喝杯茶吧，万岁爷还没起呢。”我笑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说道：“你们当值当了一夜，想必也很辛苦，一会儿下一班的人来了，赶紧休息去吧。”他笑着说道：“是，姐姐整日在万岁爷跟前，也必定是很辛苦的。”我只点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不一会儿，里面就有小太监出来说道：“舒兰姐姐，万岁爷醒了，您赶快进去伺候吧。”我应了一声，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把斗篷搁在外间，又整理了一下旗头和衣服，这才进了西暖阁。皇上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被宫女伺候着洗漱。
　　我走过去接过宫女手中的帕子递上，一边福下身道：“奴婢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吉祥。”皇上漱了口，说道：“起吧。”我就势站起身。他擦了擦嘴，又把帕子给了旁边伺候的宫女，这一串洗漱的事情完毕，她们就悄声下去了，井然有序，不闻一点声响。我拿起前日里特意为了除夕的家宴新做的一套衣服，说道：“皇上，今儿晚上就穿这套衣服，您看好不好？”皇上低头瞧了瞧我手里的明黄色吉服，笑说道：“嗯，就按你说的办吧。”我笑盈盈地给他披上最外面的黑色滚边坎肩，他任我系着前襟扣子，忽然说道：“对了，熹若前几日回宫来了，你可是见过了？”我点点头，“嗯，昨天去慈宁宫时，在老佛爷那里见过了。公主还赏了奴婢一个玉镯，叫我得了空去雨花阁和她说话儿呢。”
　　说话间我已系好了扣子，随他往前殿去了。他边走边说道：“熹若那孩子性情很好，可就是身子羸弱，心思太重。你得了空多去和她说说话，开解开解她。”“是，奴婢记下了。”
　　李德全早已在前殿侯着了，这会儿看皇上过来，忙迎上来躬身说道：“万岁爷，早膳已经备下了，您看是不是就在这偏厅里用？”皇上点了点头，抬步迈进了偏殿。

　　一时饭毕，春雨几个被李德全分派下去清理年下各处孝敬的东西，只剩我一个人伺候着。皇上斜靠在西暖阁的躺椅上对我说：“舒兰呐，今儿白天你就不用当值了，料想也没什么事情，让春雨几个在这伺候就好。你先回去歇着吧。晚膳的时候再过来，晚间的事情才多呢。”我笑道：“皇上不必心疼奴婢，昨儿晚上晴岚姐姐还当夜里的班，也是一样辛苦的。大家做一样的事，我若是偷了懒，反显得皇上有偏有向，处事不公啦。”
　　“晴岚呐，她不一样，这是她在朕的身边当的最后几日差了，难不成还让她偷懒？”
　　我心下疑惑，问道：“难道晴岚姐姐已经到了年岁要放出宫了么，奴婢记得她才比我大了4岁，今年才21吧？”
　　“21已经不小啦，朕若是还留着她，只怕她阿玛也要怪朕了。”皇上笑笑说道。
　　我呈上一杯新沏的信阳毛尖，又拿了个毯子给皇上盖着，问：“听万岁爷的意思，难不成是要给晴岚姐姐指婚了？”
　　“是啊，朕已经挑好了一户人家，想必她阿玛马齐也满意的紧。”
　　我应道：“这倒是好事情，只是不知皇上挑的是哪一家？”
　　皇上喝了口茶冲着我笑，挑眉问道：“你们乌拉纳拉家，你觉得怎么样啊？”
　　我一惊，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皇上复又低下头去喝茶。几秒钟的功夫，才回过神来——皇上这是要给哥哥指婚呢。我忙一脸笑意地跪下说道：“奴婢先代阿玛哥哥谢皇上恩典。”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接着问道：“丫头啊，你进宫也一年了吧？”
　　“快了，奴婢是去年正月十六进的宫，眼看着就一年了。”
　　“嗯，当差当了一年，你倒是比刚进宫的时候历练得能干多了。以你的才貌性情，原也不该只做个宫女的。”
　　我听皇上话里有话，思量了一番，回道：“奴婢进宫之前，额娘说过，不希冀着奴婢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只要自己平安，健康，快乐就够了。所以，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奴婢每天也是踏踏实实，安安心心的。”
　　“嗯，这也是朕最看好你的一点，总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就舒坦。不像有些个人，整日里勾心斗角的。”我浅笑：“万岁爷过奖了。”他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说道：“你的事情，朕也是放在心上的，只不过你是个有主意的丫头，所以为你找的人家，朕也要问问你的意思。”
　　我心里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正思量着该怎么回，略一抬眼，竟看到门口一个嫩黄的身影，却不敢打断皇上，只得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丫头啊，你觉得爱新觉罗家怎么样啊？”
　　我心下一惊，看来这话题是不能继续了，不管皇上会不会治罪，我也必须打断。于是笑道：“今儿过年，万岁爷心情好，拿我寻开心呢。刚才奴婢瞧见门口有个人，这就出去看看。”皇上睁开眼睛看了看门口，说道：“去吧。”
　　我站起身走到暖阁外面，看见是荣妃一身鹅黄色旗装站在外面，身后跟了个贴身丫头，记得是叫玲珑的。今日她头上挽了个简单的荷叶髻，插了根翠色的簪子，更显得娇俏。只不过进宫第一天她跟我说的那番话就让我对她始终存了丝畏惧，加上平日里总觉得她笑起来虽然美，却总让人有避而远之的感觉，所以我对她始终亲近不来，只是礼数上的接触，始终淡淡的。
　　这会儿她站在外面，看来是来给皇上请安的。我蹲了蹲身，道：“奴婢给荣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岁爷这会子正在里面呢，娘娘容我进去禀报一声。”她有一瞬间的走神，随后淡淡地说道：“去吧。”
　　复又进了暖阁，皇上问道：“谁在外头呢？”我回道：“是荣妃娘娘，想是怕扰了皇上休息，所以才在外面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呢。”“让她进来吧。”皇上说道。我福了福身，出去请荣妃进来，然后就出去吩咐一个头年新分来的小宫女，叫香儿的，下去拿点心，沏茶；又细细地告诉她应该拿拿几样点心，沏什么茶，用几分的水，这才又回到暖阁，在旁伺候着。
　　这边荣妃正和皇上话这家常，门口有小太监通报道：“万岁爷，延禧宫的宜主子来了，是不是请进来，请皇上示下。”皇上笑看荣妃一眼，说道：“你们俩是商量好来的还是怎么着，前后脚到的。”荣妃嫣然一笑，说道：“皇上说笑了，只不过是大过年的，臣妾们心里都惦记着皇上罢了。”皇上转头吩咐小太监请宜妃进来，一边又对我说：“舒兰呐，你回去歇着吧，晚膳时候过来就行了。”“是，奴婢遵命。”然后福了福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