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芳菲尽》飄雪的季節

21、惊雷乍起 转眼就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宫里越发热闹起来。各王府的女眷都奉命进宫过除夕，每天各处都是人来人往的，也因此添了很多生面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早上的天儿还是晴的，过了晌午，却一下子阴了下来。本来以为前几日的雪下过之后能晴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又来了。下雪，尤其是大雪，其实是我喜欢的，因为在雪中漫步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很奇妙，似乎要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了。尤其是静下来听的时候，似乎都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那种自然的音律，在血脉里汩汩流淌。可现在却不得不考虑实际情况，临近新年，我也越发的忙起来，整日里各宫之间走动，因此下雪对于我的“工作”而言真的不是一件好事。不过皇上倒是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天气，总不厌其烦地叨念着“瑞雪兆丰年”。我想这大概就是他能做皇帝而我们只能做百姓的区别吧，做皇帝的，心里不能只放着自己，必须把最大的那一部分空间，留给他的江山，他的臣民。那么，将来我的胤禛是不是也会如此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他的心里会剩下多大的一块地方，是属于我，属于我们的梅林呢？
　　“舒兰，明儿就是除夕了，你去慈宁宫问问老佛爷，看那儿还缺什么不缺，省的到时候短了东西，手忙脚乱的。顺便把朕前日里挑的那幅最好的福字给送过去，就说朕不能日日陪着老佛爷，只能在这上面尽尽孝心了。”我心里暗暗叫苦，这眼看着就要下雪了，皇上却这会儿派我出去，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整我……可作为紫禁城里一个尽职尽责的“奴婢”，我只得笑着福身道：“是，奴婢遵命。”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皇上，奴婢看昨儿我从御花园折回来的那两只红梅开得正好，插在两个琉璃瓶子里也好看。不如，给老佛爷也送去一瓶，眼看着就除夕了，也给慈宁宫添些喜庆的颜色，再者，老佛爷看着也欢喜。”“嗯，准了。”皇上斜靠在软榻上，眼睛闭着，快要睡着了一般。我心里不禁有些酸酸的，他一年都是那样忙着，只有年下这几天，才能好好歇歇。却还要操心这些事，想着为太后尽孝，为天下孝亲表率。这样想着，觉得更加心疼，于是拿了一个软毯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这才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到了外间，又吩咐了小宫女们一会儿皇上起了，要沏上新茶来好好伺候着，这才碰了那个插梅花的琉璃瓶子，拿了把伞出门。路上的雪被扫的差不多了，可还是有着薄薄的一层，我一直记着那次和四阿哥一起跌在地上的事儿，所以那之后走这样的路都是小心翼翼的。
　　一路上碰到许多王府福晋，格格，大部分都是面生的，只打个照面笑笑就过去了，见过几次的，就请个安停下来说两句，因此一路行到慈宁宫，也用了不少时候，走到半路的时候，天上就已经飘起了雪粒子，细细密密的，还好不是很大。门口的小太监一看是我来了，忙迎上来接过我的伞，笑说：“姐姐怎么这会子过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么？”我笑道：“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皇上让我过来瞧瞧，看老佛爷这里还缺什么不缺。”“老佛爷这会子和一屋子的人在聊天儿呢，您进去吧。”我心下暗想，几个人也就罢了，今儿慈宁宫怎么还来了一屋子的人。
　　挑起门帘进去，才发现人果然不少，佟贵妃和德妃都在，正陪着太后说说笑笑，下首坐着四阿哥和四侧福晋，还有一对年轻的夫妻是我没有见过的。规规矩矩地给这些人请了安，太后就一叠声地让晴萱给我搬凳子。在场这么多人，随便挑出一个怕是都能够掌握我生死的，我怎么敢恃宠而骄，坐着回话？于是忙福身道：“谢老佛爷恩典，奴婢还是站着回话吧。”太后大概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头道：“也好，站着说吧。”“这两位是你没见过的，也是我的孙女儿，十月份出嫁了的，今年回来过年。”太后指着旁边我不认识的两个人说道。我一想，原来这位就是九月封了和硕恪靖公主，十月嫁给博尔济吉持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的宜妃的女儿了。因为是第一次见，忙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口中说道：“奴婢见过和硕恪靖公主，见过额驸。”只听得一个柔柔的声音说道：“起吧，不必多礼。”我稍稍抬起头，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位已经嫁人的格格。通身的气派，竟有些像良妃娘娘的样子，皮肤白而细腻，脸色红润。柳叶弯眉，一双眼睛像是含了秋风洛水清波，有无尽的韵味蕴藏其中。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头上簪着一对粉色的珠花，流苏垂在鬓边，更显得娇俏动人。
　　未及细看旁边的额驸，德妃就在旁笑说道：“皇额娘，我早就说过这熹若是几个大一点的格格里面最水灵最受看的一个，您瞧，今儿连舒兰都看住了，舍不得移开眼睛呢。”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熹若格格的容貌，自是国色天香的，因此奴婢才看得呆了。”
　　这时候，有小宫女上来把我手里的梅花接了过去，我就势说道：“皇上说了，昨日看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于是折了两只插在瓶子里给您送来，给老佛爷看着也欢喜。还有就是问问明儿就除夕了，这慈宁宫里还缺什么不缺，若是有吩咐就告诉奴婢，好交代下面的人去办。”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脸上溢满了喜悦，佟贵妃在旁说道：“怨不得人人都疼她，瞧这小人儿，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像出水的莲花一般，还带着露珠呢。”我垂着头等着听太后的回复。她声音里饱含着喜悦，道：“哀家这儿什么都不缺，你回去告诉皇上，难为他整日里惦记着我。这瓶梅花我看着欢喜得很。”“是，奴婢记下了。”我福了福身。
　　“老佛爷，这舒兰姑娘是谁家的女儿？瞧着眉眼间，竟有几分四哥的神色。清冷，映在她身上却又多了几分淡然，当真是难得的紧。这样的气质，只怕同岁的王府格格里面也挑不出几个来。”旁边一直坐着的公主说道。我淡淡一笑，说道：“公主过奖了，奴婢是蒲柳之姿，哪敢与牡丹争艳呢，公主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啊。”老佛爷抿了口茶，说道：“舒兰啊，是内大臣费扬古家的，进宫也有一年了。这孩子颇有几分当年你的样子，整日陪着你皇阿玛，善良又贴心，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上上下下，只怕没有几个不喜欢她的。”公主站起身向我走过来，我微微抬起头看着她，当真是步步摇曳生姿，难怪一旁的额驸看的眼都不眨一下。她拉起我的手，眼睛满含着笑意说道：“今日相见，也是一种缘分，我看见你就喜欢。这回回宫，皇阿玛安排我住在雨花阁，你得了空就过来，咱们两个说说话。”说完，她褪下腕上的一个羊脂白玉的镯子，就势套在我的手上。我一愣，忙跪倒说：“公主折煞奴婢了，奴婢得了空一定常去雨花阁，给公主请安，谢公主赏赐。”对这位公主的举动，我心里除了几分惊讶，还有几分欢喜，毕竟第一眼瞧见她，就莫名地有了几分好感。
　　正在这时候，门外的小太监通传道：“皇太子到。”屋中之人顿时恭谨起来，我忙站起身退到一旁，不一会儿，就有一身明黄映入眼帘。接着，只听一个响亮的声音道：“胤礽给老佛爷，给贵妃娘娘请安；老佛爷，贵妃娘娘吉祥。”老佛爷边让晴萱给皇太子拿凳子坐，边笑说道：“快起来吧，自家人哪来那么多虚礼。天儿也怪冷的，不管你从哪里过来都要走好半天呢，快坐下歇歇，暖和暖和。”众人这才齐齐给皇太子请了安，因公主与其是兄妹，所以并不需行大礼。
　　皇太子一面让我们起身，一面接过宫女手里的茶，轻啜了一口。自打上次乾清宫他“出言不逊”，我就尽量对他敬而远之了。这会儿他来了，我就想法子要开溜了。于是上前对老佛爷说道：“老佛爷，恐怕皇上那边还等着奴婢回话，奴婢这就告退了。”太后点点头，说道：“也罢，你这就回去吧，皇上是一刻也离不得你。”
　　我向太后，佟贵妃和公主额驸行了礼，正准备告退，只听皇太子说道：“老佛爷，胤礽书房里还有些功课要做，过来给老佛爷请了安见您身子康健就放心了，这就回去了。还请老佛爷恕罪。”老佛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嗯，也好，你这就回去吧。功课上用功些，也让你皇阿玛放心。”胤礽行了礼告退，我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出了慈宁宫。
　　出门之后他一直无话，仿佛当我不存在一般。走在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巷里，我抬眼看看，穿过一道拱门，再走过前面的一条长街，再穿乾清门，就到乾清宫了。我正庆幸这一路安全时，他忽然停下，吩咐身边的小太监道：“我才想起来，刚刚把斗篷忘在慈宁宫了，你快去取来。”小太监应了一声，快跑着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心里更加忐忑。他反背着双手，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多日不见，舒兰姑娘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我深埋着头，谨慎回道：“皇太子过奖，奴婢惶恐。”他忽然伸出手来拉住我，说道：“不必对我这般诚惶诚恐，你怕我么？”我轻巧地闪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福身说道：“奴婢不敢，皇太子身份高贵，何必在乎奴婢微不足道的看法。”他只稍稍一愣，接下来却欺身挨近我，逼得我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他双手撑住墙，低下头说道：“舒兰，你这样，会让我更加想得到你。”这样露骨的话，让我顿时面红耳赤起来，只得把头埋得更低，嗫嚅道：“请皇太子自重，宫里人多口杂，这样若是被别人瞧见了，只怕于您不好。”他轻蔑地笑笑：“怕？我从小就没怕过什么？我想要的，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我知道，四弟看上了你，可我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让别人拿去过。”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是平平淡淡，落入我耳中，确如惊天响雷一般。我不禁抬头问道：“皇太子这话从何说起？舒兰不懂。四阿哥是四阿哥，奴婢是奴婢，我们之间，并无牵扯。”“并无牵扯？”他哈哈一笑：“你当你那小院是密不透风的？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乾清宫，盯着皇阿玛的一举一动呢。在乾清宫得宠的人，自然是众矢之的。”听得这话，我浑身一凛，原来我们平日里的见面，自以为无人知晓，却不想竟是这般人尽皆知。
　　事到如此，却也要努力撇清。我硬着头皮道：“请皇太子明鉴，四阿哥每次去舒兰的院里，都是被十三阿哥拉着去的，并非出自本意。若您不信，尽管去查。”他捏起我的下巴，逼着我抬头看着他，我们离得很近很近，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他是这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我若一意推拒，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可若要像他想要的那样顺从他，我也做不到。这时候被他钳制着，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眼中散发出冷峻的光芒，嘴里更是恨恨的说着：“舒兰，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心甘情愿地踏进毓庆宫，要你心甘情愿地做我胤礽的女人。”说完，他放开捏着我的手，哈哈一笑，潇洒地转身离开。
　　我双腿一软，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我该怎么办？要告诉胤禛吗？
　　告诉他他又能怎样呢，他是四阿哥，可这一位，是现在得宠的皇太子，只怕他也没有办法，只是平添烦恼而已吧；更不敢贸然让皇上知道，他的反应更是无法预料。天渐渐地阴下来，风也越刮越紧了，我仍然呆坐在冰冷的地上，想不出办法来。眼看着天就黑了，我不能一直在这里坐着，否则不用我去惊动皇上，李德全定会派人出来寻我了。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点点虚汗。我心下惊慌，脚步虚浮着朝乾清门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