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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剪不断 ...

  •   涂工想到自己那时候对陈殷氏的态度,叹了口气:“你娘不容易,阿渊一定要好好待她,你可是老天给她的礼物。”
      陈渊不明白为什么涂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懵懂点头:“那自然,阿娘……是最好的阿娘。”
      “是啊,她的确是最好的。”涂工笑道,看向门口。
      当时他这样暴戾的情绪持续了快两年,越来越严重,多次与来村的修士发生冲突,后来他干脆只好连这些贵客也不见面,免得惹来更大麻烦。
      陈渊出世的那年清明,道长没来。
      他一个人跟孤魂野鬼一样在坟头、河边、田野里游荡、等待,没有等来希望,只有那股戾气也与日俱增地暴涨。尤其是半明半暗的暮色中,他能很明显地察觉到,那股没有一点儿人气的东西,蠢蠢欲动,想要夺过这躯体的支配权。
      几个村夫正挎着扁担、扛着锄头有说有笑。
      “砰砰砰”这声音是从一扇门里传出来的。
      他们瞅了瞅,赶忙缩着脖子加快了步伐。
      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以那股压抑又撕心裂肺的低嚎声透过大门格外响亮,一声声、一句句都仿佛敲在他们的心尖尖上。他们听不清,但是这声音太痛苦、太悲凄。
      谁也不知道那“砰砰”声是求救,还是挣扎着想出来害人。
      大家都说,苦了村长了,不容易啊,他怎么会害我们呢。
      但没有一个人敢去开门,但凡路过,都是缩着脖子,弓着背,踮着脚尖,跟小鸡啄米似的蹑手蹑脚,又作贼眉鼠眼,直到脱离“危险”,才又谈笑风生。
      陈殷氏是瞧不上这种作态的,仿佛是被人从上到下戳成了习惯,她的背永远挺得直直的。
      更鼓敲了一下又一下,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第二年清明,涂工又早早游荡在坟头、河边和田野上。他和那戾气斗争得神志不清,而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无疑是推波助澜。
      可陈殷氏挺直的脊背格外刺目。
      怎么能输给一个女人呢?一方面涂工不甘心,一方面他又不得不觉得讽刺,多少男儿瞧不起妇道人家,可这一对比,却是高下立显。就连自己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也实在是混账极了。
      他喘了口气,四肢摊开躺在泥土上。在自己的地盘上被遗弃,真不好受……他刚想苦笑,就被浑身的疼痛撕开,在地上打滚嚎叫。
      温凡就是在他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出现的。
      黑色的衣摆走过尘土,却分毫不染。他像流浪狗看见了肉骨头一样,恶狠狠的扑了过去,扯住了温凡的下摆。
      终于等来了清除魔障的机会。
      这凡人的确眉间戾气涌动,难道是……他想到了什么,一激动,抬脚便想走,无奈脚上还死死挂着个人。
      难得区区□□居然能撑那么久不被欲念嗜化。他有些刮目相看,不过也就一瞬的功夫,随手替他去了那股邪气,他就丢下木板,急急折回坟前。
      于己痛苦如末日,于他人不过弹指。这是涂工昏迷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
      这些日子里他脾气乖戾,村民们见他都有些怕,因此见他不省人事也没人敢搀扶。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暴起然后吃人。
      “涂大哥?”
      陈殷氏路过,挎着篮子忙过来晃了晃人,没反应。
      她想了想要走,但又折了回来,有些恨恨地嘀咕着“冤家”,随即就把一大男人扛起来半抱半拖回家。当然这一幕被有的好事者看到了,事后又是一顿口舌,但她反正也不在乎了。
      涂工醒来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逗着喂着,两个人笑呵呵的,其乐融融。尤其那小孩,虽然来得诡异,但现在圆滚滚肉乎乎的,极是招人喜欢。看见他醒了,又咧开一个笑容。
      这笑容天真烂漫,和之前诡异的咯咯笑声差的不止一星半点。涂工简直都要以为两年光阴,都是他的幻觉。
      陈殷氏注意到他醒了,看涂工也愣愣地对宝宝笑,哧了声:“傻气。”转身就哄着孩子端来碗米汤。他刚伸手,又被拿走,当下愕然。
      “涂大哥,告诉我原因。”她居高临下道,咬着嘴唇,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他心里揪了揪,才挑拣着一一道来。陈殷氏听完后,沉默地绞着腰上的布巾。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叹了口气,仔细端详她。
      这两年她变了很多,从那个清丽温婉的小妇人,变得……不好欺负了,也变得苍老了,变成如今这样,但还是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和说不清的情绪混杂在心里,他伸手去够陈殷氏的手。
      “涂大哥,”但是陈殷氏猛地站了起来,挽了挽碎发笑道,“快别戏弄阿殷了。”她笑起来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了,腰身也粗圆了许多。
      “叔叔,涂叔叔!”陈渊使劲摇着涂工的膝头,“想什么呢!阿渊问你是不是喜欢娘亲?那怎么还不娶她呀?这样阿渊就有阿爹啦!”
      涂工揉了揉陈渊的脑袋,只摇头笑。他只能收回手。这已是条他们谁都不能再跨越的线。
      “叔叔这样也可以当阿渊的爹爹呀,以后村子都是阿渊的。”他笑。
      “我才不要。”陈渊闷闷不乐道,“他们都对阿渊和阿娘不好,死了也不干阿渊的事!”
      “阿渊!”涂工只以为是小孩的气话,板了脸,“他们都是你的百姓,你怎么能放弃?”
      “皇帝哪管得到天边,手最长的永远都是眼前人”涂工道,“他们实际上是你的百姓,都只是你一个人的。”
      陈渊脸色郁郁,显然是不愿再听。
      涂工也道来日方长,就扯开话题,一大一小东扯西扯起来,两人倒是很快又嘻嘻哈哈了起来。
      过了会,陈殷氏开了门,温凡站在她后面。
      涂工也站了起来。陈渊管不得那么多,直接从他膝头一把跳下来扑到陈殷氏怀里:“阿娘——!”
      陈殷氏却冷冰冰扯开他,让他自己站好。
      “……阿娘?”第一次被这样对待,陈渊明显是手足无措了。
      “阿渊,道长收你为徒,明日便一起出村去。”
      真是平地一声惊雷。
      “出村?”陈渊懵了。娘亲裙摆上好闻的味道还熏得他云里雾里。
      “收徒?”涂工懵了。
      “对。”陈殷氏面无表情。
      “我不要!我要阿娘!”陈渊第一个反应过来,死命抱住陈殷氏的腿,竟然直接跌坐在地上,耍起泼来。
      陈殷氏还是面无表情,头都不转一下。反抗有什么用,这样的人物,都是一般的仗势欺人,从来不在乎他人怎么想的。她心里暗暗冷笑,只是苦了阿渊了。想着,鼻头又是酸酸的。
      她熬了那么久,争了那么久,丈夫没了,被戳着脊梁骨骂,食不果腹……都挺过来了,没放弃过。本以为苦尽甘来,送来一双巧手,又送来了阿渊,没想到终究是没用的。她的心仿佛就一下冷冻了一样麻木。
      涂工看出陈殷氏不对劲,走过去使劲捏了捏她的手,地上的孩子只顾自己哭着。一开始是干嚎,后来是真的心中拗动。
      他越想越苦,早知道就不凑什么热闹了,这个老家伙哪里有阿娘好……
      “别哭。”温凡蹲下来,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抽出一把小匕首送给陈渊,“还能回来的。”
      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陈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下哭都不敢哭了,拿了匕首钻到了陈殷氏的身后。涂工看到匕首,心中一动,却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温凡哭笑不得,为什么每次他试着对他温柔,他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于是他直起身子,喝道:“一点担当都没有,留下来也只让人白白欺负你们一家!”
      陈渊被他那怪力抓出来浮在空中,手脚乱挥,一听这话,立马被踩中痛脚一样恨恨尖叫道:“胡说!阿渊以后揍得他们爹娘都不认识!”
      温凡皱眉,而另一边涂工和陈殷氏也面有忧色。
      “阿渊常被欺辱?”陈殷氏听到一线声音,怔怔看了看周围,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点点头。
      “提到便性情大变?”这下她有点迟疑,但还是点头。
      涂工也叹了口气,阿渊的恨意的确是太强了。
      “这样不行……”温凡又蹲下来,轻轻合上陈渊充满恨意的眼睛,喃喃。而接着,陈渊就失去了意识。温凡轻轻托起他,抱在怀里。
      “二位,贫道本无须赘言,但仅凭二位,阿渊只会在邪道上越走越远。”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这是唯一。”
      “无论二位对贫道有何晦言,都是保护他;而贫道亦是。”
      尽管眉宇深锁,但温凡眼中熠熠,甚至那苍老的疲态都有几分少年人的容光了。陈殷氏想到涂工说的那些事,想到屋后的凶尸,想到陈渊偶尔阴郁暴戾的神情,最终含泪点头。
      “我还能再见到阿渊?”
      温凡颔首。
      “道长会教他护他照顾他?”
      “是。”
      “阿渊……”她的声音有点抖,“道长等等!阿渊他千万不会走上邪道……?”
      温凡一脚已出了门,闻言侧头。
      “我以命作赌。”
      背着光,他垂下来的发挡住了小半的侧脸,陈殷氏看不真切,但隐约能感受到那份专注。
      “孽缘……”她突然甩开涂工的手,惊惶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
      “什么?”涂工愣了愣,陈殷氏凝视他良久,轻轻吐了一口气:“都是冤家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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