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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理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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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的确够眷顾陈殷氏,实际上,是越来越眷顾。
早年陈殷氏打个鞋底都做不好,现在她的女红却是一等一的好,只不过她是寡妇,不好和外男打交道,因此成品都是交了别家的媳妇儿再转卖出去,这样一来她的收益就大打折扣。但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笑。
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手艺,贪得太多会遭报应的。
更奇的是,这陈寡妇居然怀孕了。
这下之前赞她贞洁的人都一口一个□□地叫她,女眷们都极不待见她,男人们更是嘿嘿笑着,时常投来不怀好意的眼神。
陈殷氏感激地看着屋内屋外忙前忙后的男人,要说心里没有半点缱绻的心思是假的,但她到底还是个规矩人,不敢越界。
幸好还有涂大哥。
她在破围兜上擦了擦湿湿的手,深吸一口气,揩了下眼角,微笑着招呼道:“涂工大哥,来吃点饭吧。”
涂工其实不为别的,只是出于愧疚而已。他想到那个怪道长,每年清明都来一趟,扔下个木板,说是察看过的凭证,好叫他们这些村民们放心生活。
他又想到的确是自从那个怪道长埋下那具凶尸之后,陈殷氏的女红突然大为增进,做得东西就跟有灵气一样,他亲眼看过,肯定不如那些神工,却的确够得上巧匠。
可他尚且不能确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更不用说现在无端怀孕……怀的是人胎还是鬼胎,都不好说。
只要一想到那死人可能钻到陈殷氏的肚子里,他就觉得胃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住,恶心欲呕。
当初他决定牺牲陈殷氏保一村人的未来,到底是心有愧疚的,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现下自己照顾她,也算是赎罪了。
他端起饭碗,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陈殷氏的肚子上。
她的品行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很清楚了。的确是个规矩的妇道人家,未曾有过或者暗示他有什么逾越的举动。
外面人说得越来越难听,甚至直接说她是狐狸精,而自己被兜头戴了个好大的绿帽子还心甘情愿替人养娃,他听了也只能苦笑。
他只祈祷,万不要埋进一个魔头,又生一个魔头啊……
又是一个雷雨夜,甚至比那个给全村带来转折的夜晚声势还要浩大。
而就在这一夜,陈寡妇生了。
涂工是在半夜被人叫醒的,他一边套衣服,一边急急道:“什么时辰?”
叫他的人戴着兜帽,身材矮小,看不清面容,闻言侧头道:“子时了……”
涂工一愣,直觉浑身汗毛倒竖,冷汗连连。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正劈向陈殷氏的家中,也隐约照亮了那人面容。
他猛地伸手去摘,那兜帽人却轻巧地一闪,阴恻恻笑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涂工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雷声轰然,草木作响,阴气四盛,浩浩荡荡,像是万鬼来朝。
再定睛一看,那人已不见踪影。
“可恶!”涂工切齿,直奔陈家。雨水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他随手撸了一把,想看得清楚些,可手刚抹完,又是满眼的雨。
万万不要重蹈覆辙,不要。他在心里祈祷着,失足踩到一个泥坑里,溅得又是一身泥。
“夫人!”终于来到了陈宅,涂工推门便大喊,无人应。
“夫人!!”又急急走了几步,涂工来到内室门口,踌躇了下,“夫人?”
还是无人响应,没有啼哭声,也没有痛喊声。
安静得诡异,只有身上的水一滴一滴滴到地上的声音,静得连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涂工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咬咬牙,一把踹开门,仿佛给自己壮胆一样吼道:“夫人!”
“涂……涂大哥……”床上的妇人微弱应道,“产……产婆呢?”
产婆?什么?什么产婆??
“老妇人……带着,兜帽……她,她说,去叫人来帮忙……”
毫无疑问,自己就是来帮忙的人了。他向床边走了两步。
“产婆呢?!”妇人疼得抓住涂工的手臂,指甲都嵌入了肉中,撕心裂肺大喊道。
产婆呢??!黑暗中,涂工手中灯笼掉落在地上,怔然跌坐在床边。
那不是产婆,就是那个传信的人。就是他!!
“涂大哥……涂大……”
前一句呼唤尚未完,突然陈殷氏声音一粗,像个男人:“拖不得了!”
下一秒她就猛一拽涂工的袖子,力气出奇得大,动作又凶,转眼涂工眼见着自己手里就多了把古怪的匕首。
“划开下面,拽出来!”
涂工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瞪大了眼,只觉得反胃作呕。
“拽出来啊!!”
床上的女人脸色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扭曲不堪,时而面目狰狞地低吼,时而带着母性的微笑,应着雷声又是一阵低吼。
他蜷缩着跪在了女人的裙前,抖着手,甚至感觉自己的脸也控制不住在抽搐。
没有麻药,没有清水,什么也没有。涂工始终瞪大着眼睛,神色麻木,手里一片血淋淋的,甚至脸上也被飚了血,鲜血淋漓中,他脸上甚至不自觉显出一点凶色。
只差一点!
快了!
随着他双手一拽,惊雷响起,他手一抖,婴儿落在了床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涂工屏住呼吸,但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大口地喘着气。
他怎么不哭…死,死婴?
死婴……死人……
凶尸……
涂工骇得丢了匕首,退到门边。突然婴儿直勾勾睁开眼盯着他看,涂工瞪大了眼睛,接着就听见咯咯一阵笑声。
这下他再也没法强自镇定下去了,直接夺门而出。
风雨交加,没一会儿他全身都湿透了。那雨带着诡异的凉,直沁到骨子里。
“张婆!!”
“张婆!!!阿殷生了!”
他使劲拍门,一边拍,一边呸呸把落到嘴里的雨水吐出来。
叫出村里几个真正的产婆,他便急急回家,门闩一上,便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身水一身泥,狼狈极了。
此时已不再电闪雷鸣,甚至黑沉沉的夜空中还闪着几点星子。
这夜把涂工吓得不轻,尤其他每每回想起血飙在脸上的温热之感时,都能察觉到自己心里难以遏制的暴躁,生怕自己生出什么异变,惹得村里惶惶,叫那寡妇自责。
至于那个婴儿,眼下似乎都没出什么事,但要是真的出了事,他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除了带着大家另谋出路也没别的办法了。
虽然出村的人都再没有音信,生死不知……他捏了捏手,掌心汗湿一片。
村长这近半个月都只称病不出。来看望的村民送得礼品成堆,也看不到涂工一眼。
随着他家里的猪仔和小鸡小鸭之类的玩意儿越堆越多,坊间又传开了新的谣言。
“村长定是被那寡妇吸尽了精气,听张家那婆子说啊,那天晚上,村长他整张脸上都是血,声音都在抖!”
“可不是嘛,那天雷炸得耳朵睡不着觉,咱翻来覆去起床一看,你们说奇怪不奇怪,那闪电正好劈在那谁家!”
“我的天,邪了门了……”
“谁知道之前村长和那女人干嘛来呢。”
“这你怎么说话的,村长对俺们多好。没有他,还不是以前乌烟瘴气的模样!”
“呵,这才几年安稳日子,谁知道会不会又……”
大家突然噤了声,正是陈殷氏匆匆忙忙挎着食具经过。
“瞧,这怎脱得了关系,又是往村长家去的。”人方走过,身后又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陈殷氏吸了吸鼻子,默默挺直了脊背。
其实那些谣言涂工都听到的,可是,他是个凡人,还是一村之长,还是一个妖魔鬼怪遍地的破村的一村之长。
而她只是个寡妇,早就该随她死去的丈夫半截身子一道入土了。且不说她对自己不抱什么旖旎,就算有,那同他又有劳什子关系?!老天给了她谋生的路,给了她儿子,现在作甚还天天来烦他。
“不见!”涂工对来报的家仆大吼道。
一次又一次,终于察觉到了涂工的态度转变,陈殷氏也不再自讨没趣。
她回了家,先是一股脑把饭菜都倒进了猪圈,然后进屋抱了小孩去喂鸡。撒了把食,手指还逗弄着小孩吹着的鼻涕泡,又低头看看肥肥的几只鸡,她还是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夕阳映入屋中,陈殷氏哼着曲儿又踩着织布机开始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