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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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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殷氏坐在窗边,正一上一下踩着织布机,舞着梭子织布。听到推门声,她笑道:“阿渊回来啦,阿娘等你许久啦,桌上有饭菜,你先吃着,等阿娘织完这匹……”
或许是没有应答声,也没有欢快的脚步声,陈殷氏怪道:“渊儿今儿个是怎么啦?”
还是没有应答声。
“又是哪家的小崽子欺负你!”陈殷氏横眉怒目,砸了梭子,回头道。却见自家宝贝除了披头散发,有点脏兮兮之外,倒是完好无缺地在那儿老实站着。
只不过后面还站了两个大男人,一人正是这里村子的村长涂工,另一个黑衣肃穆,气质拔群,正是传说中有通天之能,但每年只来丢块板的道长。
“阿渊过来!”女人厉声低喊道。陈渊于是一溜烟儿蹿到了陈殷氏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是阿渊冲撞道长了么,小儿天真……”
“非也。”温凡手里不停地摩挲着拂尘柄,像是陷入了极度的焦躁,又不好表现出来,“夫人可否借过一谈?”说着作了个请的动作。
陈殷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担忧地看了看孩子,才迟疑地走向门外。
娘亲出去之后,陈渊就呆呆地维持着刚才揪着裙摆的手势。
好奇怪,今天都好奇怪……他以前在外面玩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道长,还以为这只是个传说,大人们编来骗人的。今天突然见到了,就仿佛是自己证明了什么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原来是真的,仿佛,仿佛自己是特别的,被眷顾的——如果真有神明、有仙人的话。
但这个道长冷漠、脾气又臭又怪,一点也不像是好人。
阿娘被带了出去,也不像是好事。
陈渊茫然地看向涂工,那是个三四十岁的大叔,眼睛大大亮亮,眉毛也浓浓的,看上去就很安全可靠。涂工看到陈渊的表情,也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命里不安稳的。
他瞧着心疼,便将小陈渊抱起来放到肩膀上,笑着转了起来喊道:“阿渊有没有飞过?”
小陈渊一阵惊呼,涂工又反着大转了半圈,走了几步,惹得陈渊咯咯直笑。毕竟是小孩子,玩了一阵陈渊又暂时忘了之前不好的预感,趁着涂工弯腰的时候,身子一翻头朝下就跳了下来。
涂工大吃一惊,这要是摔了非得头破血流不可。结果那孩子非但没事还哈哈哈坐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是之前那个道长留在他身上的一股巧力,他才敢那么有恃无恐。
哪知门突然就被“砰”地推开,温凡四处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定地落在地上小孩的身上,他上下打量了陈渊一会儿,又“砰”地关上了门。
真是奇怪的人!
“涂叔叔,这老头好凶。”陈渊瘪瘪嘴道。娘亲什么时候才能被他放回来啊……
老头……?涂工愣了下,意识到是在说门外的温凡,笑道:“是不小了,道长起码得有几百岁了。”
“真老!”仿佛有了庇护,陈渊又胆大起来,嚷道,“他怎么那么凶!”
男人将小陈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除妖降魔呀,杀伐太多,戾气就重。”而且这个道长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这小村原本是个凶气极大的地方,穷山恶水莫过于此。风水极差,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妖魔鬼怪——幸好还有些仙人来往,他们之中大多是想要做出点功绩好在仙界混出个名堂来的。
但有时候这些人反而因为学艺不精闹得更乌烟瘴气。贻笑大方要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三不管的地头上也没人能镇得住他们,村民们叫苦不迭,偏偏没有本事,就只好受着气。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涂家据说祖上修过一点仙术,村民们都对他们家格外信赖,一直唯涂家马首是瞻。为了不辜负信赖,他们一族也就一直送往迎来,客客气气接待四面八方的来客,讨一点符咒、技法之类,战战兢兢在一片乱局中维持着自己和大家的生命。
但因为这地方风水实在极差,人的寿命低,也散不出枝叶——比如一直仅一脉单传的涂家,还经常有暴死的事情发生。
要不是平头百姓都认定了自己根就在这破地方,否则早就搬空了。毕竟那些搬走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杳无音信。
但就算没搬空,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都陆陆续续死光了,所以村子一直十分萧条寂寥。
直到前几年的某天,一阵异常的雷鸣暴雨之后,第二天突然空气都变得好了起来,不再是阴惨惨一片的感觉,甚至还出了大太阳。
涂工印象极其深刻,毕竟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太阳。
又过了几天,这位道长出现了,还是一样疲惫带着点老态的神色,语调没什么起伏。
见多识广,他立马意识到这道长不简单。和他比起来,以往那些过来打打杀杀的简直就是一群江湖卖艺的了。
“我压了具极凶的凶尸,就在那座房子后面,”拂尘指了指陈殷氏的房子,挂着成片的白纱,格外显眼,“这里煞气极重,以毒攻毒,无碍。”顿了顿,接着说,“那个新寡,无父无母无夫无子,阴气怨气都比一般女子重,坐镇正合适。”
“可她,她是活人……活人哪能坐死人的镇……”他惊呆,精气非得被吸光不可。这与一般仙家的法门不一样,他也不知道怎么说,甚至觉得这是歪门邪道。
“凶气都被压住了,她只是引子,无害。”
涂工能感觉到这位道长不是喜欢多费口舌的人,但他一再叮嘱这凶尸相关的事,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他于是也一一牢记在心里。
虽然他隐隐觉得,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他们村子的命运,而是那死人,他们都只是顺带捎上的罢了。
即便他对无害的说法将信将疑,但一来这道长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他也反抗不了;第二,眼见着村子的确日渐繁盛起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殷氏可怜是可怜,但总还是保住了命,他心道,和过往暴死的村民们比起来,上天已经足够眷顾她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刺眼的太阳,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