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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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明时。
男子跳下船，晃得水中的花瓣荡了几圈，兀自上了岸，走过桥、穿过柳，翻过几棵枝节的高大树木，立在一座小小的坟丘前。
那坟前只有小小的一块木块，也不平整，就好像是树上匆匆砍削下来就插在这里的一样。一笔一划，虽然生硬，却很工整，只留了个名字。不过一年的风吹雨打加日晒又让这仅存的一点字模糊不清。
男子拔出那块木碑，“陈渊”。
他看了半晌，将它揣在囊袋中。
走的时候，日落黄昏，野鸦归巢，又一块小小的木块立在矮矮的坟丘上。男子回头怔怔看了会，大袖一掩、收了剑，小船震了震，最终又缓缓地飘了不见。
“道长来了！阿娘——”
小童的声音远远飘来，探头出来的却是其他村民——毕竟他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里，村民们急急支起窗户，有些按捺不住的便跑了出来。
虽然阿娘看不见，但小童激动极了，这些天在田野里乱跑，居然见到了传说中的道长！
跑得太久太急，他支着膝盖不停喘气，正喘着开心，突然就看到脚前一片阴影，脸也痒痒的。头一扭，一把黑色的拂尘。
“道，道……”
男子依旧怀里秉着拂尘，平平垂下，只不过轻轻托柄在小童眼前顿了两顿，示意安静。小童噤了声，溜溜地盯着他的脸打量。
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很奇怪，却好像带着悲伤的神色。
他想想，不过这也没什么，阿娘笑起来就亲切得不得了，一没表情就看上去凶凶的。
其余乍一看也没什么很出众的地方，眉头中间和嘴角还有浅浅的几条纹，看上去有点老又有点疲惫。唯独气宇不凡，内敛端肃。
男子仿佛没发现自己正被打量一样，皱眉在袖子里掏来掏去。半晌，他扔了块空白的木板在地上，看也不回头看一眼，转头便走。
小童愕然。他以前只听阿娘说过这位道长，言语里尽是向往，甚至阿娘还惋惜道：“可惜道长从来不收弟子。”说罢看看自己，又摇摇头继续做针线活。
他想拦住道长，又怕唐突了这位高人，惩罚自己，甚至惩罚阿娘。于是一边纳闷。“这老头儿一点也不仙骨飘飘。”嘀咕着往家里走。
“哧。”这时他听见一阵轻笑，“是仙风道骨啦，你真笨。”一个声音乍然出现在小童左肩。
“啊”地一声小童便往左边扭头，瞥见那人的影子却从右边转了一转。
他想跟上去，于是接着晃了半圈，没想到却自己绊了自己一跤，啪嗒一下脸埋在了土里。
身边接着就窜出了好几个狂笑的声音。
“哦哟，狗啃泥。原来是小狗！”
“小狗的话说错就不怪你啦！”
“快！学声狗叫！”
“哎！狗怎么会说话，要我说啊！打死这个妖精！”
大家一听有道理。
“没错没错！晦气得很！”这么说着，有个小孩就吐了口唾沫，正喷到小童的双髻上。紧接着，大家伙儿就往他身上洒土，丢石子儿，吐口水，拳打脚踢，恶语相向。
“呜……”
“脏东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
“恶心死了！不要靠近我！”
小童脸埋在土里，也不敢抬起来，鼻子里都是灰土，又痒又难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起阿娘，想起今天求了阿娘好久，她才给自己编了这个髻，当下哭得更厉害了，噎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但是在难过之余，他又感到无名的暴躁，小童心里既悲且怒，尖叫道：“你们不要打了！！”
哪知周围的几个孩子居然真的停了手，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
小童怪道，平常我怎么喊他们也只是更开心……今天这是怎么啦？
细碎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万一是他们的什么把戏……于是这可怜的孩子仍一动不动缩在那里，头也不敢抬一下。
温凡本来也不会回来的。至少这些年来，他一年只来此一次，且从不回头。
但这次，他都已催着小舟飘出了村外，沿途却发现多了许多怨气，熟悉非常。
他心中一动，立马急急巡村探了一圈，又折回村中。奇怪的是，他发现这股怨气越近村中越淡，而周围却异常浓烈，就好像保护这个村子一样，便急忙找回来探明原因。
他？他回来了？
没曾想，一回来却看到这样的场景。
一个小孩子缩成一团被围在几个孩子中间，一身血污，半点儿声音没有，要不是他还在轻轻地发抖，温凡几乎都要以为他已被欺凌致死。
“抬头。”
那孩子听到男人的声音，吓得一抖，半晌才缩着脖子露了个眼睛瞅了瞅周围。
他满脸都是地上潮湿的泥巴，还有被小石子刮擦破的血迹，头发也乱糟糟的蓬得都能装下小鸟。
温凡看不清他的脸，也无所谓看不看请，只不过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让他觉得眼熟。但是他很快就不再去想了。
“起来。”男人抬了下拂尘，小童就不由自主地被掰直了脚跟膝盖，站了起来。他浑身酸痛，想倒都倒不下去，第一次见到这仙术，魂儿简直都要离体三分。
他又瞄了瞄周围人，竟都被定住一动不动了。
“噢！道长，他他他们……”小童嘴巴张得都能塞下鸡蛋，结巴道。
“你们村长？”男人手指藏在袖子里捻着拂尘柄搓了几下，语气平稳，但又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哦哦哦哦！”小童忙不迭点头，僵着身子引路。
反正我也不会摔倒，干脆不使劲了。小童心道，身子一软就瘫了下来，让那股奇怪的劲托着自己走。
温凡手里的拂尘突然沉了沉，他瞥了眼小童，也不多说什么。
只要快点能问清楚怎么回事就好。
他攥紧了拂尘柄。再等等，就再等一等。
哇太棒了！！往左！往右！哎对——往前，真乖——
哇话说我能不能控制它飞起来啊！
小孩子毕竟容易转移注意力又贪玩，他正控着这力玩得不亦乐乎，身体不用使劲，也就不怎么感觉到酸痛了，眼下新奇的情况已经完全盖过了刚才的惊魂。
“再不好好带路我便寻别人了。”
但是冷冷的声音响起，顿时炸了小童一身冷汗。
他赶忙想提腿就跑着带人过去，这猛地一发力又是生疼。男人挥了下拂尘，那力猛地快了许多，托着小童简直要跟箭一样蹿出去。小童委屈地瘪瘪嘴，只好老老实实地带路。
“到了。”
温凡颔首，临近门前又特地看了看小童两眼，然后拂尘一挥，就进了门。也不管小童猛然跌坐在地的惨叫。
“哎！”真疼……小童一点点挪到墙根，长舒口气。
天边彩霞弥漫，金光万丈，云蒸雾缭，自家屋后那被称作邪丧之地的地方，也窜出丝丝缕缕的烟雾气，交相呼应。
啊外面会是什么样的呢……他心想，小脸上带着好奇和向往。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阿渊，又遭人欺负了？”
陈渊眯着眼睛抬头，嘿嘿笑着，“涂叔叔。”
温凡一愣。
阿渊？
他？
他低头看向那个刚才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男孩，怎么也不敢相信。
“你叫什么？”温凡走过去，提起他的衣领，艰难的仿佛是挤出来的声音。
小童却被骤然放大的人脸吓了一跳，嗫嚅着不敢开口。
“你叫什么？”
温凡想抬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没想到手抬了一半，那小童就闭起眼大呼小叫了起来：
“陈陈……陈渊……我是陈渊！啊你不要杀我！！”
“不要不要……我还有阿娘，你你不能，呜……”
是他。温凡僵硬地抬起手，紧着袖子给他擦脸，小心翼翼地，仿佛弄疼他。
擦干净了。
的确是他。
温凡死死盯着那张清秀的脸，肉嘟嘟的，和他以前小时候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那时候的他瘦得跟骨头架子一样。
所以，所以他之前，没有认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手一松，陈渊又要跌在地上，但他猛一挥拂尘，却又托住了陈渊。
“道长……这……”一旁的男人不明就里道。看了看地上惊魂未定的陈渊，又看了看拧眉沉思的温凡。
空气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温凡没有看陈渊，径直对那姓涂的男人说道：“带我去见见这孩子的母亲。”他本来还想去教训一下那几个孩子，但是他想到了些什么，勒令自己停住了。
这般说罢，他神色复杂地对上陈渊那清澈又陌生，带着瑟缩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