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看云烟》天上飞过一只鹤

3、妹妹

　　顾景破门而入的那刻，季彦还在与周公相会，他人长得憨态可掬，睡姿却是端端正正的模样，睡眼惺忪中见到一片明亮的朱色，便嘟囔了句“景之，别闹”，复将被子蒙在脸上，眼不见为净。
　　朱衣少年却不给他入睡的机会，当下就跳上床，以破竹之势一把扯开锦被，接着便是一记“挂当”脆响。
　　季彦腾地就直起身子，捂着半边脸，睡意全无，也不知他发什么疯。
　　那人却问：“疼不？”
　　“顾景之！你受刺激了？”
　　被人从睡梦中一巴掌拍醒的滋味绝不亚于他爹的藤杖伺候，即使他性格天生怯懦，此时也忍不住恼火。
　　顾景却慢腾腾地离开床，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衣裳，又掸去了红衣上的一缕尘埃，恢复往日清贵的公子模样。
　　“刺激亦有，惊喜亦有。子纯想听哪个？”
　　一顶精致秀美的轿子从公主府抬出，混入熙熙攘攘的街巷，最终淹没在人群里。
　　季彦望着那方远去的轿子，扯了扯顾景的衣袖，狐疑地问：“你妹妹，她好了？”
　　顾景眉眼一挑，眼角眉梢都是喜意：“那是自然。她那病每日都要发作几次，如今连着一月未犯，昨日请了太医，也道是病愈了。”
　　得了确认，季彦也是一片欣喜。
　　那般美好得如月神的姑娘，他也是希望她能一生顺遂的。
　　想起他方才说的“刺激亦有，惊喜亦有”，便疑惑地问：“惊喜我已经看见了，那刺激呢？”
　　顾景忽然就眼神发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哼，却是对着轿子的方向：“跟上便知。”
　　轿子从春熙街抬出，跨过半个皇城，最后停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巷里。
　　车帘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一位身姿曼妙、面着轻纱的姑娘被侍女掺扶着，从车上走下。
　　其中一位侍女走到一处普通的宅院门前，上前轻扣柴扉，不久从门里探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
　　那侍女俯身对童子说了什么，只见童子点点头，便将她们放了进去。
　　顾景站在一处拐角，望着纤细的身影走进那处宅院，眉头紧拧，语气不善：“清宜病好后，连着三日来这处宅院，也不知是来见谁？前两次那院子的主人不在，她未见着，今日倒是赶巧，给见着了。”
　　季彦知他爱妹心切，想当然地道：“这有什么？想必是来见故人。”
　　“她哪有什么故人？若真有，会是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吗？蓬户柴门，燕雀之居。”眸光所到之处，皆留下顾景的不屑。
　　季彦瞧了瞧四周，只见窄小的巷子里坐落着几处宅院，皆是木门黑瓦，小门小户，却也没景之说的那么不堪。
　　“此地很是清净，兴许是哪位官员在外的宅子，恰巧哪家小姐被罚了来此处闭门思过，又恰巧你妹妹与这家小姐交好，便来这处看她。”
　　顾景像是信了三分，面色略有缓和。
　　两人在宅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顾清宜出来。顾景心里早已按捺不住，上前把门拍得“咣咣”作响。
　　开门的还是方才那童子，童子扎着两个总角，仰着头脆生生地问：
　　“你们找谁？”
　　“找我妹妹。”
　　“你妹妹是谁？”
　　“我妹妹是方才进去的姑娘。”
　　“方才进去那么多姑娘，你妹妹是哪一个？”
　　“……”
　　季彦拉开要发怒的顾景，低着身子向童子道：“我们找方才带面纱的那位姑娘。”
　　童子恍然大悟，小嘴一张，缺了两颗门牙：“原来你们找她啊！”
　　院子里很是清雅，花卉虽不多，却在墙角载了几棵海棠，正值花季开得正盛，季彦走在青砖铺成的路面上，还未往里多走几步，就眼尖地看见顾清宜和一青衣男子坐在石凳上。
　　那青衣人，很是眼熟。
　　一片枯叶落在了顾清宜的衣袖上，那男子极为自然地伸手拂去了枯叶。
　　季彦的眼睑便突突地直跳，果然，身边的景之已是怒不可遏地冲了出去。即使那男子气质如华，貌比潘安，此时此景，落在顾景的眼里，也只剩“孟浪下流”四个字了。
　　顾景看清了青衣男子的模样，气势汹汹地道：“子纯，这不是那日在江边救你的恩公吗？”
　　没有人回应，因为方才他冲得太快，季彦还未来得及跟上，此时与他们的距离便隔了数十尺。
　　待季彦走近，顾景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
　　“你不是说这里是某位官家小姐的住处？”
　　季彦面上讪讪，觑觑景之，不知如何开口，若是对他说，官家小姐都是我胡诌的，只是为了安抚你那杞人忧天的心。他或许会跳起来将自己暴打一顿。
　　又瞅瞅莫连，他更觉郁闷，虽然那日在侯府说过改日再与他叨扰，只是这改日也来得太快了罢，而且还是这般不请自来。
　　在景之和莫连两人面前，他决定先与莫连寒暄，毕竟闯进人家家门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这处是先生的住宅？”
　　莫连倒是好教养，面对朱衣少年的怒气，以及季彦的询问，嘴角依然噙笑：“陋室一处，招待不周，还请两位公子担待。”
　　顾景一声冷哼，季彦想打破尴尬的氛围，便随口问道：“如今世子五七已过，先生何时再回西渡？”
　　莫连回道：“近日并未有这番打算，待再过一段时间。”
　　季彦心想也是，毕竟是住了二十年的故地，自然是触景生情，想要多待一些日子的。
　　“哥哥，季公子。”
　　出声的是顾清宜，她戴着面纱遮去了容颜，此时聘聘婷婷地立在一旁，令人挪不开眼，身后还跟着四位侍女，皆是沉鱼落雁之貌。
　　季彦面对女子，向来是极为害羞的，此时凝视着那双秋水明眸，便支支吾吾地唤道：“顾姑娘。”
　　顾清宜却是柳眉一蹙，问道：“哥哥和季公子为何会来此处？”
　　季彦便去看顾景。
　　顾景眼珠一转：“子纯曾得这位公子相助，想来府上拜谢，我与他一起，恰巧在门外看见自家马车，便跟上来瞧一瞧。”
　　“季公子又是如何得知我的住处？”
　　面对那人的质问，季彦只好睁着眼说瞎话：“嗯……恰巧路过，看见那日在江上与先生一起的童子，见他进了这方住宅，我想先生应当也是住在这处。”
　　那童子缺了两颗门牙，十分好认。
　　莫连不作声，季彦也不知他有没有看穿。
　　顾景却是话题一转，带了几分警诫之意，对顾清宜道：“最近皇城不太平，常有贼人行蒙骗抢劫之事。你下次出门，别只带侍女，也得把府里的几个侍卫带上，切忌被外面的花花草草给蒙骗了。”
　　这最后一句才是重中之重。
　　季彦理解景之的心情，皇城里常有闺阁千金被男子诓骗之事，失了情已属幸事，被世人嘲笑尚且可以远嫁，若是失了名又失了身，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顾清宜在深闺困了多年，不知人心险恶，兼之身份贵重，景之作为哥哥，自然是忧虑重重。
　　可是，莫连……
　　回想起自己与他的两次相遇，以及他的两次相助，他，应当不是那种人。
　　那人仿佛没有听懂景之的弦外之音，身形颀长，伫立在院子里，正是夺人眼目，面上也没有丝毫恼怒和羞愤，仍是一派温和。
　　“哥哥竟连恩公都记不得吗？方才我还听你唤他为恩公呢。”顾清宜捂着嘴发出一声轻笑，笑声清甜婉转，如山间小溪叮咚，尤为悦耳。
　　顾景如遭雷击，震惊道：“恩公？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人？”
　　季彦也被震惊了。
　　那美丽的少女却是“呀”地一声：“清宜忘了，哥哥当年先逃出了匪窝，自然没有遇见恩公，清宜却是多承恩公相救。”
　　季彦察觉，景之的身体在克制不住地颤栗，他心下生疑，靠近他轻声唤道：“景之？”
　　朱衣少年许久才抬起头，面上血色全无，却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以往不可一世的声音也失了气势，也不知是对莫连说，还是对顾清宜说：“清宜身子弱，不宜在外逗留，我先带她回府。恩公的救命之恩，我定当重谢。”
　　莫连并未回应，只是望向顾清宜。
　　顾清宜便向他告辞，眉眼弯弯，似笑非笑：“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备礼，唯有这锦盒里的糕点，乃是清宜亲手所做，聊表谢意，还请先生收下莫要推拒。”
　　“顾姑娘无须多礼，只是连并不喜甜点，不知可否转赠他人？”
　　“先生收下，自然便由先生做主。”
　　顾景带着妹妹，慌张而去，季彦心下担心，也跟着告辞，却被那人唤住。
　　“季公子可喜食甜点？”
　　他猝不及防，显然没有料到莫连会这般问他，下意识就想拒绝。
　　那人却是拾起石桌上的锦盒，面上一笑。他容貌俊美，又时常含笑，令人想要亲近，可是亲近后，季彦却发现以往的那些笑意又潜藏着一丝疏远，也许这丝疏远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如今倏地看见他这般毫无保留的笑靥，心里便是一触，这个笑真的是分外真诚和动人。
　　在那方柔和的目光中，他腼腆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