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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侯府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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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气本就闷热干燥,下一场雨是久旱逢甘霖,雨的次数多了,便显得有些冷清,管家抬头看着被雨打湿的吊帘,低声吩咐道:“换上新的罢。”
侯府里的侍从就窸窸窣窣地去搬梯子,挂上新的吊帘,新吊帘上的字体俊秀飘逸,颇有几分禅意,可是此时此情景,无论是底下来来往往的宾客,还是顶上将字幅挂起的奴仆,都失了欣赏的心情。
凤阳侯的前半生实在是太过顺遂,富贵荣华、贤妻孝子,到中年时到底是失去了一样,便是在那庙堂之上俯视天下的圣人,亦无法扭转生死乾坤。
季彦是第一次来凤阳侯府,偌大的侯府到处是披麻戴孝的人,映在他的眼里便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勉强辨认出站在最前端的女子是凤阳侯的夫人,眉目温婉,面容悲恸。
凤阳侯痛失爱子,早已一病不起,只剩夫人强忍着哀意,处理儿子的后事。父亲上前与她慰问,她便得体地回复谢意。
倒是个极为坚韧的女子。
在大堂里干坐了半天,听着大师们将往生咒颠来倒去的念了五遍,又见大臣们面上嘘寒问暖,面下却暗涌流动,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免不了与人一番客套,话语中又谈及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季彦心下反感,本是悼念之情,也去了一半。
只好起身寻了个清净的地方,散去因面向宾客而时刻保持的礼仪。
沉稳的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侧着身子让出路,那后来者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人身姿挺拔,面庞英俊。
一身玄衣,不是侯府的人。他顿觉有些牙疼,向来人做揖后,也不和他寒暄,直接挑了个话题道:“世子年纪轻轻,就这般早逝,实在是令人憾之。”
“你的病又犯了?”
傅诚扶额,他就知道这小子方才在大堂上对他隔空笑了一个时辰,便是那顽疾又犯了,识不出他。
季彦这会儿也辨出了声音,毕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脸记不得,声音却是异常熟悉的,便松了口气:“你怎么也不把‘拾月’带上?”
傅诚皱眉:“灵堂上带剑,视为不敬。”接着又道:“你这病何时才好?总不能次次靠配饰认人,总会有出丑的时候。”
少年缄默地摇了摇脑袋,愁云惨淡。这不知何时而起的顽疾,除了父亲母亲、家中的姊姊妹妹,旁人竟是一个都认不出来,翠枝唤成金雀,来河辨成来江,到后来,逼得母亲令家中所有仆从,穿上特定的衣裳,他才勉强分辨出。
母亲原先哭着拦着不肯让他出门,觉得不吉利,怕他年纪小,冲撞了这里的英魂,却惹恼了父亲。
一向在妻子面前软弱的男人拍着桌角,义正言辞:“凤阳侯世子铁骨铮铮,为国捐躯,我季某人的儿子竟连向他祭奠都畏首畏尾,那我这礼部尚书的官印也可以拱手让人了!”
其实季彦是赞同母亲的,母亲说的冲撞鬼魂都是借口,这侯府上的客人来来去去,皆是身份贵重的王侯将相,他若是叫错了人,唤错了辈分,丢的便是他亲爹礼部尚书的脸,可是一根筋的父亲没有读懂母亲的用苦良心。
他偏头看向好友,戏谑道:“说起来,景之可比你好认得多。”
“那是因为整个皇城里只有他才穿朱衣。”
青年无情地戳穿真相。
傅诚走后,季彦在冷清的后花园里晃荡了半日,脑海中忆起数年前的宫宴,枪起花落,青年的英姿依旧清晰可辨。虽然他记不得世子的相貌,却也被他踌躇满志的神态所折服。
气宇轩昂的侯府世子,曾是他儿时一度崇拜的楷模,如今却孤零零地躺在一方棺木里,成了世人的谈资,便不由地悲从心来。
侯府的院子里繁花似锦,修长的身影驻足于缤纷落英中,遗世独立,似是留恋盛开的海棠,久久不曾移步。
他在远处望着这道风景,脑中便闪过一个念头:这男子连背影都这般好看,想必正面也是极出彩的。
转身的刹那,季彦觉得自己的双目里都是绯色的一片,熟悉的眩晕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之前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在富春楼上看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第二次是顾景带着他翻墙偷看自家妹妹,第三次便是在江边……
眩晕的感觉还未消失,脑中突地划过一道亮光,将他照得神清目明,他……他的面盲症似乎好了!
因为他记得面前的男子,分明就是江边的布衣青年。
圆润的面庞从最初的苦恼、诧异直至满目的欣喜。
季彦生得一双杏目,圆睁时便愈发黑白分明,显出婴儿般的纯净,此时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结识这位男子。
“先生可还记得我?上次在江边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那人面容平静,对于在此处与他相见并没有丝毫讶异困惑,只淡淡问道:“季公子是觉得堂上太过枯燥,才跑到院子里来的吗?”
声音却如沙砾般粗糙喑哑,入在耳中便是一阵刺痛。
季彦诧异地看向男子,渡江那日他并未听过此人说话,如今乍然一听,便有些怀疑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了方圆百米之内只有他们二人,这才感到惋惜,天人之姿的男子竟是被灼伤般的声音。
看来这天下的人和事总不可能是样样完美的,完美无缺的或许只有天上的神佛了。
他面上好不一番感叹,尽数落在那人的眼里。
“我不喜与人交谈,来院子是寻清净的,不过先生是如何得知我姓季?”
那日在江上,景之和仲信皆是直呼他的表字,他除了向男子道谢外,并无言明自己的身份。
那人莞尔,本就出尘的相貌一瞬间更添亮色,眉目间缠绕着的一抹神哀也随之散去:“我只是恰好听见侯府的管家称呼令尊为季大人,称你为季公子罢了。”
原来如此,季彦觉得若是与此人对视,那声音竟也不觉得难听了,因他的目光里是挥之不去的淡然和善意,如春风拂面令人戒备全无。
一片海棠花瓣从眼前飘落,落在锦靴之上,他挠挠脑袋,有些羞涩,斟酌着开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察觉到男子注视的目光,他面上早已是羞红一片,又要如此麻烦他人,还是那种羞于启口的事情,心中一番鼓舞后,如破釜沉舟般扬起头:“我不及先生这般颀长,还请先生替我折一株顶上的海棠。”
那颀长的身影便顿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少年竟是个辣手摧花之人,然而那双小鹿般明亮的眸子里是满满的赤子之心,和遮掩不住的期待。
他一声轻叹,足尖微踮,一株秀丽的海棠便轻轻地从枝叶上折下,躺在半拢的掌心里。
“花开一度,实为不易,愿公子珍之爱之。”
季彦拾起花枝,指尖触碰的温软转瞬即逝:“两次得先生相助,还未曾请教先生姓名?”
“鄙人莫连,西渡国人。”眸色在念到国名时几不可查地一黯。
西渡?那是什么国家?
季彦目光炯炯,好奇地追问:“西渡在何处?是大昭西边的诸国之一吗?”
男子拂去石凳上的枯叶残花,邀请季彦坐下,他从善如流。
“荒漠戈壁上建立的国度,信奉小乘,离大昭皇城有万水千山之远,途径阿龟和恶兹两国,公子不知亦是常事。”
季彦听闻,心中已是憧憬那些异域风景,全然忘了当年夫子精神抖擞向学子描述的戈壁风光,以及他口中二十余年前的“昭西联姻”盛景,那老叟在他脑中唯一的印象,也只剩他朝着学生慷慨激昂的喷口水了。
“先生远道而来,可是来此求学,亦或是传教?”
大昭素有礼仪邦国之称,兼兵力强盛,不少周边小国年年进贡,还遣人来皇城求学,也有不少信教的他国教徒,来此布道,圣上对此一贯是放任自流。
那人摆摆头:“不曾求学,也不曾传教。我的母亲虽是西渡人,父亲却是大昭国人,弱冠之前我一直居住在皇城,直到弱冠后才随母回了西渡。此番回大昭是……为了吊唁凤阳侯世子。”
听及他谈起世子,季彦便问:“先生与世子可是相熟的好友?”
眼前的男子与世子一般年纪,外界又传闻世子善交友,想必是曾经在大昭相识的朋友。
周身是一片沉寂,只有风过叶落声,那人迟迟没有回话。
季彦见他眼睑低垂,覆去了眸中的神情,整个人似魂离体外,像个木人端坐在石凳上纹丝不动,任自己唤了数声,他也不曾听见,仿佛这个世间的所有都不再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只好凑过去在那人面前晃手:“先生?莫先生?”
那人似刚从遥想中晃过神来,两相对视,墨色的瞳仁中还泛着一丝迷茫:“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先生,你与世子可是相识的好友?”
“相识,算……是的罢。”
这是几个意思?
是知己还是泛泛之交?是他认识世子将世子视为朋友,还是世子也将他视为朋友?
季彦心中正疑惑,突然意识到若他与世子乃是好友,如今世子身陨,自己岂不是戳了人家的痛楚,暗骂自己一声笨蛋,急急忙忙起身告辞:
“虽只与先生见过两面,却甚是亲近,只是彦此次来侯府乃是与父亲一起,眼下只怕父亲已是祭奠完毕,正要回府,彦便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先生叨扰。”
季彦离开院子,回首时还见那人坐在花树下,明明是清俊脱俗,令人不忍亵渎的相貌,却因周身染了一丝红尘之色,显得可亲起来,那人嘴角吟笑面目温和,眉宇间却又总是萦绕着一抹浅淡的哀伤。
真是个矛盾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