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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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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重伤的薛蔚再次转醒,最先闻到的是一阵焦香十足的烤鱼味儿。
薛蔚一直发着高烧,是饥饿唤醒了他求生的本能。
殊不知在他醒来之前,令他深陷忌惮的刑疯子却是狠狠干了一竿子力气活儿。
先前的石砬子被那庞然巨怪横尸当场,已再躺不得人了。
若生人气血都能招来这老大的麻烦,难说那巨怪的尸身和内脏不会引发更糟心的情况。
转移阵地是头等大事。
刑笑一将薛蔚挪到离石砬子较远的一处石坑中,又把岩洞深处的萧放也一并拖过来扔薛蔚边儿上。
萧放经过一连串打击,心力早就交瘁不堪,乍见薛蔚这副模样,真真是既心疼,又戚然,连刑疯子是不是没安好心都顾不得了。
萧放因浑身关节尚未恢复,做不了太大的动作,他便将两只眼睛死死粘在薛蔚身上。
也亏得他出身京兆衙门,对治伤手法有些见识。他看出薛蔚右胸的伤处已经被处理过,明白这只能是刑疯子的手笔。
萧放心下多少知了些好歹,哪怕是替薛蔚的安全着想,他也不敢再朝刑笑一胡嚎乱叫了。
之前为平息头痛,刑笑一好悬没在河水里憋炸了肺。
也正因如此,他意外发现这条暗河居然连着不少溶蚀水潭,水潭里有瘦长的扁鱼出没游弋。
刑笑一敞开一双鬼魅爪子,连摸带刨的捉了七八条扔上河岸。
吃食算是有着落了,刑笑一便将篝火和其它有用没用的物件儿全都移入石坑。
阵地转移完毕,他先将自己的破衣烂衫烤干,然后在沁过水的伤处敷了一层御字头的金疮药。
大内的东西果然不凡。
伤药甫一沾身,一股淡而舒适的清凉爽感便迅速渗入皮下。然而身体上的舒适只会让积压的疲惫更快上泛。
奈何这地方属实无法令人放心,睡大觉是绝不可能了,口腹之欲倒是能稍稍满足一下。
忍着倦意,刑笑一真可谓是一丝不苟、细致板牙儿,一条接一条的把捉来的扁鱼开膛破肚,反复冲洗给拾掇干净了。
他又把从棺盖上撬下的铁皮以流水净沙反复擦刷,直刷到铁皮看着隐隐发亮才勉强罢手。
将扁鱼从大到小依次搂在发亮的铁皮上码好,刑笑一这才扒开篝火,横架在石头上煎烤开来。
只叹萧放的眼睛只顾盯着薛蔚,他但凡拎得清些,稍稍分出点心思瞧瞧刑疯子的行为举止,等闲也会对此行的后果生出一丝警醒。
要不怎么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里头有多少是命中注定,又有多少是源自未能预见呢。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渊中静水流深,刑笑一如何不是那尾隐匿渊底的噬人之鱼,而薛蔚和萧放又凭什么非去做那察见智料之人呢。
至于他们的目标邢疯子么……
一个人若饿得狠了,别说烤鱼这种好东西,就是草根树皮,该啃不还得照样儿啃?
刑笑一颇有些自得的捋了把他那糟如狗窝的大胡子,心道人活着委实不易。
此时此刻,他后背烤着暖烘烘的篝火,面朝半死不活、并排横摊的薛萧二人,手里捧着条焦香浓郁的炭火烤鱼,喟叹般对着鱼头吹了一吹,又闻了两闻,然后慢条斯理的吸了口鱼腹上的油脂。
“……”
薛蔚和萧放只觉各自的身子骨儿都要饿飘了。
刑笑一像是在品鉴把玩一枚奇珍异宝,先是缩着腮帮子对着烤鱼滋吧滋吧一顿嘬,仿佛恨不能将哈喇子染遍整条鱼身,包个浆啥的。
待把汁水嘬了个干净,他这才有条不紊的啃起鱼肉。
咕……
对面二人奏起腹鼓肠鸣。
萧放担心的瞅了眼薛蔚,而后一双牛眼便死死盯向那张盛烤鱼的铁皮。
第一口鱼肉下肚,刑笑一哪还有心思理会别人。
此刻醒转的薛蔚已然思绪回笼,身上的痛楚令他不自觉地拧着眉头。
刑笑一因是背对篝火,逆光中,薛蔚看不太清他的神色,只得先静下心来观察四周。
上方的一线天光完全消失,想来他们是被刑疯子移到了岩洞其他地方。
暗河水声比之前远了不少,篝火的毕剥声反而似有回音,可见他们当前的位置地势凹陷,似有屏障可依。
萧放的出现让他略觉心安,胸口的箭伤已被刑疯子处理过,而这也令他更加笃定对方别有目的。
至于那目的具体是什么,他却是怎么都猜不透。
不过眼下瞧对方一番做态,说不得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薛蔚的心思固然敏锐,可他究竟是错判了刑笑一。
他当那所谓的“一番作态”是故意为之,殊不知烤鱼是盘儿菜,人却不能太把自己当盘儿菜。
此刻在刑笑一眼中,天然馈赠的美味才是万不可辜负的存在。
萧放眼巴巴瞅着这死疯子一条接一条的啃鱼,直剩下最后两条小的方才停嘴。
刑笑一端着盛烤鱼的铁皮踱到薛萧二人跟前儿,目光投向薛蔚苍白瘦长的脸。
刑笑一指着烤鱼淡淡的道:
“这是白鱼,通体扁长无鳞,肉质半透,烹煮时遇热变白,入口细嫩鲜滑。”
萧放的一双牛眼险些给他瞪冒烟儿喽,他真恨不能一口咬穿这死疯子的脖子。
“若我没记错,白鱼盛产于川江流域。”
刑笑一无视萧放,喟叹般对薛蔚说道:“可是这川江,太大了。”
他像是在自说自话,但薛蔚却懂了。
薛蔚深吸口气,喉头动了动,艰难而缓慢的道:
“这山……名叫五蕴山……属……蕴州辖地……蕴州蕴城……距川江颖渡……有……有六百余里……”
闻言,刑笑一极淡的勾起嘴角。
他定定凝视薛蔚的眼睛,静了片刻,而后接着又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五蕴山,五蕴皆空?”
“这山上的寺庙……叫……净居寺……”
薛蔚仿佛气力不济,话音未落便开始急喘。
刑笑一也不催他,只是放下铁皮,随手抄起刻满经文的漆色木匣,慢条斯理的打开匣盖,手指捏起少许渣子,伸手就要往薛蔚下腹的伤口上撒。
这下不等薛蔚出声,萧放就先急了。
萧放强撑身子想要撞开刑笑一的手,未料刑笑一只是轩眉一挑,意味深长的橫了二人一眼,反手又将渣子弹回了木匣。
萧放呆若木鸡的瞪着那木匣,显是连后怕都忘了。
薛蔚也不再急喘,他目光复杂且带有几分惊惧的看向刑笑一,那神情仿佛在看邪神鬼魅一般。
见薛蔚这副面孔,刑笑一连忍俊不禁都懒得了。
这薛蔚,活得正叫一个累,不由语重心长道:
“美人儿,你戏过了。”
闻言,薛蔚的目光立时转冷。
萧放心思鲁直,乍听刑笑一对薛蔚出言轻浮,登时就恼了。
他当啷着掉环儿的下巴,抽冷子就朝刑笑一喷了一嘴含糊不清的混骂。
哪知刑笑一瞅都不瞅他一眼,抡胳膊挥掌,照头直接啪的一记扣球,一扇大耳刮子甩下去,顿将个萧放抽得头歪嘴斜,噗地一声凌空甩出一抹写意的血色哈喇子,当即晕菜。
刑笑一不甚在意的搁自己的破烂衣襟上蹭了蹭手,失笑的望着薛蔚,温声劝道。
“美人儿啊美人儿,你再这么别扭下去,于我不过浪费些时间,于你,却是在浪费两条性命,怎么就看不开了?”
说着,他目光在萧放和薛蔚之间逡巡两眼,又拿起二人的黑铁令牌来来回回倒手把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论心思,你们玩儿不过我;论手段,你们又受制于我。
我没有丢下你们二人,任由你们自生自灭,便是表足了诚意。
我想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若你们不知惜福,非要一味死犟,别说自身难保,就是你们背后的势力,怕也落不着好。
以薛蔚的头脑又哪会不懂。
想想此行的目的,想想背后牵扯的干系,他们两个的命可是跟整个京兆衙门彻底绑死了的。
如今事态脱轨,将刑疯子原封不动的押回诏狱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可若把任务变一变呢?
比如……先将眼前这个不再发疯的“刑疯子”骗回京城,就即便希望渺茫,一旦事成,后续或有转机也未可知……
薛蔚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待酝酿着如何开口,哪知刑笑一压根儿就没有等他再开口的意思。
刑笑一将令牌甩手一丢,起身回到篝火旁,拿起断刀开始劈砍剩下的棺材盖儿。
不知为何,他忽地就失了跟这俩货周旋的兴趣。
要想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和资源,信自己、靠自己往往才是正确的选择。
当务之急是想法子离开这鬼地方,但凡能够重见天日,万事便皆可徐徐图之。
除去支离破碎的记忆,刑疯子给刑笑一留下了一副相当强悍的身板儿。
宽肩蜂腰,身似峻峰,尤其一双猿臂力拔千钧,十指和掌心满布坚韧的厚茧,想来他的惊人爪功便是脱胎于此。
就着火光,刑笑一凝视手中断刀,不禁有些出神。
这是……
这是冷兵器。
冷兵器?
鬼使神差的,刑笑一忽而生出疑窦。
兵器的触感本就是冷的,为什么自己非要强调这个“冷”字?
那种陌生又熟悉的异样感又出现了。
手上的厚茧怎么瞧着都不对,仿佛它们本不该以现在的样子分布。
他的爪功已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可此刻扪心自问,他居然更喜欢操持手中的断刀……
确切的说,是类似这把断刀形状的兵器,比如……三棱匕、格|斗刀、军|刺、虎|牙……
脑海中像是起了一阵诡谲的旋风,奇奇怪怪的冷兵器名称接二连三闪现。
如此这般,刑笑一的心头非但未见疯向,反而凭空升起一股激越之情,无端令他越发的冷静自信。
蓦地,他倒提断刀横跃而起,一撩破烂衣摆,虚步掀腿,同时手腕疾速飞转,断刀向空中接连劈砍突刺。
火光跃动中,刑笑一身姿腾挪疾如奔雷,刀锋变换快如闪电,刀影人影纵横捭阖,出刀猛悍果决,收刀干净利索。
一趟演练下来,竟自成了一门完整的攻守套路!
刑笑一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可然后呢……
面对一丛昏黄篝火,刑笑一又有些怔忡了。
他没有记忆,没有然后。
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刑疯子在面对黑暗幽闭时的孤独,以及那种逃不开、抹不去的落拓跟空茫。
身处未知险地,心中最忌产生无用的情绪,若刑疯子擅长发疯,那么刑笑一擅长的,就是克制。
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耐不住寂寞;孤独亦非注定,注定的,只能是来不及孤独。
压下心头异样,刑笑一继续慢条斯理的劈柴,而此刻的薛蔚已然将他的种种行为逐一看在了眼里。
薛蔚心情沉重,实在是邢疯子耍的那套刀法他前所未见。
看似三削两砍,锋芒毕露,实则奇诡变幻,稳准狠绝,再加上那剽悍的身法和专注的战意……
若在全盛时与其短兵相接,纵使对刀术一向自信,薛蔚自忖也没多少取胜的把握。
性情天差地别,实力南辕北辙,刑疯子疯与不疯的区别简直近乎妖异……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刑疯子,过去那个不过只是假象?!
要说刑笑一的眼光究竟毒辣。
头脑机敏是薛蔚的优点,可要是敏感太过,往往就会思虑过重,反倒容易瞻前顾后。
萧放不善决断,薛蔚却是当断不断。
薛蔚明知顺从刑疯子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却一味的不肯服软。
许是他们此行担子过重,令得他每走一步、每做一个决定都万分艰难,也或许他秉性中自有一份骄傲在作怪。
总而言之,薛蔚到底是尝了反受其乱的恶果。
当刑笑一捏着薛蔚的下巴,将剁碎的鱼糜灌到他嘴里,薛蔚方才回神。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神思昏乱到近乎晕厥,怎叫一个可悲。
见薛蔚眼中露出掩不住的恍惚彷徨,刑笑一狂放的胡子脸上缓缓释出一个隐含浮浪的微笑,暗道:成了。
果然心思太重是病,得治。
这人的脾性就摆在这儿,尤其是重伤困顿之际,你越是不对他做什么,他反而自陷烦恼,越发的不能自拔。
“白鱼仅以水中石苔为食,长势缓慢,可一旦长成又颇长寿。”
刑笑一手上给薛蔚灌食,不耽误他嘴巴头子闲磕牙似的唠着家常风凉嗑儿。
“白鱼肉生吃清热败火,熟吃祛腐排痈,是难得的养生佳品,用来果腹实在暴殄天物。
“不过眼下条件简陋,也只能是这种粗野吃法。毕竟人是铁、饭是钢,随后还得继续给你开刀取箭,你但凡没点子体力,再一口气儿倒不上来,天王老子可都救不了你。”
刑笑一话说得毫不客气,薛蔚越听是越没脾气。
“这最后两条烤鱼可都下了你的五脏庙,你身边这位萧兄可还饿着呢啊。”
说着他一指萧放。
未免薛蔚过于消沉,刑笑一又半激将半威胁的道。
“你最好给我打起精神撑住。你要时时记着,我是不会替无用之人找吃食的……”
薛蔚黯然不语,竟是默默接受了刑笑一的威胁。
他究竟还是低了头。
刑笑一心下不由一声长叹。
萧放可以为了薛蔚无条件妥协任何事,薛蔚却未必会以同样的心情回报萧放。
薛蔚的低头或许能有个三四分替萧放着想的成份,另外六七分就只有薛蔚自己知道了。
一时的顺从并不能代表什么,刑笑一只恐怕这厮对“刑疯子”还有更深一层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