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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情(插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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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王朝天佑二十九年秋,高宗皇帝崩逝,同年腊月,新帝登位,改元启圣。
普天同庆之际,新帝大赦天下,君声宣震九州宇内,引动四海八方来朝。
然而世事有正就有反,繁华煊赫的背后往往都脱不开幽暗晦涩的另一面。
就比如说“大赦天下”这一条。
新帝以施恩为名,凡经大赦者,罪行轻的一律既往不咎,罪行大的,不赦其罪而赦其刑。
比如被判斩刑的通通改为终身监|禁,相当于免除一死,再比如一些鸡鸣狗盗偷抢拐骗的,二话不说直接开释。
总之除了弑君谋逆的极刑重罪,等闲罪者均可沐雨承恩,挣个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机会。
可这赦是赦了,机会是给了,又有多少人懂得珍稀呢?
俗话说得好,迷途知返犹未晚,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俗话还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不正应了当下时局。
江山果然说改就改了,大赦的恩典一出,有人迷途知返浪子回头,便也有人执迷不悟重蹈覆辙。
为这劳什子的恩典,新帝大笔一挥倒轻松,没得愁坏了一干有司衙门,尤其是总辖帝都治安的京兆府衙。
现下朝廷已陆续接到边邻友邦以及各个封王属国的朝贺国书。
帝都不日即将迎来一场风云盛会,既如此,帝都的治安便也成了重中之重。
皇城大内有禁军和隐龙卫把守,倒轮不着京兆衙门操心,然而京兆衙门护的却是全京城的老百姓,细论起来,可还是整个帝都的门庭脸面。
原本内有九门步军巡检司护持,外有西山虎贲大营的军威震慑,京兆衙门的担子尚不算繁重。
可这大赦天下的隐患一经浮现,京兆衙门上至一把手儿京兆尹,下至一众捕快吏卒,所有人都开始不淡定了。
就在不久前,位于京城北郊的明河长公主别府遭窃,贼人非但盗了府内重宝,还将东侧翼楼五间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侍女仆从死伤数人,财物损失不计其数。
得亏这只是一处别府,长公主每年住不得一两回,京兆衙门里只有府尹杜宇楼杜大人被治了个管辖不利之罪。
倘若出事的是长公主的正经府邸,整个京兆衙门怕都吃罪不起。
财物损失是没法找补了,案子却是一定要破的,而且还得尽快。
除去保全京兆衙门面子里子的私心,重点还是此案事涉皇亲。
案件的苦主可是新帝亲姐,堂堂的明河长公主。
且不说姐弟俩情份向来深厚,就算长公主本人并无损伤,为着皇家的体面,这事儿都必须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彻查清楚。
要知道,明河长公主对新帝登位可是有着从龙之功的……
当下这般敏感时节,京兆衙门上下真真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查案。
要说这京兆尹杜宇楼虽说被治了罪,可他总辖京城治安多年,到底有些手腕。
他立即任命素有京城第一神捕之称的司隶校尉辛追为校尉统领,并由辛追点选出拥有十年办案经验的校尉薛蔚、萧放二人专司此案。
神捕辛追根据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短短半日便判断出贼人的重要特征:臂力极强、爪功惊人。
这两个特点原本还比较大众。
然而辛追此人乃是江湖出身,曾为一方豪侠,六年前受朝廷招安为官,六年来始终效力于京兆府衙,尽忠职守,破案无数。
若论武学见识,就连薛萧二人都对其不无敬服,何况衙门里其他人等了。
经过神捕辛追的再三推敲,加上府尹杜宇楼拉下脸面,走了私人关系求得一位大内高手相助。
双方经过共同甄别,一致确认,能造成现场那番情形的强悍爪功,唯有“无相破魔手”跟“五雷化极手”两种功夫。
无相破魔手至刚至猛,五雷化极手则至阴至诡,且两者皆具列缺霹雳、丘峦崩摧之势,须得先有极强的臂力作为基础,至少十年方能大成。
无相破魔手出自铁衣云氏。
云氏本为大夏太|祖皇帝一统天下时的功臣名将。
云氏上下满门忠烈,族人但为将帅,无不战功累累,勇悍无双。
早在太|祖皇帝尚未揭竿而起之时,云氏先祖便与太|祖皇帝是八拜之交。太|祖称帝之后,曾一度力排众议,欲封云氏先祖为世袭罔替的异姓王。
然而云氏先祖究竟是征战过天下的人物,遍历一世风雨,对皇权看得比谁都透。
云氏先祖深知,曾经的结义之情早就随着一将功成烟消云散。
什么世袭罔替的异姓王,名头如此沉重,太|祖此举,不过是对云氏先祖在悬崖边上的一次试探。
仿佛每一个帝国王朝的建立都离不开“开国功臣功高震主”的狗血魔咒。
想那云氏先祖一世铁血,一身傲骨,又哪能忍受如此大辱。
于是,云氏先祖在文武百官面前断然自请解甲归田,更誓言后代子孙一概不得凭先祖军功入仕。
云氏先祖非但自己不做王公贵胄,更毫不犹豫的斩断了云氏后人在朝堂上的一切退路。
见云氏先祖如此刚烈决绝,太|祖皇帝这才恍然大悟,惊觉自己所失为何。
然而云氏先祖话已说绝,心意更是誓死不移,百官苦劝无果,太|祖皇帝纵然痛悔也只能允了。
时年大夏江山初定,内外战事依旧不断。云氏自朝堂下野,无疑为军中带来了极大损失。
据传说,太|祖后来曾多次派人前往云氏游说,希望云氏重新为朝廷输送将才,结果都无功而返。
直到最后一次,太|祖托人捎去当初与云氏先祖结拜时的信物,这才换得云氏一员悍将回归朝廷。
也有传言说太|祖其实是亲自微服私访云氏,以帝王之尊放低身段,亲自见了云氏先祖。云氏先祖被唤起念旧之心,这才派了自己的次子出山。
云氏的“铁衣”之名便是这位云氏次子一力挣得的。
这位云氏次子名唤云灿。
史官笔下,云灿不但于用兵之道青出于蓝,更屡出奇谋,较之云氏先祖更胜于蓝。
其人韬略善谋,文武双全,且对奇淫巧技与铸造之术殊为擅长。
正是凭着满脑子奇思妙想,加上一手精绝玄奥的铸造本领,云灿专门为自己打造了一件世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战甲……
战甲的秘辛如今早已轶失,史料也只记了个大概,其余只说云灿每每身着神秘战甲出入战场,年深日久,便有了“铁衣云氏”一说。
至于战甲的最终归宿,史料全无提及。
倒是百年之后,大夏高宗皇帝,即当今崩逝的先帝,当年初登大宝,封云氏后人云翼天为侯爵,所赐封号便是“铁衣侯”三个字。
只可惜铁衣侯云翼天卷入了三十多年前的一场宫廷祸乱,云氏一族险遭灭门。
直到十六年前,云氏仅剩的唯一后人替父翻案不成,受了宫刑,云氏从此绝后,历代荣光终于烟消云散。
至于那无相破魔手的功夫,相传乃是百多年前,少年云灿游历江湖所学。
如今江湖一脉早已失传,云灿这一支倒是传承了下来。
然而奇怪的是,直到铁衣侯云翼天获罪身死,抄家时也未抄出关于这门功夫的只纸片字。
彼时朝廷不知云翼天尚有一子流落在外,加上武功传承与那场祸乱也扯不上干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如今,那位受了宫刑的云氏后人虽说仍在庙堂,但以他的残缺之躯已然练不得至刚至猛的无相破魔手。
是以,犯下长公主别府案的贼人只能是身怀五雷化极手之人了。
说起来,这五雷化极手的来头比之无相破魔手还要玄乎三分。
相传五雷化极手乃是百多年前一位江湖狂人所创。此人无名无姓,其后三代传人无一不是性情乖张、癫狂疯魔之辈。
说来也巧,五雷化极手现今一辈的传人早在五年前就已被朝廷捉拿,五年来一直关押在京西卫城脚下的诏狱当中。
而名动京城的神捕辛追之所以对爪功如此熟悉,恰源于他在五年前曾协助北镇抚司抓捕过此人。
此人姓刑,真名无人知晓,知道他的江湖人都管他叫刑疯子。
刑疯子生性癫狂狠戾,多年来身背血案无数,是个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嗜血魔头。
按说这种人早该被处以极刑,然而北镇抚司却以此人身系叛党秘辛为由留了他一命,更将人关押在防守密不透风的诏狱第九重。
彼时京兆衙门里有份参与抓捕的一干人等无一不有微词。
这魔头留着就是个祸害。
不是他们信不过北镇抚司,而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万一哪天出个什么意想不到的疏漏,再被这魔头逃出生天,那可真就遗害无穷了。
然而北镇抚司是什么身份,隐龙卫在皇权面前又是什么地位,说刑疯子与叛党有关,他们经谁授意,不言而喻。
天佑二十四年初,高宗赐封密查叛党有功的隐龙卫一十三人为镇抚使,史称北镇抚司十三太保。
如今五年一晃而过,新帝一朝登位,做的第一件事是大赦,第二件就是撤去北镇抚司十三太保的镇抚使之职。
北镇抚司内部大改,南镇抚司也不能幸免。
南镇抚司的所有卫臣通通都被裁去了编制,人员统归大内,南镇抚司衙署内部仅留一名卫臣,赐封镇抚使。
而这唯一的南镇抚使的职责,却是辖制监察北镇抚司,此外再无其他职权。
此后,南北镇抚相辅相成,唯新帝的皇命是从。
形势变了。
新帝不满刚过世的皇帝老爹生前的安排,上位后立马以雷霆手段开启了他的除弊革新之路,开篇第一刀便干净利落的收拾了隐龙卫。
而就在隐龙卫重新洗牌之际,长公主别府案发生了。
好巧不巧的,疑犯居然事涉先帝任免的前十三太保五年前办理的一桩隐秘旧案。
这就有些麻烦了。
帝都适逢非常时期,任何一件未被查明的案子都有可能变成治安隐患。
府尹杜宇楼为官多年,孰轻孰重,他脑子门儿清。
前十三太保为今上所弃,早成了昨日黄花,这事若真跟他们有关,杜宇楼压根儿不惧调查他们。
真正的棘手之处是在于“叛党”一说。
任何事一旦与谋反沾边儿,事情无论大小,犯案的没有好下场,办案的也不见得有好果子吃。
隐龙卫内部动荡,关押刑疯子的诏狱是否还稳妥如初?
若叛党之说真有其事,那么刑疯子是否有其他党羽在外流窜?
刑疯子早前犯尽杀人害命的大案,盗窃放火对他来说是不是太小儿科了些?背后会否另有别情?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案子不是刑疯子本人做下的,也必然跟他有所关联就是了。
念及此,杜宇楼的一颗通窍谋心不由一阵突突。
这事儿万一真跟叛党有关,性质可就全变了……
如若不然……
会同大理寺共同侦办?
或者干脆全权转交大理寺?
再不然,上递刑部?
可这么一来,他这个京兆尹就难免会在新帝面前落下个无能的印象了……
然而很快的,杜宇楼转念又想,如今整个京兆衙门可都仰赖他这个府尹吃饭了啊!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就算他杜宇楼是个无能之辈,也不能让新帝以为整个京兆衙门一水儿的怂吧……
思来想去,杜宇楼终是把心一横,当夜亲自微服来到隐龙卫南镇抚司唯一的那位镇抚使的府邸门外,身边仅带了一个辛追陪同。
而这位南镇抚司唯一的镇抚使大人,却正是十六年前遭受宫刑的云氏遗孤,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