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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斗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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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火光,刑笑一终于找出了“嘶嘶”声的来源。
就在石砬子斜下方的石幔处,一头似鳄非鳄、似蜥而又非蜥的庞然巨怪正缓慢的攀援而上。
这东西身长得有九尺开外,已然超过了刑笑一的身量,横里却能装下两个刑笑一。
刑笑一仔细打量,就见这东西头如巨鲵,灰蒙蒙的双目隐于半透的皮下,眼后有鳃有鳍,颌齿如锥,长舌吞吐如信,四肢趾蹼连着肉翼,背脊至尾端生着两排荆棘般的骨刺。
一般的蛇蜥鳄蟒大多畏火,但这种穴居怪物常年生长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双目早已退化,对火光反倒不敏感。
这东西能长成这么大,说明它所生存的环境中必然生有大量可供其吞噬的其他活物,想来它也早成了这地穴世界中的顶级掠食者。
如今正值初春,这东西蛰伏了一冬,眼下正是对捕猎如饥似渴的时候,活人的血气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眼下这巨怪越发逼近,昏迷的薛蔚就躺在篝火旁,两者间隔已然不足十步。
刑笑一吃不准这东西的脾性,只得先不声不响的紧盯着。
篝火的炙热仿佛干扰了巨怪的嗅觉,刑笑一眼瞧着它将头缓缓挨到离篝火大约两步之外,粗长的信子飞快吞吐了一次。
信子收回的瞬间,它像是试出了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浑身筋肉骤然收缩,背上骨刺挺起老高,满口锥牙一边拖着涎水龇咧着,一边发出比之前更喑哑的“嘶嘶”声。
刑笑一发现这东西的敌意似乎只冲着燃在它前方的篝火,它似乎并未判断出薛蔚的真正方位。
刑笑一心下生疑,那双埋在皮下的灰眸当真什么都看不见?
这东西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何曾见过篝火这般炙热的存在,是以它抖擞试探半天也未见半点危险发生,一时倒像是忘了捕猎这码事,直接搁原地就趴下了。
然而它趴归趴,刑笑一却留意到它背上的骨刺可是一根都未缩回。
它就像只老眼昏花却又老奸巨猾的精怪,明知猎物就在左近,但却一点也不心急。
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它就这么貌似浑噩的蛰伏在附近,不知打着什么险恶算盘。
折断的唐刀已被刑笑一使得顺手。他杀心既起,索性倒提断刀,自反方向绕过石幔,从这东西背后悄无声息的靠近。
然而越靠近,刑笑一就越觉不对。
一般盲人的听觉、触觉和嗅觉往往都比正常人敏锐得多。
过去的刑疯子曾长期囚禁于暗无天日的死牢,虽说留下的记忆残碎不堪,可这副身板儿却扎扎实实保留了刑疯子在黑暗里打磨出的五感六觉。
人都如此,何况更兼原始凶性的兽类?
刑笑一自信身法不俗,然而生人的血气却是怎么都无法尽掩的,篝火再猎奇,还能越得过掠食者的本性?
心念电转间,刑笑一果断收刀后撤。
可就在他将退未退之际,这东西庞大的身躯竟陡然拧转,巨尾猛地朝刑笑一头部甩去!
刑笑一不及他想,身体登时向后一仰。
这东西身量瞧着笨重,不想速度竟是奇快,湿冷的腥风险险扫过刑笑一的面门。
石幔陡峭滑腻,刑笑一后仰之势眼看就要落空,却见巨怪的巨尾接连抽摆,血盆大口猝然暴张,它俨然是要将刑笑一的上半身一尾抽入自己的獠牙巨口之下。
先前的趴伏果然是障眼法!
薛蔚身上血气浓重,又在固定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加之呼吸微弱,威胁并不大。
刑笑一虽同样带伤,气息却始终在周围游移不定。既无逃意,则必带杀意,这点显然才是兽类感知危险的最强杀手锏。
至于篝火也是它的幌子。
这东西辨不清刑笑一的具体方位,竟不惜以身为饵,故作浑噩,令刑笑一这个能随时移动位置的敌人放松警惕,进而主动靠近。
如此,它就能更精准的嗅出对方的动向,然后猝不及防的发起最猛烈的扑杀。
好狡猾的东西!
刑笑一急智陡生,果断向后一个下桥空翻,整个人借后荡之势再次躲过巨怪的抽甩。
待身躯接地,刑笑一狂催臂力,手中断刀铿的一声被他强行卡入身下石缝。
巨尾裹着腥风再度袭来,刑笑一这次不避不让,双手死死抓着刀柄,身体凭借断刀的支撑倒翻而起,鞭起双腿迎头缠上巨尾。
骤然遭到反制,那东西瞬间便被激怒,庞大的身躯疯狂抽摆,意图将刑笑一甩飞出去。
它强任它强!
刑笑一顺势抽刀调转身躯,整个人非但没被甩飞,反而彻底欺上这东西的后背,断刀抵住背上骨刺倒切一拉。
刑笑一何等臂力,凸起的骨刺被他刷地一刀连斩了十几根。
削筋断骨的剧痛令这东西彻底陷入疯狂,庞大的身躯翻滚咆哮,巨尾狂抽乱甩。
刑笑一见势不对,撒手一个滚地龙,砰的一声倒摔回石砬子上。
然而不等他起身,这东西的四足肉翼突地大肆贲张,血盆大口猝然怒撑。
仿佛赌上了对猎物的终极判断,巨怪庞大的身躯径直朝刑笑一暴冲而起!
电光火石间,刑笑一双足狂飙一跃腾空,迎头便要撞向这庞然大物,可中途他却悍然调转身躯,旋身向下之际,斜刺里贴地朝前一个飞窜!
就在与血盆大口下上错身的刹那,刑笑一跪地仰身,双手倒握刀柄,刀尖对准巨怪的腹下软肉重重捅了上去。
噗哧一声利刃入肉,而这庞然大物的暴冲之势却是再难停下。
就听刷啦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割裂声响,这东西已然自刑笑一头顶飞掠而过,四足砰地砸落在石砬子对侧。
它反身还要再朝刑笑一扑杀,哪料身下肚皮霍然间从头开裂到尾,腥恶的脏腑肚肠稀里哗啦流出体外,污浊的裂口随着脏腑脱出被越扯越大,红黄粘稠下坠长淌。
见状,刑笑一愕然皱眉,他不由看了眼手中染血的断刀。
要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他捅出去的可不是等闲的一刀。
尺长断刃齐根没入,倒握手法折肝断肠,他这完全是照着一击毙命下的死手!
巨怪的身躯还在挣扎抽搐,奈何它越挣扎就越痛苦,离死亡也就越近。
眼看巨怪的肚腹飞快的瘪下去,刑笑一难以置信,内脏居然占了它整个身躯起码一半以上的份量,当真难以想象。
流出的内脏犹自蠕动着,周围的腥臭之气浓到化不开,刑笑一心下没来由的就升起一股烦躁。
比起疯子前身的杀戮记忆,眼下场面纵然恶心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心头的这股烦躁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打从沙漠醒来,能让刑笑一生出除冷静警醒之外其他情绪的事物并不多。
疯子前身的记忆算一个,遇水的香灰算一个……若再细究,蜡丸里的渣子令他反感,也算一个。
……等等。
蜡丸里的渣子?
仔细闻来,这怪物散发的腥气跟那渣子的气息竟有两分相似……
鬼使神差的,刑笑一脑海深处蓦地就涌起一丝刺痛。
他暗道糟糕,毛病怎么说来就来。
此刻巨怪已经趴在脏腑肉山上一动不动,但鬼知道这东西究竟死没死透。
刑笑一忍着头痛,手起刀落,利刃直插巨怪头顶,嗤的一声穿脑而过。
果然,就见这东西又抽了两抽,背上的筋肉彻底松散灰败,刑笑一终才罢手。
趁着痛楚未到极限,刑笑一跃下石砬子,一个猛子扎入暗河。
寒冽的河水激得他浑身颤栗,脑中刺痛瞬间就被抵消了不少。
他立即将整个身躯全都潜入水下,不想非但刺痛缓解,心头烦躁也渐渐淡去。
他索性放松全身,放空心绪,于水中静待安然。
要说世间万事万物,消长生克,循环不息,世人若能摒除傲慢,心存敬畏,如何不能证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