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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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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可纵使人生苦痛再多,生却是永远排在首位。
不先有条命在,再多的苦想吃都吃不到,更遑论其他了。
薛蔚是被刀子生生割醒的。
当他睁开双眼,所见所感堪堪颠覆了他对自身经历的一概认知。
他发觉自己敞着衣襟,身旁一丛篝火正熊熊燃烧,而本该被封在棺材里的刑疯子却一只手抓着一团血布,另一只手食中两指紧扣一块菱形刀片,嘴里还横咬一把匕首的手柄。
刑疯子的神情凛然而专注,一双漆黑森冷的瞳仁正凝沉沉的盯着他右胸中箭之处,端肃的目光仿佛跃动着火焰淬炼过的幽湛深邃。
这绝不是一个疯子该有的眼神。
薛蔚霎那心惊,情急之下唯一的想法就是拿刀自卫。
然而不等他动弹,胸腹和左腿便同时飙起钻心的剧痛。
猝不及防的痛楚激得他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都觉牵动伤处,真真苦不堪言。
见薛蔚彻底转醒,刑笑一甩手丟了血布团,拿下口中横咬的匕首,面儿上神情不动如山,浮浪的口气却能给人噎死。
“薛大美人儿,醒了?”
“唔……?!”
乍闻“薛大美人儿”这个称呼,薛蔚的脑子登时错愕,一双斜吊凤眼儿好悬没给他瞪冒烟喽。
“啧啧……”
刑笑一大尾巴狼似的砸了砸嘴,“我说,你紧张个什么?”
薛蔚一时反应不及,整个人都呆了,双眼直勾勾瞪着刑笑一手中的匕首。
见状,刑笑一念头飞转,旋即勾起一个自认为“良善”的微笑,语气也放得极轻极柔。
“美人儿别怕,我是在帮你。”
这下薛蔚不只是错愕,而是错乱了。
身旁的篝火将岩洞四下衬得晦暗幽僻,窸窣的暗河水声犹如发自幽冥的窃窃私语,刑疯子也不再是刑疯子,而是一个行止鬼魅的异端邪祟。
事出反常必为妖!
醒来所见种种无一处不透着未知的怪诞,这让薛蔚的心底里无端端生出一股子寒意。
然而下一刻,当薛蔚认出刑笑一的匕首其实就是折断的半截唐刀,菱形刀片也只是断刀碎刃,他便强逼自己赶快回神。
现实就是,眼前这个“刑疯子”不是幻象,他没有活见鬼,且刑疯子也是真的不疯了。
刑疯子不疯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刑疯子是个“疯子”的基础之上。
疯子没有头脑理智,没有九曲肚肠,哪怕发作时的一腔恶念也并非完全不可控。
此行任务本就艰险,他们唯一的筹码就是将刑疯子牢牢掌控在手。
如今疯子不疯了,真真是要了血命了!
预感这东西诚然好的不灵坏的灵,薛蔚的心缓缓沉入谷底。
他深知就眼下任人宰割的处境,若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挣扎挽回,能做的唯有将事态尽可能朝利已的方向牵动发展。
刑疯子明明大有先下手为强的机会,却并未趁他病要他的命,正常人如此对敌,大多别有目的。
薛蔚猜刑疯子也不会例外。
刑疯子要么是想通过他达到某种目的,要么就是想从他这得到些什么。若刑疯子决定下杀手,那定是因为他再无利用价值。
念及此,薛蔚收敛思绪,重新闭上眼睛。
他打定主意缄口不言,索性摆出一副消极抵抗任人施为的姿态,他就不信对方能奈他何。
短短几息功夫,刑笑一几乎不错眼的注视薛蔚的神情变化。
他不由暗赞,这丫果然是个心思敏锐的。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呵,又是时候了……”
刑笑一忽而叹息般的喃喃自语了一句,沙哑的声线仿似蕴藏着摄人心魄的妖异。
就在他话音荡开之际,岩洞深处恰到好处的传来萧某人一叠声的哀嚎。
“啊……!啊……!”
萧放?!
薛蔚几乎立即认出了这叫声。
那颗原本已经趋于淡定的心不由突地一跳,但他面上却是屏息咬牙忍住了。
刑笑一扫了眼薛蔚因用力屏息致使伤口绷紧渗出的鲜血,不由漫声而笑,一语双关道:
“美人儿真是无情。”
“呃啊……!呃啊……!”
远远听来,萧放仿佛已经筋疲力竭,叫声中夹杂着浓浓的不安,像是在痛苦挣扎,却又充满无能为力的悲愤。
萧放什么脾性,薛蔚再清楚不过。
他就怕那一根筋的直肚肠一个沉不住气,再惹恼了眼前这煞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就毁了。
萧放的叫声越崩溃,薛蔚就越焦躁,偏他又不敢表现分毫,以免陷入更深的被动。
要说薛蔚此人,头脑很有些机敏,看得清形势,担当有,忍功也有,对外人不吝狠手,对自己人又颇有情义。
这种人不是冥顽不灵之辈,却也不会轻易向谁低头。
刑笑一原本并不打算太为难薛蔚,只不过他始终记得,在萧薛二人进入禅房后,是薛蔚率先质疑他刑疯子的身份,而最终拍板,将他与过去的刑疯子混为一谈的,也还是薛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薛萧二人对刑疯子的敌视早已根深蒂固,哪怕他们心里清楚刑疯子与过去再不相同,这种敌对的立场也不可能轻易扭转。
更何况,刑笑一对薛蔚的身份始终存疑,巧合的邪他素来不信。
正所谓万般手段,攻心为上。
姑且先将这二人分开镇住,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也得一步一步的办不是。
“放心,他死不了。”
刑笑一说的越是轻描淡写,薛蔚反而越没底,只因在他看来,如今的刑疯子就算不疯,也终究还是个毫无人性的死刑犯。
心思既被看穿,再忍着也无济于事,薛蔚索性睁开双眼,目光虚虚望向刑笑一。
他本就重伤羸弱,情绪又经短暂梳理,因而语气显得是既无助,又无害。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哈!
闻言,刑笑一好悬没笑出声儿来。
都说人生如戏,看不出这薛蔚也是个出了道儿,成了精的。
“说了是在帮你,所以……”
刑笑一看薛蔚的目光几乎已到了慈眉善目的地步,可接下来说的话却是一字一顿,冷冽森寒。
“别再让我重复,也别惹恼我。”
话落,断刀碎刃果断噗的一声刺入薛蔚右胸伤处。
骤然的痛楚加上刑笑一突变的态度让薛蔚瞬间惊厥,他浑身不受控制的抽了两抽,眼前一花,再次晕死过去。
见状,刑笑一心下毫无诚意的反省:
下手还是轻了。
带倒刺的箭簇果然不好挖,不过晕了也好,免得一番唧唧歪歪,反倒不省心。
薛蔚的伤势与其说重,不如说是麻烦。
就比如右胸这处。
带倒刺的箭簇比普通箭头尺寸要大,而人的肋骨间隙狭窄。
因有肋骨阻隔,箭矢射来的角度又恰好偏斜,所以箭簇并未深入肺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发射钢羽箭的弓|弩劲力太强,着力点过于集中,导致箭簇将上下两根季肋齐齐震断了。
加上地陷时受到磕碰,倒刺不仅豁开了伤口周围的血肉,更将折断的肋骨也一并挑了起来。
刑笑一不但要挖出箭簇,还得确保不让倒刺将断骨彻底挑开。
眼下条件简陋,出路都还没个着落,想要继续活命,除了指望刑笑一,薛蔚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刑笑一捡回方才扔掉的沾血布,团巴团巴直接硬塞进薛蔚嘴里,以防待会儿给人疼抽抽了,再咬着舌头。
棺材里的铺盖也被他拿出来备用,篝火是他拿断刀把棺盖当柴劈了点的,棺盖上的铁皮也早被他整块撬下来。
这时节也不知暗河里有没有些河鲜水产之类的活物,若是有,铁皮还能当个烹饪的器皿使使。
萧放估计是真累了,这一波惨叫偃旗息鼓得很快。
得了清静,刑笑一就着河水洗了把脸,灌了个水饱。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集中十二万分精神,继续给薛蔚开刀。
正所谓一顿操作猛如虎,刑笑一临时充当赤脚大夫,下手也并非全凭疯子前身遗留的本能,要不怎么说人的才华都是给逼出来的。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岩洞深处无日夜,暗河尽头任长流。
当刑笑一将箭簇从薛蔚的肋骨间隙彻底剥离,他整个后背已是僵直不堪,灌的一肚子河水也全都化成汗水淌干了。
至于薛蔚也正如他所料,术中疼得一再抽搐,昏迷中颠颠倒倒如被大刑伺候。
刑笑一取了箭簇扔不打算放过这厮,伸手就从篝火里挑出根烧剩半截的木片,对准伤处猛地一压!
呲啦一声灼烧,血肉模糊处立时发出浓重的焦腥之气。
为彻底清创,他又将木片翻过来再次按下,又是呲啦一声……
清完创,给人上过御字头的金疮药,刑笑一便从还算干净的铺盖上撕下几条布带把伤口裹好,想想又捡回先头出棺时扯掉的裹胸夹板给人绑上。
胸口的伤暂时算是解决了,至于下腹和左腿,刑笑一敢肯定,薛蔚绝对无法接连承受取箭之苦。
这一套下来耗神费力,为求一份真相,他这是生生给自己扒了个大活儿。
薛蔚需要缓口气,而刑笑一自己可也是个需要休养的伤员不是。
就在刑笑一卷起剩下的铺盖打算大睡一番之际,石砬子外围忽然传来几丝断断续续的“嘶嘶”声。
仿佛毒蛇吐信,又像是肺痨病人的喘息……
顷刻间,刑笑一全部神思强行回笼!
方才开刀过于专注,他险些忘了,在这种艰险莫测的自然环境当中,活人的血气往往就是最生猛的诱饵!
刑笑一顾不得一身疲惫,整个人飞也似的一跃而起。
他一手断刀,一手火把,脑子里更是极不合时宜的涌起一股子奇异的兴奋。
暗河里果然有活物!
真是天不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