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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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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水缓,蜿蜒如带,荥荥淙淙,不知尽头所向。
借着上方一线微弱天光,刑笑一捋着河岸谨慎的攀上石砬子。
却见石砬子上正躺着个昏迷不醒的人。
这人气息羸弱,一身淄衣官服破烂不堪,右胸、下腹、左腿三处中箭,可不正是萧放心心念念的薛蔚么。
刑笑一矮身蹲在薛蔚旁边,探手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搜了遍身。
搜出的东西依次排开,一个腰囊,一块令牌,一只巴掌大的漆色木匣。
腰囊是防水的油布所制,刑笑一解开倒出里头的东西。
一只未开封的火折子,一瓶伤药和一些散碎银钱。
他从萧放身上也搜出个火折子,只可惜泡了水,好在薛蔚这个能用。
刑笑一拔开火折子盖帽轻轻吹燃,就着幽幽焰光检查其他物品。
令牌为黑铁铸就,正面是京兆府衙四个篆字,背面是个虎形的狴犴图腾。
狴犴为龙九子之一,是刑狱的象征,萧放身上也有块一模一样的,看来两人份属平级。
既是平级,萧放却甘愿听从薛蔚,遇事皆以薛蔚为主,看来薛蔚此人极得萧放信任。
且以他对薛萧二人的观察,萧放可说是全部心思都系在薛蔚身上,可见两人除了同僚关系,私交情份也非同寻常。
刑笑一将令牌上的字刻图腾以及两人官服的材质特征逐一牢记,然后才开始检视那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漆色半新,入手极轻,匣底刻着数排细密小字。
刑笑一对这些字眼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不由喃喃诵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刚读了个开头,昏迷的薛蔚忽然动了下眼皮,呼吸也开始由轻转促。
这是昏得差不多,快要醒了。
刑笑一也不理会,只谨慎的将木匣匣口朝外打开。
就见里头装着两颗鸽卵大小的蜜色蜡丸。
他捏开其中一颗,里面裹着一小撮褐色的渣子,像是碎开的方解石,透着股刺鼻的怪味。
不知怎的,乍闻这股怪味儿,刑笑一便对这东西生出一股子近乎本能的反感。
难忍嫌恶的将蜡丸和渣子扔回木匣扣上,刑笑一转而拿起那瓶伤药。
拔开瓶塞,他总算闻见了正常药味儿。
没药、乳香、冰片,配制金疮药必有的三味药材,刑笑一是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于他完全没有学过药理医术的记忆,说熟悉,则是因为脑海里自然而然的就呈现出对这些药材的认知和判断。
这种矛盾滋味儿,刑笑一在沙漠第二日发疯前也曾有过。
他莫名其妙就认出了那冷得不似活人的隐龙卫的身份。
这感觉稍纵即逝,当时根本无暇细品,现在想来,这些恐怕都是疯子前身遗留下来的本能根源。
除去三味常规药材,刑笑一还闻出了第四味,血竭。
血竭多产于南诏和南洋诸国,虽不能说多矜贵,可等闲医馆药铺也犯不着拿它配制到处一买一大把的金疮药。
讲究点的,参些松香也就罢了,用血竭可不叫一般二般的奢侈。
果然,就见这盛药的瓷瓶瓷质细腻,釉色在火光下尤显温润,非但瓶塞缠了数层金檀纱纺,瓶底还烤了个“御”字的大红火漆印。
御字头的东西绝非民间可有,只能是来自大内。
大内……
刑笑一不禁轩眉一挑。
好家伙。
一个京兆府衙管刑狱的,官阶估计都不如个千户,居然使得了此等尖货?
金疮药主治刀斧损伤和跌打外伤,一般的达官贵人是不会用到这玩意儿的。
刑笑一将瓶底的火漆拿到火折子上燎了燎,只见溢出的轻烟极薄极细,烧化的边缘非但不发黑,反而愈加鲜红。
只有极精纯的朱银和上等虫胶方能炼出这般质地的火漆。
然而火漆不假,漆印字体反而中规中矩,字体边缘隐隐有些倒模痕迹,有种并不十分考究的违和。
如此可见,这瓶金疮药并非是单独御赐的零散物件儿,而是有着固定规格的量产行货。
既是量产,可见需求巨大。
经常与外伤打交道,又有来自朝廷的补给,区区一个京兆府衙,恐怕还远不够格。
三法司估计都少有这等福利,除去隐龙卫,刑笑一能想到的,唯有军中。
军中……
这薛蔚的身份恐怕并不如表面看着单纯。
刑笑一就纳了闷儿了,他一个逃了北镇抚司诏狱的死囚,南镇抚司参一脚也就罢了,眼下又跟京兆衙门乃至军中都扯了两杆子关系,属实有趣得很。
只不过这薛萧两位仁兄拼死累活,大老远夙夜摸黑的赶来拿人,小命都险些断送了。
他还是那灵魂一问,图什么?
却说刑笑一已经不指望从萧放嘴里挖出东西,就算萧放肯说,单瞧那囫囵脾性,估计也捋不清个三七二十一来。
突破口还得是这个薛蔚。
然而薛蔚的伤属实不轻。
钢羽箭的箭头带着倒刺,倒刺入体轻易拔不得,除非是擅长针刀的外伤大夫,否则难免豁开血肉越伤越重,稍有不慎更会性命不保。
但薛蔚的伤到底还是豁开了。
普通箭矢都是箭簇与箭杆相互嵌实,箭杆可为利刃斩断,尾翎也是后扎上去的。
钢羽箭则不同,箭簇与箭杆皆为精铁浇铸,两者合为一体,斩不断也拆不开。
萧放曾为薛蔚包扎,却也只能绕开箭杆,勒住近处的经脉止血,后来房塌地陷,箭杆又哪能避开打砸磕碰。
薛蔚的伤口不但豁开严重,还泡了水,周围皮肉流血撕裂,红红白白肿得老高。
失血过多加上伤口发炎,这让挣扎在醒转边缘的薛蔚形销气促,脸色煞白,加上他一双凤眼虚虚半闭,眉梢眼角斜飞入鬓,那弱不禁风的柔姿呦……
饶是刑笑一铁石心肠,混蛋如斯,都免不得生出了一丝丝我见犹怜,心下禁不住邪性的腹诽。
无怪萧放对此人上心,保不齐怀了什么不可描述的浪心孽情也未可知。
合着为看一场鸳盟好戏,他也得把人救活不是?
只不过救人者还须先有自救之能。
薛蔚伤虽重,一时半刻倒也死不了,刑笑一索性一屁股坐在石砬子上,先检查起自己身上的伤来。
身上的夹板和绷带早在破棺而出时就给撕了,左胸两处刺伤还在抽痛,摸着却又微微刺痒,外在瞧着长合不少,至少与沙漠时相比已经好了大半。
方才掌掴萧放,胸口老痂有些扯着了,好在只是渗出点血,问题不大。
两侧肩井动辄钝痛,对他来说还远不到无法忍耐的地步,至于其他大小刀伤,更是已经愈合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诸般迹象来看,从沙漠到这和尚庙,中间必然经历了很长一段时日,十天半月估计都是少的。
这期间他该是被照顾得不错,刑笑一猜测。毕竟又要治伤,又得赶路,他持久昏睡居然没被饿死,委实也是不容易了……
“……”
不对。
重伤之人就算高热昏睡,顶多不过三两宿的事,他又不是中风,再凶险也不该十天半月那么久……
莫不是人为操控?
刑笑一当先想到的就是被下药。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就抹了把胸口渗出的鲜血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结果这一闻之下险些绝倒。
血腥味中隐隐夹杂着一股令他恶寒的气息,可不就跟那蜡丸里的刺鼻怪味一模一样!
只不过血里的怪味十分浅淡,加上从禅房醒来到现在也没人给他换过药,他这才未能及时发现。
刑笑一直觉不信那蜡丸里的东西是治伤用的。
装蜡丸的木匣一看就是庙里的物件儿,他的昏迷显然与这和尚庙脱不了干系。
诸天神佛最好保佑下药之人别给他逮着,否则今天的萧放,就是对方来日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