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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暗室 凶手杀害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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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笑一和朗星繁从中堂西侧角门闪身进入后台走廊,但见廊道地面皆由金黑色方砖通铺而成。
这些方砖乍看古朴如墨玉,表面平滑如镜、光亮如鉴,且每一块都型制规整,砖与砖之间几乎不见缝隙。
借着幽微残灯遥望廊道尽头,两人竟依稀有种将星夜深空踏于脚下的错觉。
刑笑一微一恍神。
“这是刚玉?”
朗星繁却心惊。
“不,这是金砖墁地!!”
“金砖墁地?”
朗星繁的心惊很快被疑惑与震动取代。
“这‘金砖墁地’的工艺说来实在复杂……这么说吧,用这工艺做出的砖只能用在皇宫大内、天子行宫或者皇家园林,这里怎么会有?!”
饶是朗星繁见惯了富贵逼人繁华锦绣,这般胆大包天的奢豪手笔也是生平仅见。
“这也太……太不可思议了!”
刑笑一刹那间反应过来。
“这别是得意楼真正幕后之人的恶趣味吧……”
为什么中堂没有,楼上没有,所有明面儿上的地方都没有,却偏偏在伶人徘优之类的底层人贯常出入的后台有?
再联想新帝对得意楼丝毫不加掩饰的疑忌,不难揣测,这得意楼的幕后之人,必定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其心可诛!!
两人未料查找案发现场前会有此意外收获,表面看似乎与命案并无直接关联,可谁知道深里猫着什么邪性门道。
刑笑一和朗星繁深有默契的对视一眼,旋即各自将这点子草蛇灰线的疑窦深深压入心底。
两人脚步放轻,继续谨慎前行。
廊道两侧是一间间紧挨着的休憩室,房门大多只是虚掩着,推门皆见格局相仿的小单间。
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就见每一处单间内,妆台、琴架、桌椅、屏风、衣橱、卧榻以及诸多起居登台所用器具一应俱全,而且所用建材器料皆为当下市面儿上的时兴尖货。
因有金砖墁地的反骨奢豪在前,休憩间这些细节上的阔绰反倒显得合理起来。
只不过珍珑阁再如何豪阔,它也不过只是得意楼的冰山一角,如今毁于一旦,也不过只是毁了而已,它的毁灭撼动不了任何人,任何事。
行至廊道尽头,就见空间一下子宽敞起来,这里的格局俨然是一处缩小版的中堂。
两人终于在东南角找到了被京兆衙门贴满封条的最后一道房门。
朗星繁微微有些兴奋,“这应该就是宋令云的休憩间了!”
“应该说是死者宋濂。”
不知为何,刑笑一十分抵触死者被叫“令云”这一表字。
这会朗星繁的目光完全被门上的封条吸引,压根儿没注意刑笑一这没来由的异样。
“话说咱要是给这封条撕开进去搞事,明儿京兆府会不会找咱的麻烦?”
朗星繁心下犯嘀咕,忍不住征求刑笑一的意见。
“动了京兆府的封条,被找麻烦是必然,但你也别忘了,咱们九部衙门在这件案子上的权限跟京兆府可是等同的!
“原则上讲,这门上应该同时贴有两个衙门的封条才对,如今单有京兆府的,你就说,他们顶大天能给咱们找多大的麻烦?”
正所谓事急从权,他京兆府抢先抬走死者尸首时,难道征求过九部衙门的意见?
朗星繁担心的“麻烦”,最多不过打打嘴仗,被阴阳两句,被不满一阵子,身上都掉不下二两肉。
案子总得有了结的一天吧,那时大家彼此不再有利害冲突,不再是竞争关系,这起子无关痛痒的嘴仗难道还要一直抓着不放?
那也太有失京兆府号称“帝都门庭”的格局气度了。
刑笑一大手一挥,封条撕得毫无压力。
朗星繁一边给刑笑一竖大拇指,一边伸脚蹬开了休憩间的门。
明明被大力蹬开,这门却丁点响动都未发出,细看竟是由华南铁力木精工打造,连滑利门轴的涂油都是兑了上等龙脑香的琼林脂。
然而休憩室内,入眼却是一片狼藉。
琴架倒歪,桌椅和妆台是空的,地上到处都是洒落的妆造用品和碎裂的杯盏器物,屏风上搭着乱七八糟的衣物,卧榻被屏风遮了大半,但仍能看出里面被褥凌乱不堪。
这屋子明显比其他休憩间大了不少,却罕见的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各镶嵌一枚灯盏,灯罩上泛着幽幽荧荧的青光,加上室内弥漫着浓重的檀麝熏香,整个莫名有股子暮气沉沉的颓丧夭异之感。
刑笑一解掉黑袍外氅搁置门外,而后扎紧束袖缠腕,撩起武服下摆塞入腰间,愈发谨慎的缓步入内。
“正常来讲,勘察时应该手套靴套齐备,奈何咱们没这条件,只能尽量不破坏现场。”
朗星繁亦步亦趋的跟在刑笑一身后,室内熏香呛得他直打喷嚏,他忍得难受,只好先用袖子掩住口鼻。
“咳咳……这屋子也太瘆得慌了,还有这股味儿,这哪能住得了人呢。”
进门左墙上的灯盏距离刑笑一最近,他索性从武服下摆撕下一块半尺见方的布块,垫着手掌将灯盏外罩拧了下来。
就见灯罩里面竟是一颗近乎鹅卵大小,通体润泽莹亮的夜明珠!
朗星繁讶然的嘶了一声,“这得意楼是真有钱呐!”
“难道就不能是明河长公主赐给死者的赏物?”
刑笑一提出异议。
“不大可能。”
朗星繁摇头,“我多少也知道些长公主的喜好。比起这些珍奇俗物,她更喜欢鉴赏器乐歌舞,尤其酷爱钻研古曲古普,特别是古琴曲……”
岂料朗星繁话音未落,刑笑一话锋一转。
“锦衣侯府可有这样的夜明珠?”
朗星繁闻言又是一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话可不兴瞎说!我大哥可没有这么僭越的东西!我大哥的侯府朴素得很!”
刑笑一轩眉一挑。
“嗯,那是自然。”
朗星繁气结。
“你这什么表情?!我是说真的!你别不信,我大哥的书房里连个像样的摆件儿都没有!我大哥……”
“打住。”
刑笑一拦住他不合时宜的辩白。
“别忘了之前咱们讨论过,凡事切忌掉入自证的陷阱。”
朗星繁语塞,继而终于回过味儿来,“好你个老刑,故意的吧。”
俩人斗嘴的间隙,一个不大丁点儿的黑影突然从墙角一闪而过。
“什么东西?”
室内光线不足,朗星繁一时没太看清。
“应该是只潮虫。”
“啥?!”
朗星繁瞬间起了一脖梗子鸡皮疙瘩。
刑笑一手托夜明珠,沿墙面照向墙根,又顺着墙根照到墙角。
墙角堆着一团乱糟糟皱巴巴的破布,上面尽是斑驳污渍。
刑笑一另一只手捡起掉在旁边地上的一根狭长木簪,试图将脏污破布挑开看看。
朗星繁硬着头皮道,“让我来。”
说着便拿过木簪飞快挑起最上面一层,几只细小蛾蚋嗡的一下四散飞开,一只步足细密的蚰蜒幼虫窜到地面快速爬走。
朗星繁不信邪的又拨弄两下,发现破布里似乎裹着某种粘腻物质,随着外层剥离,里面的东西开始散发出隐秘的腥臭味。
朗星繁一手捏鼻子,一手拿簪子继续扒拉,这回没几下就给这团破布摊开了。
就见里面裹的竟是一条被开膛破肚的死蜥蜴!
这条死蜥蜴体长约么三寸,肚皮上的刀口十分齐整,显然是被干净利索的一刀破开,内脏和血液像是被搅碎了似的黏糊糊揉成一团,又被破布蹭得到处都是。
朗星繁到底是刚经历过验尸的半达老炮儿,眼前这点小场面已经不足以令他产生情绪上的波动,这股子腥臭虽说令人下头,跟验尸比起来还真就只是洒洒水。
“什么玩意儿,一条死壁虎?”
刑笑一用夜明珠照了照,发现这蜥蜴身上兼有紫褐色与明黄色的带状条纹。
脑海中也不知是前身还是后世的认知储备自发启动。
“这东西是尚未长成的豹纹守宫,多产于南诏及南洋诸国,少数也有产自沙漠的。”
朗星繁闻言面露异色。
“这你都知道?”
“懂医理的都知道,守宫能入药,味咸,性寒,有小毒,归心经与肝经。”
“原来如此。”
朗星繁不疑有他。
“可死者怎么会有守宫这种东西,难不成他不仅当过和尚,他还懂医理?”
刑笑一摇头。
“死者若懂医理,就不会走上五石散的歪路,或许都不至于死得这么惨。”
朗星繁颇为认同。
“把守宫弄死,又搞成这么恶心的一团,这宋濂难不成魔怔了?”
“不好说,先找找其他线索。”
两人分头行动,朗星繁去检查地上散落的物件,刑笑一重点查看屏风卧榻一带。
朗星繁从另一面墙上卸了个夜明珠用来照明,完了又想学刑笑一撕衣摆垫手,奈何实在没那个掌力,只好继续拿木簪扒拉。
这不扒拉还好,一扒拉还真被他发现不少好东西,虽说大多碎裂破损严重,可单单工艺上就有不少能入眼的。
比如青花釉里红窄口长颈瓷瓶,粉彩描金的雪后梅石图茶具,碧红黄白墨五色玉刻八宝纹孔明锁。
此外镜箱衣箧香箧虽都空空如也,可所用木料都是大红酸枝木,朗星繁相信哪怕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加起来恐怕都不如这些箱笼值钱。
至此,朗星繁第一次自发领悟了用办案的眼光看事情。
凶手杀害宋濂,绝不会是图财。
这时他无意间瞟了眼琴架。
琴架怎么也是空的?
堂堂一位名动京师的“第一琵琶琴师”,日常用度都这么奢靡了,怎么不也得拥有几件高贵冷艳的琵琶名琴吧?
可事实是别说琵琶名琴,普通的都没一件,琴谱也没有,甚至可以说跟“琵琶”二字相关的任何东西啥啥都没有。
这可奇了!
朗星繁忽然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关键点。
“老刑快来!我有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