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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目标 人心幽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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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繁,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说这话时,新帝的语焉是听不出喜怒的平淡,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
朗星繁不敢抬头。
“遵旨……”
这一刻,朗星繁不仅后背发凉,他的心也是凉的。
他在原地跪了很久。
直跪到新帝带领云川并敖崔二人起驾回宫,跪到各衙署兵士如潮水般退走,跪到坠尸被京兆衙门火速移往官属义庄,跪到暮色四合,疏冷的晚风将残楼中的最后一抹洒金吹散。
当朗星繁回神时,他的两条腿都已经木了。
倒是刑笑一不知从哪搞来个蒲团,这会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显然已等他许久。
“老刑。”
“嗯。”
“我是不是太弱了。”
“是人就有弱点,何必妄自菲薄。”
“可我……”
“别被情绪左右,要知道,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刑笑一起身让出蒲团,示意朗星繁坐着缓缓。
朗星繁揉着酸麻的膝盖,刚要起身就疼得龇牙咧嘴。
刑笑一本想扶他一把,他却摆摆手。
“我自己来。”
朗星繁好不容易爬起来,步子没等迈开就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
刑笑一看出他的泄气。
可那又如何。
人心幽微,更遑论帝王心术,好在这一关他们总算是险险通过了,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一番敲打,属实也是划算的。
只是这番话两人心知则罢,说却说不得。
“振作点。”
刑笑一将案卷誊抄本递到朗星繁面前,“这个收好。”
朗星繁木然接过,脑瓜仁儿一时还有些迟钝,茫然道,“老刑,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刑笑一道:“京兆衙门这么急着将尸体移走,我猜,他们必会连夜进行第三次勘验。”
“什么?!”
朗星繁一下子急了。
“那咱们现在就去京兆府!啊不对,是去义庄!”
说着急惶惶就要起身,不成想双腿还没缓利索,抬屁股一个没站稳又摔了回去。
他还想再起,刑笑一抬手给他摁下了。
“别急,慌什么。”
“咱不去不就落后了吗!”
“难道去了就不会落后?”
朗星繁被他说糊涂了,“京兆衙门这么做,明摆着就是不想带咱九部衙门一起玩儿,咱们不去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意?”
刑笑一摇头,“恰恰相反。咱们去了,才是如了他们的意。”
他索性掰开揉碎了讲给朗星繁。
“让两个衙门一起查,这是圣旨,双方的压力是一样的。
“咱九部衙门倘若有条件,从他们手里把尸体抢回来都算在理,可那样大家面儿上就都不好看了,何况咱们门庭新设,也没有独立府衙该有的条件。
“所以咱们只能主动去找、去求京兆府的人,让他们同意带着咱们一起查。”
朗星繁这下终于反应过来。
“那咱们岂不就被京兆府牵着鼻子走,成给他们打下手的了?!他们指哪咱就得打哪,脏活累活都得往上冲,最后功劳还全是他们的?!”
朗星繁说着不免有些激动。
刑笑一素来淡定。
“功不功劳的先不提。你只要知道,但凡主动去找京兆府,咱们必然会陷入被动。
“所以说,与其沦为附庸,不如另辟蹊径。”
一听这老道话音儿,朗星繁眼睛立马亮了。
“怎么另辟蹊径?!”
“京兆府想从尸体上突破,那咱们就从案发现场查起。”
朗星繁疑惑,“尸体上还能有什么突破,京兆府难道就不查案发现场了吗?”
“现场他们当然要查,只不过他们对尸体尚存疑虑。
“今天的勘验毕竟太笼统,比如尸体的背部、指甲、骨骼,还有除了心肝之外的其他脏腑,再比如胃内溶物,死者遇害前都吃过喝过什么,这些皆未勘验到位。”
朗星繁瞬间举一反三。
“而尸体的腐败是拖不得的!他们只能连夜勘验,这正好给了咱们率先勘察现场的机会!”
“不错。”
刑笑一又道:“我估计京兆府最快也要明天天亮再来。你如果歇好了,咱们现在就行动。”
目标使人提气。
朗星繁一个鲤鱼打挺从蒲团上窜起来,整个翻蹄亮掌的就要往后台冲,刑笑一赶紧拉住他。
“等等,带上少棠!”
季少棠在隔间榻上正经躺了一个多时辰,期间没人顾得上他,他的性子也不喜窥探外界纷扰。
反正急需恢复体力,他索性扎扎实实又睡了。
季少棠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再醒来是被一声振聋发聩的“给朕查”惊醒的。
这下他就算再不爱窥探也不得不去窥探,待厘清中堂形势之后,再困乏他也是彻底睡不着了。
破案的压力经圣上口谕给到九部衙门头上,时间紧迫,季少棠给刑笑一和朗星繁留了张字条,然后悄抹声的溜出隔间。
他这一溜就溜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刑笑一和朗星繁过来找他。
见季少棠不在隔间,朗星繁先是一惊,看见字条才松了口气。
字条上只有简短两句话:
师哥,刑大哥,事关珍珑阁诸案线索,今夜酉时城北青芦寺汇合,切记不见不散,少棠。
“青芦寺?!少棠怎么知道青芦寺?!”
朗星繁吃惊不小,只因这青芦寺恰是他卷入一连串事件的始发地。
刑笑一同样诧异,实在是他对有关和尚庙之类的地方都会不自觉的升起三分敏感戒备。
“青芦寺是怎么回事?”
刑笑一看出朗星繁的异样。
“老刑你不知道,就在昨夜咱俩认识之前,我就是先被人用纸条引到青芦寺,后被同样去到青芦寺的敖岑和崔玉强行带到兴德坊外的!”
就这样,朗星繁一顿竹筒倒豆子,将昨夜俩人认识之前他的所有经历都跟刑笑一讲了一遍。
就即便未窥全貌,刑笑一也知道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复杂了。
“朗星繁,你是相信少棠的,对吧。”
“那当然!”
朗星繁毫不犹豫道。
“少棠跟着我从小玩儿到大,我们一起游学,一起拜师学手艺,关系可以说比一般的发小还好,我绝对相信他!”
“能成为九部衙门参军,我猜少棠应该不单单只凭侯府出身,他应该还有别的本事吧?”
“那是当然!”
朗星繁一时与有荣焉。
“少棠轻功不赖,而且他还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事!凡事只要是他见过听过经历过的,甚至尝过闻过的气味,他都会牢牢记在脑子里,哪怕只是在不经意间,过后也能被他挖出来寻到!”
刑笑一心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过目不忘,这是天生的五感超绝,天生拥有一颗强悍的大脑。
这样的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能按常理去判断。
“朗星繁,我刚刚给你坐的蒲团呢?”
朗星繁被刑笑一问得一愣。
“蒲团?不就在中堂……”
“唉等等!老刑,你怎么会有蒲团?!你从哪儿拿的?!”
“就在你跪着出神的时候,我从一堆废土残渣里捡的。”
两人登时心头一惊,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什么。
“蒲团不是佛寺专用器具,寻常人家并不少见!”
“可这个蒲团出现得太突兀,再加上有关青芦寺的牵扯,事情实在过于巧合了!”
两人拧身冲回中堂,就见那蒲团仍安静的摆在那。
朗星繁拿起来上上下下转着圈儿也没看出什么,刑笑一拿过来一把撕开外层包裹的套布。
就见那套布内里的瓤子竟不是用坚韧的蒲草编制而成,而是全部由蓬松的芦草捆扎填充的。
且这些芦草呈统一的灰青色,明显不是自然枯黄的干草,而是在芦草尚且青嫩时就采收烘干制成,仿佛制作这个蒲团的人在刻意保留“青芦”二字的意象。
刑笑一又拿过布套查看,赫然发现竟是翻过面又被剪裁过的袈裟!
“碎土残渣都是从上面掉下来,这蒲团显然也是,尸体则是更早被凶手放到穹顶某处推下来的,我猜这蒲团跟死者必定存在某种关联!”
朗星繁的猜测不无道理,刑笑一思索着道:
“先前在抓住死者发髻时,我就隐隐发觉死者的头发有些不对劲,只不过当时戴着鹿革手套,没能摸出个所以然,但我在安放死者头颅时发现,死者的额顶头皮有一些排列整齐的点状疤痕。”
朗星繁讶然吸气,“那应该是僧人受戒时点的戒疤!”
旋即又忍不住调侃刑笑一。
“好你个老刑!我说你当时怎么放个头颅都慢吞吞的,敢情是搁这憋着呢!”
刑笑一丝毫不以为忤。
“当时我是既不想引人侧目节外生枝,又想着为咱们九部衙门掌握点独家信息,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你做得可太对了!”
朗星繁由衷竖起大拇指。
“别高兴太早。”
刑笑一给他泼冷水。
“京兆府连夜勘验,这些细节他们迟早会发现。”
朗星繁却很乐观。
“等他们发现了再行动,也是明早的事了。”
刑笑一再次泼他冷水。
“你难道就不奇怪,卷宗里明明说死者是寒门学子,是童生,是琵琶琴师,是长公主‘近身幕僚’,怎么现在倒疑似成和尚了?”
朗星繁瞬间被问得愣住。
是啊,卷宗里跟本没提死者跟佛门有关,难道卷宗有疏漏?
刑笑一看出他的疑惑。
“卷宗不见得有疏漏,只不过我们当下所看到的卷宗并不一定就是原本的卷宗罢了。”
“可是为什么呢?!这可是经由户部同京兆府共同调验的卷宗,谁敢篡改?!”
“要知道京城百姓不知凡几,外来流动人口更如过江之鲫,户部的公务海了去,京兆府治下更是多达上百县镇,一个旅居京城的外乡人本就如沧海一粟,即便凭借琵琶技艺展露些名声,可他最后毕竟成了长公主的‘近身幕僚’。
“试问一个能得长公主青眼的人,怎么能有一份不够‘干净’、不够‘简单’的卷宗呢?
“若你是户部管卷宗的吏员,你会不给长公主这个面子?”
朗星繁恍然大悟。
“给!长公主的面子当然要给!毕竟当时又不知道后续会死人。”
“所以说,不出意外的话,死者真正的卷宗,应该就收藏在明河长公主府内!”
朗星繁又来精神了。
“我去找长公主要卷宗!毕竟我们有少时的交情在,她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这事先不急。”
刑笑一提醒他道:“别忘了咱们现场还没查。”
“对对对!先找案发现场,这个才是当务之急!”
两人目标明确,直奔伶人徘优贯常出入的后台而去。